從李曜處離開,姚月奴快步往雲霧谷方向趕去。
當她踏進雲霧谷的入口時,霧氣和往常一樣濃稠,白茫茫地貼著地面流淌,將兩旁的枯草和亂石都染成一幅褪色的水墨畫。
她的腳步比離谷時輕快了幾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還殘留著方才與李曜會面時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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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前朝五皇子的反應比她預想中更好,沒有當場拒絕,只說考慮。
對於她這樣習慣了等待的人來說,"考慮"兩個字往往比一口答應更值得期待。
她沿著那條被無數遍踩實了的小徑向谷中走去,繞過第三棵歪脖子老松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院外的霧氣中飄來一股極淡的鐵鏽味。
那氣味很輕,如果不是她常年浸潤在血腥氣息中幾乎要忽略過去,可它確實存在,像一條細絲般混在霧氣和草木的氣息中間,若有若無地撩著她的鼻腔。
她的手指在一瞬間探到了小腿外側那柄暗藏的圓月彎刃的柄上,指尖觸到裹著細密纏絲的鐵質時傳來一陣熟悉的涼意。
她沒有立刻拔出來,只是微微側著頭,豎起耳朵捕捉著霧氣中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
風聲。
遠處山澗的水聲。幾隻鳥雀在松林間啁啾的啼叫。
這些聲音都還在,都和往常一樣,可唯獨少了那些她習慣了的聲音。
院門兩側那四名暗樁的呼吸聲。
姚月奴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緊,迅速向後退了半步,將重心壓在後腳上。
左手探向小腿外側,右手已經解開了腰間那根銀絲絛的活扣,那根絲絛在她指間流動如蛇,末端綴著一枚細小的銀鈴,卻在她手指的掌控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正要發力向側面掠開時,身後響起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那聲音蒼老而渾厚,帶著一種被長年誦經打磨過的圓融質感,在空曠的谷地中迴蕩了一瞬便被霧氣吸收。
姚月奴猛地轉身,借著轉身的力道將那柄圓月彎刃從腿側抽了出來。
刀刃出鞘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錚鳴,像一根繃緊了的琴弦被撥了一下,在晨霧中盪開一道短促的餘音。
三十步外的霧中站著一個身披黑色僧袍的老和尚。
那袍子的顏色深得像是被墨汁浸透了,在灰白色的霧氣中顯得格外突兀,像一塊被遺落在雪地中的炭。
和尚的面容約莫六七十歲的模樣,面上的皺紋層層疊疊,卻並不顯得蒼老,反而像一棵被風霜打磨了多年的老松,每一道紋路都帶著某種被歲月賦予了重量的沉靜。
他的雙手交疊在腹前,掌心朝上,像托著一件看不見的東西。
姚月奴的目光從老和尚的面容移到院門兩側更多的、倒在霧中或石後的暗影上。
她在短短几息之間數清了。
四名暗樁,加上院牆轉角處那兩名輪值的護衛,一共六人,全部倒在地上,姿態各異,有人面朝下趴著,有人側身蜷縮著,有人仰面朝天,可所有人的面孔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
一種極致的、像是看見了什麼讓他們無法理解的東西的、凝固在最後的瞬間的寧靜,讓人毛骨悚然。
姚月奴的手握緊了彎刃的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時帶著一層正在凝結的冰碴:"禿驢,他們都是你殺的?"
道衍微微側過頭來,目光從那幾具軀體上緩緩掃過:"貧僧見他們眼中戾氣深重,
想來是業障纏身痛苦不堪,所以貧僧大發慈悲,便幫他們脫離苦海,往生極樂世界,實乃功德無量,阿彌陀佛。"
話音未落,姚月奴的手腕已經一翻一轉。
那柄圓月彎刃脫手而出,在霧中划過一道暗銀色的弧線,帶著破空的尖嘯直撲老和尚的面門。
刀鋒過處,霧氣被攪動成一道旋轉的白痕,像一條被驚擾了的白蛇正在昂首撲擊。
道衍不閃不避,足下一頓。
右手的袍袖頓時翻轉,那寬大的黑色僧袍在他手腕一轉之間便鼓了起來,像一面被風灌滿的帆,裹著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柔光。
彎刃的刀鋒撞上那面袍袖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像是砍在了一層極厚的、被浸透了水的皮革上,刃面滑過袍袖的表面時擦出一串細碎的火星,隨即被那股柔勁一帶,偏轉了方向,擦著老和尚的耳畔飛過,釘入了院牆的夯土中,直沒至柄。
姚月奴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手腕一抖,那柄嵌在牆中的彎刃便應聲而出,在虛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新落入她的掌中。
呼吸比方才快了一分,可那張面容上的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正在以極快的速度重新評估著眼前這個老和尚的修為層級。
"施主,貧僧沒有惡意,要是有惡意,施主現在已經沒法喘氣了。"
道衍將袍袖緩緩放下,雙手重新交疊回腹前,聲音依然是那種慢悠悠的、帶著誦經腔調的平和。
"貧僧此來,只想跟施主談筆生意。"
姚月奴將那柄收回的彎刃在指間轉了一圈,唇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跟你這禿驢有什麼生意可談?"
她的話音剛落,右側的霧中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像是剛看完一場好戲之後意猶未盡的調子:"聽聞貴教這些年研製出一種藥水專門控制人性,
我主上對此很感興趣,你若是願意把這藥水配方交出來,我想我們主上一定會很高興,
他一高興,沒準就改主意,收了你這老娘們回去當條聽話的母苟也不一定,嘿嘿嘿。"
姚月奴猛地側過頭去。
霧中緩緩走出一個身影,大約二十四五歲的年紀,身量修長,穿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束著一條銀色的蹀躞帶,帶扣上嵌著一枚拇指大的墨玉。
他的面容上掛著一層隨和的笑意,那雙眼睛卻比面上的笑意沉得多,像兩口被蓋上了薄薄一層冰的深井,水面看著平靜,底下卻不知道有多深。
"你是什麼人?"
"你主上又是誰?"
來人上前一步,帶著一絲玩世不恭。
"在下南宮胤,別誤會,這南宮跟勝洲大乾皇室姓氏沒有一文錢關係,你千萬不要亂想。"
"我主上自然是河西之主,說到這裡,想來你清楚我說的是哪位了?這要再不知道可就實在說不過去了。"
姚月奴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猛後退了半步,將那柄彎刃橫在胸前,左手同時探向另一側小腿,將那第二柄彎刃也抽了出來。
兩柄彎刃在她手中交叉成一個銀色的十字,刃面上的霧氣被體溫蒸騰出一層極薄的水汽,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你們……是河西秦王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