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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兩頭下注

  苗戰回到王宮,腳步較之離去之時,沉如墜鉛。

  他抬手推開厚重的松木門,老舊門軸滾過榫卯,發出一聲沉悶滯澀的呻吟,仿佛連門扇,都感知到他胸腔之中翻湧不休的滔天憤懣。

  反手闔上殿門,苗戰順著門板緩緩滑坐落地,後背死死抵住冰涼粗糲的木面。他仰頭望向寢殿頂被經年燭火熏得晦暗發黑的橫樑,大口大口喘息,胸腔劇烈起伏。

  脖頸那一圈青紫指痕依舊陣陣灼痛。

  他伸出指尖輕輕碰上去,剛觸到淤青的皮肉,一陣刺麻劇痛驟然傳來,他不由自主猛地縮回手。

  他蜷縮在門後濃重的陰影之內。殿外日光緩緩挪移,穿過窗格,在地面投下一道伸縮不定的光帶。

  明暗交界一寸寸遊走,宛若無形的指針,默默丈量著他心底不斷發酵滋長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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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他撐著地面起身,踱至內室矮案之前。

  探手入懷,指尖觸到白瓷瓶沁人的涼意,他將瓷瓶取出,輕輕放置案面,隨即落座。

  午後天光落於瓶身,泛出凝脂一般溫潤瑩潤的光澤。

  瓷壁薄透,隱約可見瓶內盛放的淡粉色藥液,光線穿過,漾開一抹極淡,近似稀釋血色的微光。

  他指腹順著瓶身緩緩摩挲,瓷瓶的寒涼透過肌膚滲入指骨。

  心底那個鋌而走險的念頭,正一點點變得清晰決絕。

  姚月奴曾言,此藥名千香醉,一滴溶於水中,便可令上千人沉淪幻境,暴斃而亡。

  只需將瓶中藥液,悄悄傾入李曜的茶盞,便會深陷幻夢,神智顛倒。

  該防禦時貿然出擊,該進攻時破綻畢露。

  屆時,南詔城內數萬青壯,就算是以人海相填,總能搏出一個結果。

  瓶身的寒意順著掌心紋路四散蔓延,如同墨滴墜入清水,層層洇進四肢百骸。

  苗戰閉上雙眼。

  李曜那副陰沉篤定的面容、肆意將他拋擲在地的輕蔑手勢、殿內迴蕩的那句「未開化的叟夷」,一幕幕在腦海翻湧浮現。

  五指驟然攥緊瓷瓶,力道幾欲將薄瓷捏碎,瓶身傳出細微刺耳的咯吱脆響。

  下一瞬,他驟然鬆勁。

  白瓷瓶重重落回案面,發出一聲沉悶輕響。

  苗戰雙掌撐住案沿,頭顱沉沉低下,胸膛劇烈起伏,好似一頭僥倖掙脫獵人陷阱的困獸,拼盡全身氣力,才將翻湧的暴怒強行壓回五臟六腑。

  可還不是時候。

  李曜修為之高,遠遠超出他的預估。

  縱然千香醉能夠迷亂其心神,幻境褪去之後又當如何?

