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過積雪覆蓋的廣場時留下兩行深淺不一的蹄印,沿著南城的方向一路延伸,很快便消失在城門外的薄霧裡。
雲霧谷在南詔城西南四十里處,藏在一片密林深處的山谷間,常年有濃霧籠罩,尋常人連谷口都找不到。
苗戰在那裡設了一處隱秘的別院,每當他需要獨自靜一靜或者處理某些"不宜示人"的事務時,便會來這裡。而此刻他來這裡,是為了見一個人。
苗戰在谷口勒住了馬。
霧氣從谷中緩緩地湧出來,灰白色的、濃稠得像米漿般的霧,貼著地面流淌,在枯草和亂石之間蜿蜒穿梭。
馬蹄踏在霧中的碎石上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傳出去不遠便被霧氣吞沒了,像丟進深水裡的石子,連個迴響都聽不見。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系在一棵老松的枝幹上,然後沿著一條幾乎看不見的小徑朝谷中走去。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霧氣漸漸變薄,露出一座被竹林環抱的木製小院。
院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一串風鈴,銅質的鈴舌在風中輕輕擺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那風鈴早就壞了,苗戰卻一直沒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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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門進去時,一股極淡的、像是深山幽谷中某種異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中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正彎腰給一株開得正盛的臘梅澆水。那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輕紗,腰身纖細如柳,烏髮鬆鬆地綰在腦後,露出一截白得像新雪般的後頸。
單看背影,說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任誰都不會起疑。
可苗戰知道,此人的年紀已經超過百歲了。
"你來了。"
那人放下水壺,轉過身來。苗戰對上了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他看了十年依然看不透的眼睛。
眸子是極淡的琥珀色,在日光下像兩塊被打磨了無數遍的琉璃,清澈得能照見人影,可那清澈底下藏著的暗影卻深得讓苗戰每一次對視都會不由自主地移開目光。
"姚聖女。"
苗戰拱手行了一禮,姿態比在面對任何人時都多了一層小心。
姚月奴微微一笑。
那笑容掛在臉上,看不出真實的溫度,像是用筆畫上去的弧度,精確而疏離。
她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抬手示意苗戰也坐。桌上放著一壺熱氣氤氳的茶,兩隻青瓷小盞,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大王今日氣色看起來似乎不太好。"
姚月奴端起茶盞,用盞蓋輕輕撥了撥浮葉,聲音清越如泉水擊石。
"可是城中那尊大佛又給你添堵了?"
苗戰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坐下來,將那杯茶端在手裡卻沒有喝,目光落在盞中那片隨著水波緩緩旋轉的嫩葉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來時低了幾分,悶悶的,像一口被壓住氣的爐膛。
"聖女既然知道,本王也不繞彎子了。"
他擱下茶盞,抬眼看向姚月奴。
"李曜此人,本王已經容不下了,他與本王本非一路人,
當初合作不過是為了共同對付大盛,如今丁顏已擒,
大盛的軍隊也已經退回了嶺州以北,合作的基礎已經不存在了,
可他非但不走,反而在南詔城中日漸跋扈,染指本王的人馬和地盤,再這樣下去——"
"再這樣下去,你這南詔王的位子就要換人坐了。"
姚月奴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苗戰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沒有否認。
姚月奴將那盞茶飲盡了,擱下茶盞,雙手交疊擱在膝頭,目光在苗戰那張因為連日鬱結而顯得格外沉暗的面孔上停了幾息,語氣依然清越,卻比方才多了一層薄薄的、像是刀刃貼面般的存在感。
"大王可知那人修為到了何等境界?"
苗戰的脊背微微繃了一下:"大盛五皇子修為早在三十多年前便已經步入天人境中期,眼下三十多年荒廢,縱使倒退,也該在先天之上。"
"先天之上?"
姚月奴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短而低,像一聲被壓住了尾音的嘆息。
"李曜所修的是鎮國神功九龍真經,境界早已踏入了天人境中後期的門檻,
所謂以一敵千,是他三成功力時的事,若是全力施為,便是萬人圍殺也奈何不了他分毫,
大王可知何為天人境?那是一個已經可以調動天地靈氣為己用的層面,
你南詔城中那數萬青壯連他的護體罡氣都破不了,只能耗感他體力才有生路。"
苗戰的後背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當然知道李曜很強,可他沒想到強到了這個地步。
天人境界。
這個詞他在南疆各部流傳的古老傳說中聽過,據說那是人力所能達到的極致。
他一個凡俗間的南詔王,要如何去殺一個天人境修為的強者?
"那便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乾澀。
姚月奴沒有立刻回答。她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的桌面上,然後用指尖推到了苗戰面前。
那是一隻極小的白瓷瓶,只有拇指大小,瓶口用蜜蠟封著,透過薄薄的瓷壁可以看見裡面盛著一種淡粉色的液體,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薄的光澤,像一滴被凝固住了的朝露。
瓶身上沒有刻字,也沒有任何標識,乾乾淨淨的,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
"這是我們聖教新近研製的千香醉。"
姚月奴的聲音平淡得像在介紹一種新茶,可那平淡底下壓著一層讓苗戰後脊發涼的篤定。
"一滴入水,可以讓上千凡人在幻境中暴斃,無聲無息,連掙扎都來不及,若是投入李曜的飲食中……雖不足以取他性命,卻足以讓他精神失控。"
苗戰的目光落在那隻白瓷瓶上,沒有伸手去碰。
"精神失控?什麼意思?"
"便是讓他陷入幻境,分不清真實與虛妄,
他的內力依然在,可他的神志會變得混亂不堪,會被自己的心魔反噬,
會在本不該出手的時候出手,在本該防守的時候露出破綻。"
姚月奴將身體微微前傾,那對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微微眯起,像一隻正在審視獵物的貓。
"一隻失去了利爪的猛虎,與一隻尋常的貓,又有什麼區別呢?"
苗戰默然。
他雙眼死死盯著那隻白瓷。
良久開口時,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卻帶著一層被反覆稱量過、正在緩慢凝固的決斷:"這次聖女需要我付出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