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聞言眸色微動,鬆開交疊的雙手,重新搭在扶手,指尖輕叩兩下木面,似在核算利弊得失。
「所以,你們所求,僅僅是國教名分?」他語聲壓低幾分,帶著收網之時的試探,「孤不信世間有人,會只為一個虛銜便捨命相助,你萬邪教怕是另有圖謀。」
姚月奴唇角笑意更深幾分,如同層層拆開禮物的封紙,緩緩揭開內里真實的訴求:「殿下慧眼如炬,聖教,確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講。」
姚月奴抬眸,琥珀色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緩緩浮起,恰似深水氣泡衝破重重水壓,抵達水面:「河西沈梟,必須死。」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窗外的松濤穿堂而入,吹散幾分話音的餘韻,可那六個字依舊盤旋不散,如同受驚的歸鳥,四處衝撞。
李曜停下所有動作,久久打量姚月奴,好似重新拼接一幅殘缺的拼圖。
片刻後重靠椅背,眼底玩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遇見意外變數的好奇:「沈梟,與爾等萬邪教,究竟結下何等血海深仇,你們非要致他死地?」
姚月奴聲音依舊清泠,底下卻壓著沉鬱的暗流,如同薄冰之下奔涌不息的江水:「西洲分舵十三位長老,三百餘名教眾,一夜之間慘遭屠戮,無一生還,
江南郭崢府上,地理司又慘死他掌下,這筆血債,聖教上下,片刻不敢忘卻,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
殿下若願結盟,聖教傾盡全力輔佐殿下揮師北進,奪回帝位,
作為交換,待殿下大勢已成,只需配合聖教,對河西發動一次致命圍剿,至於時機方略,可以日後再議。」
李曜默然良久。
目光掠過姚月奴那張從容的臉龐,又望向窗外午後金光鋪灑的松林,借這短暫的靜默,重新審視心中那幅早已閱過無數次的天下棋局。
「孤需要斟酌。」他語氣平淡,不拒不應,僅僅道出事實。
姚月奴並未逼迫勸誘,再度微微欠身行禮,聲音一如方才清越:「那奴家改日再來,靜候殿下佳音。」
言畢轉身離去,步態輕盈若柳,月白紗裙拂過地面,悄無聲息。
殿門在她身後閉合,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宛若一聲幽幽嘆息。
殿中只剩李曜獨坐,目光落在緊閉的殿門,手指復又搭上扶手,叩兩下,倏然停住。
「出來吧。」他聲音不高,卻篤定萬分,仿佛一早便知曉,暗處有人旁聽全程。
屏風之後傳來布料摩擦的細碎響動,葉川緩步走了出來。
步履沉穩有度,行至王椅側前方四步位置站定,雙手攏於袖中,坦然承接李曜審視的目光,神色端正平靜。
李曜看向他,語氣較之方才面對姚月奴時鬆弛幾分,帶著徵詢之意:「與萬邪教合作,你如何看待?」
葉川沒有即刻作答,眼帘微微垂下,短暫整理思緒,隨即抬眼,話音清晰篤定:「此舉乃是與虎謀皮。」
李曜指尖離開扶手:「何以見得?」
「萬邪教行事,天理難容。」葉川聲音不高,卻厚重紮實,不帶半分含糊,「在河西之時,我曾閱覽情報司歸檔的萬邪教卷宗,
西洲分舵販賣人口,煉製邪毒,中洲分舵借戰亂劫掠財物,強征童男童女祭煉邪術,
大盛西南道諸多遭其滲透的州縣,無數百姓被盤剝至家破人亡,樁樁件件,皆是累累血債。」
他稍作停頓,留給李曜思索的空隙,繼續陳情:「殿下若是藉助萬邪教的力量,便是默許他們的惡行,
待到殿下殺回天都,奪回的便不再是大盛皇子的權位,而是一座浸染萬邪教血債的龍椅,
這般王座,坐上去,與安坐地獄炭火之上,又有什麼分別?」
李曜長久沉默,凝視葉川年輕剛毅的面容。
深邃眼底暗流翻湧,好似一口攪動的深井,泥漿翻湧,水面卻依舊波瀾不驚。
「聽姚月奴所言,萬邪教和秦王府,已是不死不休。」他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觸碰一處尚未看透的關節。
葉川輕輕頷首:「秦王親手蕩平萬邪教西洲分舵,數百教眾盡數伏誅,
萬邪教第二高手地理司,殞命江南,亦是死於秦王之手,
中洲分舵趁亂擴張,也被秦王麾下鐵騎接連搗毀,
萬邪教損失慘重,自然視沈梟為死敵,
他們索要國教,謀求結盟,本質上,不過是為血海深仇,尋求更強的籌碼。」
他抬眼,神色愈發鄭重:「殿下心中想必已有權衡,在下再多一言:萬邪教所求,從來不止一場合作,
今日,他們為復仇可以扶持殿下,來日,為別的利益,同樣可以反手背叛,
與他們結盟,得到的只是暫時的盟友,身後永遠懸著一把隨時會刺來的利刃。」
李曜靠在椅背,靜靜凝望葉川許久,而後側過頭,望向窗外流雲在松林之上緩緩漂移。
數息之後方才開口,語氣克制,帶著一絲觸動:「孤倒是對你口中這位秦王越發好奇,有空,你好好同孤講講沈梟,
究竟何等人物,能叫萬邪教恨之入骨,又能令你這般人物,甘願遠赴南疆,困於礦山,為他奔走。」
葉川唇角浮起一抹極淺極淡的動容,淡得幾乎難以捕捉:「秦王,絕非三言兩語可以道盡,
在下追隨他四年,依舊看不透他全部,但有一點,在下可以確信,
河西在他治理之下,百姓得以溫飽,孩童可以讀書,邊關將士不必寒冬身披破甲戍守,
僅憑這一點,在下便願意為他說句公道話。」
李曜微微點頭,不再追問,抬手向葉川虛虛一擺,語調恢復慣有的分寸:「孤自有考量,你且退下,去忙你的事務。」
葉川躬身行禮,轉身離去。跨過側門門檻之時,腳步微微一頓,餘光掃過王座之上的人影。
李曜已經重新拿起輿圖,指尖順著西南道蜿蜒的江河山脈,緩緩遊走,仿佛以觸感丈量這片土地的重量。
葉川收回視線,邁步踏出殿外。
午後陽光穿過松枝,在緩坡草地灑下滿地斑駁碎光。
他沿著通往後院的小徑緩步前行,身後殿內傳來極細微的動靜,似是圖紙被揉皺,又再度展平。
殿內日光漸漸向西偏移,為輿圖的邊緣鍍上一層暖金。
李曜的指尖停留在標註「河西」的廣袤疆土,順著商路、軍鎮、礦點密密麻麻的標記,緩緩劃了一圈,遙遙丈量那片遠隔千山萬水,悄然攪動天下大勢的土地。
他放下輿圖,背靠椅背,抬眼望向殿頂熏得暗沉的橫樑,端詳木紋走向與縫隙,仿佛要在其間尋得思索許久的答案。
窗外松濤連綿不絕,弦音一般悠悠嗡鳴,自午後直至暮色垂落,將整座偏殿,一點點浸進溫潤沉斂的暗金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