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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人命交易

  姚月奴的唇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讓苗戰心頭微微一緊的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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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王果然爽快。"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雙手交疊擱在膝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從容的、像是早已算好了價碼的篤定,"聖教最近正需要一批活體來驗證新煉製的聖瘟效果,人數嘛,

  大約兩萬人左右,最好男女各半,年齡跨度大一些,大王手裡那些從嶺南遷來的奴隸,

  反正也不是你的族人,留著也是消耗糧草,不如讓出兩萬來,也算廢物利用。"

  苗戰的眼皮跳了一下。

  兩萬人。

  他從嶺州以東總共征來了六十餘萬俘虜,兩萬不過是個零頭,連一處營地的一角都填不滿。

  那些人本就是大盛的子民,是被他當成戰利品押來南詔的,無論送到哪裡都是做苦力做實驗品,在他眼裡並無本質區別。

  可他的喉嚨還是微微緊了一緊。

  他想起了玄河縣那個抱著一袋糙米不撒手的老嫗,豆腐坊老闆被砍斷的手,還有那個被摔死在牆上的三歲孩子。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平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兩萬夠不夠?本王可以給三萬。"

  姚月奴的目光微微亮了一瞬,像一枚投入深水中的石子激起的一圈漣漪。

  她看著苗戰,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她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的物件,那目光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讚許。

  "大王果然是個做大事的人。"

  她端起茶壺替苗戰添了一盞新茶,動作不緊不慢,水溫恰到好處。

  "既然大王如此慷慨,聖教自然也不會讓大王吃虧,

  待千香醉生效、李曜陷入混亂之後,大王若要親自取他性命,聖教會派天理司的人前來協助你,

  屆時南詔便再也沒有人可以掣肘大王的決策了。"

  苗戰端起那盞新茶,湊到唇邊喝了一口。

  茶湯溫潤,帶著一種清冽的回甘,在他舌尖上化開,順著喉管滑下去,將胸腔里那股翻湧了數日的燥熱壓下去幾分。

  他擱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在那隻白瓷瓶上。

  "天理司……他可信麼?"

  姚月奴笑了一聲。

  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帶著一種被逗到了的、近乎寵溺的微光:"大王放心,天理司是我聖教第一高手,

  他們負責刀兵之事,我們負責蠱毒之事,你既然與我聖教合作,

  便是聖教的朋友,天理司不會對朋友出手,況且——"

  她頓了頓,目光在苗戰臉上停了一瞬,聲音裡帶上了一層意味深長的、像是琴弦被輕輕撥動後的餘韻:"大王可想過,待李曜死後,南詔將擁有何等廣闊的天地?

  大盛朝廷在南邊已經折了近二十萬人,短期之內再也湊不出像樣的兵力南下了,

  你有了千香醉,有了聖教的助力,就有了無數可以隨時徵用的苦役,將來便是打下整個西南道,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苗戰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整個西南道。

  這個念頭他從前連做夢都不敢想,可此刻從姚月奴口中說出來,卻帶著一種讓他血脈微微發燙的、近乎真實的質感。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那隻白瓷瓶從石桌上拿起來,握在掌心裡掂了掂。

  瓶身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那分量卻沉甸甸地墜在他的掌心,像一枚被投入池中的卵石,正在緩慢地下沉,穿過光層,穿過水草,最終落進看不見底的淤泥深處。

  他將瓶子塞進懷中的暗袋,站起身來,朝姚月奴拱手行了一禮。

  "多謝聖女。"他聲音恢復了南詔王該有的沉穩,"待本王料理完城中之事,再親自來謝。"

  姚月奴微微頷首,沒有起身相送。她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目光落在苗戰轉身離去的背影上,看著那件狐皮大氅在竹林的縫隙間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霧氣瀰漫的谷口。

  她將茶盞擱回桌面,手指在盞沿上緩緩摩挲了一圈。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剔透,像兩塊剛從溪水中撈出來的琉璃,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可若是有人湊近了看,便能從那剔透的深處窺見一道極細的、正在緩慢延展的裂痕。

  "南詔王。"她輕聲自語,聲音低得只有風能聽見,"你以為是你在用聖教,殊不知聖教也在用你,這世間的因果,總是相互的。"

  苗戰出了雲霧谷,翻身上馬時動作比來時利落了幾分。

  追風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緒的變化,打了個響鼻,四蹄輕輕跺了兩下地面,然後沿著來路朝南詔城的方向小跑起來。

  馬蹄踏過積雪覆蓋的山道,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霧氣在他身後漸漸合攏,將那座竹林掩映的小院重新藏進了白茫茫的深處。

  苗戰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官道上,落在遠處那座在暮色中漸漸顯露出輪廓的石城上。

  他快馬加鞭,在日落之前趕回了南詔城。

  城門口的守卒見了他紛紛行禮,他微微頷首,徑直策馬穿過城門,沿著主街朝王宮方向行去。

  沿途的百姓見了他便跪下行禮,他一一略過,目光沒有在任何一張面孔上多做停留。

  在宮門前勒馬時,一名親衛快步迎了上來,拱手道:"大王,今日新送來的那批奴隸已經到了,正在東營安置,管事說有一人自稱來自河西,說要親見大王。"

  苗戰翻身下馬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他將韁繩丟給親衛,隨口應了一句"知道了",便大步朝正殿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頭來對那名親衛道:"本王公務繁忙,明日再見他,今日天色已晚,至於那人暫時就送到行轅安置吧。"

  親衛應聲而去。

  苗戰站在宮門前的石階上,望著暮色中漸漸暗下來的宮牆輪廓,伸手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了那隻白瓷瓶微涼的瓶身。

  他將那瓶子在掌心裡握了片刻,感受著那份涼意透過衣料滲進皮膚的感覺,然後鬆開手,大步跨過了正殿的門檻。

  殿中的燈火已經燃起來了。

  燭台上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跳動著,將虎皮椅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像一面正在緩慢展開的、墨色的旗幟。

  苗戰在虎皮椅上坐下,將王刀解下來擱在案上,靠在椅背里閉了閉眼。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站在一座極高的山巔上,腳下是綿延萬里的疆土,大盛的江山像一面被風吹平了的畫卷在他面前鋪展開來,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聽見山腳下傳來無數人的呼喊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匯成一片洪亮的潮水,湧上來又退下去,翻來覆去只重複著同一個詞。

  大王。

  他睜開眼時,殿中的燭火已經燒去了大半根,窗外的夜色徹底濃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掌心裡那些因為常年握刀而磨出的厚繭,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笑的十分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