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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變數

  嚴國忠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將腰彎得更低了些,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徹底說服之後才有的、沉甸甸的篤定。

  "多謝王爺指點,下官明白了,下官回京之後,

  一定會在朝中繼續聯絡御史台和吏部的人,對太子一黨施壓,不給他們任何翻身的機會。"

  沈梟微微點了點頭,那張年輕的面孔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像是一切的走向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走回案後重新坐下,端起那盞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聲音恢復了他慣常的、帶著慵懶尾音的隨意。

  "另外那一千五百萬兩物資,本王早就備好了,老規矩,你到玄武關直接拉走便是,

  蕭溪南那邊本王已經打過招呼了,你到了關下自然會有人接應。不過本王得提醒你一句,

  這批物資數量不小,你運回天都的路上最好分幾批走,免得目標太大引人注目,若是中途出了什麼岔子,本王可不負責。"

  嚴國忠的眼睛在一瞬間亮了起來。他躬身拱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抑了許久的狂喜終於找到了出口的輕快:"多謝王爺!多謝王爺成全!下官回京之後必定將王爺的恩德銘記於心,日後但凡王爺有所差遣,下官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行了行了,少來這些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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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梟擺了擺手,像是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本王不需要你赴湯蹈火,你老老實實把本王交代的事辦了就行。去吧。"

  嚴國忠直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朝沈梟行了一禮,轉身朝殿門方向走了幾步。他邁過門檻時靴底踩在漢白玉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心裡那塊懸了數月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連步伐都變得輕快了幾分。

  可他還沒來得及跨出第二道門檻,身後便飄來了沈梟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卻讓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你不去看看貴妃,畢竟那可是你宗親啊。"

  嚴國忠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轉過身來,臉上那層狂喜尚未褪盡,卻被一層突兀的遲疑覆蓋了。

  他看著沈梟那張依然靠在椅背里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面孔,乾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力想要撇清關係的急促。

  "王爺說笑了,貴妃娘娘既然已經抵達長安,有王爺照看,下官放心得很,

  下官還有軍務在身,不便久留,就不去打擾貴妃娘娘清修了,還請王爺代下官向貴妃娘娘問安。"

  笑話,他敢去看麼?

  嚴太真來長安這幾個月,怕是早被沈梟吃干抹淨。

  此時要是見了她被有心之人傳到李昭那裡,鬼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

  畢竟現在太極殿後宮,李昭已經明文規定不准出現"嚴太真"三個字。

  身為帝王卻被最忌憚最厭惡的臣子戴了綠帽,李昭可丟不起這人。

  嚴國忠說完便又拱了拱手,轉身快步出了殿門。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身影穿過廊道,穿過庭院,穿過丹鳳門那座高闊的拱券門洞,一直消失在長安城午後的日光里。

  他的步伐越走越快,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似的,袍角在風中翻飛如一面逃命的旗幟。

  沈梟坐在麟德殿裡,聽著那串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了,才將目光從殿門的方向收回來。

  他將茶盞擱回案上,又伸手拿起了那串玉珠,在指間緩緩轉了一圈。珠子碰撞時發出幾聲細碎的、清越的脆響,在空曠的殿中迴蕩了一瞬便被四面厚重的牆壁吸收了。

  "有意思。"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跟空氣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庭院裡,那株新移栽的丹桂正開著滿樹碎金,日光在花瓣的縫隙間跳動,像無數枚細小的金幣正在被風吹散又聚攏。

  "果然,女人在所謂的大局面前,就是一個可以隨時捨棄,又可以拿來算作籌碼的工具而已。"

  他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微光,像是一個人正在看一出他早已猜到了結局的戲,看到了最精彩的那一幕。

  殿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蘇柔端著一隻托盤跨進門檻,托盤上放著一隻青瓷小碗,碗中是剛剛燉好的雪梨銀耳羹,還冒著騰騰的熱氣。她將托盤擱在案角,目光在沈梟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想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安靜地退到了一側。

  沈梟拿起那隻小碗,用調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而不膩的滋味在舌尖上化開,帶著冰糖和雪梨特有的清潤。他慢慢咽下去,然後將碗擱回案上。

  "你去興慶宮一趟。"

  "告訴嚴太真,她那位堂兄方才來過了,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就走了,

  就說本王覺得這事挺有意思的,她想怎麼想都行,就是別憋在心裡,憋壞了身子不值當。"

  蘇柔微微一怔,隨即躬身應了,退出了殿外。

  沈梟重新靠回椅背里,那串玉珠在他指間緩緩地、不緊不慢地轉著。日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玄色錦袍的肩頭,落在他手間那串青色的玉珠上,泛著一層溫潤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柔和的光。

  遠處傳來朱雀大街上隱約的市井喧囂,混著午後的暖風一起灌進窗來,將殿中殘餘的那股乳香氣味吹散了幾分。沈梟微微閉上眼,像是在那一片嘈雜中分辨著什麼細微的聲響。

  過了許久,他睜開眼,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依然掛著,卻比方才深了一分。

  那弧度里既沒有得意,也沒有滿足,只有一個正在看一盤徐徐展開的棋局的人,面對一著算準了的妙棋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愉悅。

  "大盛的亂世就快來臨了,本王的收尾時候即將到了。"

  "天下紛爭皆是一群無畏的小人導致,幾千年來從未變更。"

  沈梟起身走到窗台前,背負雙手看向殿外朝陽。

  "不知道亂世來臨那日,又會出現多少牛鬼蛇神啊。"

  然而沈梟不知道的是,等真正亂世來臨時,本以為可以輕鬆覆滅整個大盛舊制度,卻出現了自己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變數。

  也不知道這個變數是一名尚在睢陽服役的兵卒。

  當然這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