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860章 苗戰的盤算

  十二月初的南詔城,比往年來得更冷一些。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蒼山已經覆了厚厚一層雪,山脊線上那道終年不化的冰殼在正午日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懸在天頂,將整座南詔城的陰影拉得又長又深。

  苗戰站在王宮正殿的廊下,望著遠處那片被雪壓彎的松枝,已經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他的手指攥著腰間那柄新打的王刀,指節泛白,虎口處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脹。

  這柄刀是上月從河西商隊手裡換來的,刀身用了百鍊精鋼,刀柄鑲著一塊上好的和田玉,比先前被李曜震碎的那柄好了不知多少倍。

  可他握著它的時候,總覺得手裡空落落的,像攥著一團棉花,怎麼也使不上勁。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苗歡快步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道:"父王,李曜方才又去了東營。"

  苗戰的眉頭猛地一擰。

  東營是南詔城東面那座最大的俘虜營,關著從嶺州以東強征來的近二十萬百姓。

  那處營地的管事是苗戰親自指定的親信,每日的糧草配給、勞役分派、死傷清點,全都按他定下的規矩運轉。

  可自打李曜來了南詔,這規矩便像一面被鑿開了縫隙的牆,正一寸一寸地裂開。

  "他去東營做什麼?"

  苗戰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低垂里裹著一層正在緩慢變稠的、像熬過了頭的糖漿般黏膩的東西。

  "說是去挑人。"

  苗歡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廊下沒有旁人之後才繼續道。

  "他昨日在營地里站了半日,指了十幾個人出來,說是要充作親衛,今日又去了,這次挑了二十幾個,看模樣都是身強力壯的青壯。"

  苗戰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目光從遠處的雪線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腳前三寸處那塊被無數靴底磨得發亮的青石板上。

  石板表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中心向右側延伸出去,像一條正在緩慢生長的枝杈,將完整一分為二。

  "那些人是我南詔的奴隸,他說挑就挑?"

  "孩兒也是這般想的,便讓人攔了一攔。"

  苗歡的聲音裡帶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遲疑。

  "可李曜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這城都是我幫你們打下來的,沒有他就沒有今日的苗戰,自己做什麼事不需要跟父王解釋。"

  苗戰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刀柄,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他轉過身來看著苗歡,目光里那層沉甸甸的東西正在緩慢地翻湧著,像冬日湖面下被冰層壓住的暗流,找不到出口,只能在看不見的地方反覆衝撞。

  "他還說了什麼?"

  苗歡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將那句話原樣複述了出來:"他說南詔城若是沒有他,這會兒插在城頭的就該是大盛的皇旗,他還說……父王既然能坐在這張椅子上,就該學會感恩。"

  "感恩。"

  苗戰緩緩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像砂紙擦過鐵面。

  他鬆開刀柄,將手背在身後,沿著廊道朝正殿方向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了。

  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吹動了他狐皮大氅的下擺,露出底下那件已經穿了三年的舊皮甲。

  "你下去吧。"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東營那邊不用再攔了,他想要人便讓他挑,我自有分寸。"

  苗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見父親那副神色,終究只是躬身應了一聲,便轉身退出了廊道。

  腳步聲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地沉下去,很快便被遠處的風聲蓋住了。

  苗戰獨自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正殿門口那兩尊石獅子上,那是先祖時代留下的舊物,石料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斑駁不堪,可獅子蹲踞的姿態依然威猛如初。

  他記得自己少年時常騎在左邊那隻獅子的背上玩耍,父親看見了也不呵斥,只是笑著搖搖頭說,你騎的都是死物,將來要騎的是活物,是戰馬,是敵將的脖子。

  可如今他的脖子上,架著一把看不見的刀。

  李曜。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反覆碾過的時候,總帶著一種讓他牙根發酸的苦澀。

  此人初到南詔時,他苗戰何等感激?

  一個失勢的皇族遺脈,一個被地牢囚禁了三十多年的復仇者,他們本該是同路人,合該同仇敵愾,聯手向那個腐朽的大盛朝廷討回公道。

  可才幾個月工夫,那股同路人的氣味便散了。

  李曜的性子比南疆最烈的酒還衝,喜怒無常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更讓苗戰心寒的是,李曜從未真正將南詔當作合作的夥伴。

  在他眼裡,苗戰的南詔不過是替他復仇的一塊跳板,一塊踩完了便可以踢開的墊腳石。

  那些被李曜挑走的"親衛"是怎麼回事,苗戰心裡比誰都清楚,那是在架空,是在滲透,是在把他的南詔一點一點地變成李曜的南詔。

  若是換作從前,苗戰早就拔刀相向了。

  可問題是,他打不過。

  王刀碎裂的那一幕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那柄跟了他十幾年的刀從刀尖開始一寸一寸地碎成齏粉,像一根被燒成了灰的枯枝,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他後來私下問過幾名從南疆各部請來的所謂"高手",那些人聽完描述之後,臉色一個比一個白,最終給出的結論出奇一致,那李曜的內力修為早已超過他們認知,至少南疆找不出任何一個武者可以與他匹敵。

  南詔城中如今滿打滿算,能披甲上陣的青壯也不過六萬餘。

  就算把這六萬人都填進去,未必能傷得了李曜一根毫毛。

  苗戰不知道答案,可他知道自己不想拿命去試。

  風又大了些,將廊道盡頭那面彎月旗吹得獵獵翻卷。

  苗戰望著那面旗幟在風中掙扎的姿態,忽然覺得自己和那旗子也沒什麼區別。

  看上去威風凜凜地插在城頭,可一陣大風吹來,便只能身不由己地擺動,連方向都做不了主。

  他轉身朝正殿走去。

  殿中依然是他熟悉的那副模樣,虎皮椅、青石案、牆上掛著的祖傳刀劍。

  可此刻走進去,他總覺得這殿裡空了一截。

  那截空出來的地方,正是李曜每次來議事時坐的位置。

  右側第一把客椅,椅面已經被那人的袍角磨得發亮,像一枚正在緩慢擴大的印痕,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苗戰:這殿中有一個人,比你坐得更穩。

  "來人。"

  他忽然開口。

  一名親衛從殿角快步上前,躬身候命。

  "備馬,本王要出城一趟。"

  "大王要去何處?可要帶護衛?"

  "不必。"

  苗戰從牆上取下那柄新換的刀掛在腰間。

  "本王去一趟雲霧谷,傍晚之前回來,若是有人問起,就說本王去巡營了。"

  親衛應聲而去。

  苗戰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出殿門,翻身上了那匹通體烏黑的追風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