  一個神志昏聵,卻依舊坐擁天人境修為的強者,臨死反撲,何等可怖。

  他苗戰擋不住,麾下一眾頭人擋不住,就算六萬青壯盡數撲上,恐怕也填不住這滔天威力。

  他需要萬邪教的幫助。

  這一瓶千香醉,僅僅是一把鑰匙。真正能夠破開死局的利刃,握在萬邪教手中。

  苗戰緩緩挺直脊背,把白瓷瓶重新揣回懷中,緊緊貼在心口。

  他靜坐案前許久,任憑胸中激盪的情緒慢慢平復,脖頸淤青帶來的鈍痛,也漸漸回落至尚可忍耐的程度。

  而後起身行至窗邊,一把推開窗扇。

  午後晚風裹挾庭院丹桂的甜香湧入殿內,拂過他的面頰,帶著初冬獨有的清冽寒意。

  遠方蒼山橫亘天際,山體覆著沉鬱墨綠,山脊那一道終年不化的雪線,時而消融,時而凝霜,恍若一面呼吸起伏的巨大素白旌旗。

  他久久凝望那一道皚皚雪嶺,目光遙遙丈量著雪峰邊界,與腳下這片土地之間遙遠的距離。

  「那就等吧。」

  他低聲自語,語聲輕渺,消散於風裡。

  「本王等得起。」

  話音落下,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徹骨冰冷的弧度。

  ……

  同一時刻,李曜安坐偏殿王椅,指尖不疾不徐叩擊扶手,節奏勻整沉穩,如同永不停擺的鐘擺。

  三聲輕叩響起,落在門板之上,輕得似落葉擦過木面。

  「進。」

  李曜並未抬首,目光落於案上鋪開的天下輿圖,指尖在河西那片灰綠疆土邊緣稍作停頓,叩擊扶手的動作不曾停歇。

  殿門向內推開。

  午後斜陽自姚月奴身後斜斜灑落,為她纖細身形鍍上一層薄而朦朧的暗金光暈。

  她身著月白輕紗長裙,腰間束銀紋絲絛,烏髮簡單挽成髮髻,斜插一支白玉簪,日光流淌其上,溫潤生光。

  面容望去不過二十出頭,可一雙琥珀色瞳仁深處沉澱的城府,遠勝歲月刻下的風霜,令人望之心生忌憚。

  她步入殿中,微微欠身行禮,身姿柔婉,似隨風輕擺的柳枝,儀態優雅從容。

  嗓音清泠,如泉石相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語氣里滿是恭謹:「殿下安好,奴家姚月奴,萬邪教聖女,冒昧登門,望殿下海涵。」

  李曜叩擊扶手的手指驟然停下。

  目光離開輿圖,掃過她鬢邊玉簪,順著銀絲絛的打結紋路緩緩下移,最終落進那雙琥珀色眼眸,短暫對視,方才移開。

  「萬邪教。」

  李曜語氣平淡,只是陳述早已瞭然的事實。

  「孤聽聞,這些年萬邪教攪動四方,中洲、西洲、甚至大盛各地,處處皆有爾等蹤跡,勢力倒是不小。」

  姚月奴淺淺一笑,笑意深淺有度,遊走在謙遜與自負的縫隙之間:「殿下過譽,

  聖教不過是一眾流離之人相聚一處,只求一處安身之所,

  反觀殿下,蟄伏三十餘載,一朝出世,便攪動南疆風雲,方才是驚世雄才。」

  李曜無視這番恭維,向後靠住椅背,雙腿交疊,審視的目光再度落回她的臉上,好似在權衡一樁交易的籌碼。

  「直說吧,你來找孤,所為何事。」

  姚月奴上前兩步,在距離王椅五步之外駐足,目光微微低垂看向地面,聲音依舊平穩清越:「奴家此來,是想與殿下商議一樁合作,

  聖教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只求殿下許諾,大業功成之後,尊聖教為國教,屆時,奴家可助殿下徹底掌控整個南疆。」

  殿內陷入片刻死寂。

  李曜低笑一聲,笑聲短促渾厚,仿佛巨石墜入深潭,餘響掠過四壁,轉瞬消散。

  「區區南疆,數十萬叟夷部族,你當真以為孤拿捏不住?」

  他微微偏頭,眼底帶著幾分玩味。

  「倘若連此地都無法平定,孤又何談殺回天都,重掌帝位?」

  姚月奴不曾被這聲譏笑擾亂心神,臉上恭謹的神色分毫未改,語調依舊從容:「殿下天縱偉略,奴家自然深信殿下可以平定南疆,

  只是南疆山高林密,部族林立,各地頭人表面俯首,

  背地裡各懷鬼胎。若得聖教輔佐,諸多阻礙皆可避過,譬如——」

  她稍作停頓,留給李曜思索的間隙,繼續緩緩開口:「譬如那六十萬自嶺南遷徙而來的百姓,

  殿下想要練出一支精銳,兵源就在眼前,

  可要讓這些人心甘情願拼死效命,單憑操練遠遠不夠,還需有人安撫收攏人心,

  聖教紮根西南多年,對當地百姓的習性、信仰、忌諱知之甚詳,

  殿下練兵,聖教安民心,兩相攜手,便可事半功倍,

  當然如果有需要,聖教願意提供可以掌控的聖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