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錦跪在地上,聽著這些誅心之言,沒有反駁,臉上的笑意反而變的更加濃烈,可此刻的笑意卻透著蒼涼之感。
「父皇如何認為,兒臣無法反駁,也無力反駁。」
「當年……」蘇承錦垂下眼眸,視線落在眼前的金磚上,聲音輕緩,「究竟是單純顧念大哥臨死前那一句小九,還是在那一瞬間,心底確實閃過一絲私藏籌碼的陰暗他意……」
蘇承錦搖了搖頭,直視著梁帝。
「如今經歷了這麼多事,去了關北,見了那麼多生死,又回到這京城……連兒臣自己,也想不清楚當初到底是存了什麼心思了。」
「但兒臣只知道,那晚大火,燒死一個已經走投無路的女人,沒什麼用,而救下她,至少,大哥走的沒那麼牽掛。」
梁帝眯起眼睛,看著蘇承錦坦蕩模樣,大腦竟也出現了一絲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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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炭盆里的噼啪輕響和更漏滴水的聲音。
梁帝的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的敲擊著,片刻後,他再次開口時,暴怒的氣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冷酷的帝王算計。
「當初大皇子府走水,皇子妃身死,這是惇宗府玉牒的定論,案子結了,如今外界,絕無人知曉是你插手救了人。」
梁帝的目光落在蘇承錦身上,手指輕輕摩挲著翡翠扳指,拋出早已準備好的籌碼。
「朕記得,當年蘇承瑞手底下,有個心腹幕僚,名叫上官白秀,如今正跟在你手底下做事,在關北替你打理政務。」
「既然如此,事情就好辦了,你立刻傳訊,將此事統統推在那個幕僚身上。」
「就說當年,是那個幕僚為了感念蘇承瑞的知遇之恩,瞞天過海,特意利用大火製造假死脫身的假象,私自救出了皇子妃。」
「此人帶著皇子妃隱姓埋名潛逃至南地,勾結地方世家,蓄謀已久,打出皇長孫的旗號起兵造反。」
「這樣一來,一切就順理成章了,也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梁帝看向蘇承錦,眼神深邃。
「省的你堂堂一個大梁親王,手裡握著重兵,卻被查出插手謀逆家眷之事,若是被那些言官知道了,倒叫天下人對此事產生閒話,對皇室的聲譽造成不可挽回的惡劣影響。」
這是一個台階,只要蘇承錦點點頭,罪責煙消雲散,上官白秀成為犧牲品。
然而,蘇承錦搖了搖頭,臉上那一抹苦澀的笑意徹底消失,神色變的認真與冷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堅決。
「父皇,此事從頭到尾,全是兒臣一人之主張,當初也是兒臣強行留下上官白秀,逼他為我做事。」
「此事,與他無關。」
梁帝原本緩和的臉色瞬間僵住,那雙渾濁的眼睛逐漸睜大。
「如若父皇為了天下人的悠悠眾口,非要懲戒一人以儆效尤……」
蘇承錦直起上身,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聲音擲地有聲。
「懲戒我一人即可。」
「無論是什麼罪名,是削去王爵還是圈禁宗府,兒臣都接著!」
「放肆!」
梁帝剛壓下去的火氣再次騰起,一巴掌拍在身側的扶手上,指著蘇承錦的鼻子怒罵。
「你是不是瘋了?!朕給你鋪好了台階,你偏不順著下!」
「為了一個幕僚,你連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你若攬下這罪名,便是坐實了你私藏逆黨、包藏禍心!」
梁帝死死盯著他,氣得渾身發抖。
「你非要把這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你這樣,豈不是讓我們蘇家,讓我們大梁皇室,平白給天下人增加笑料?!」
聽到這句話,蘇承錦抬起頭,看著御座上那個孤寡的老者,面上浮現一絲悲涼。
「父皇。」蘇承錦的聲音微微發顫,「我們蘇家的笑料,還少嗎?」
梁帝的呼吸驟然一停,身體劇烈一震。
蘇承錦不管不顧,直視著梁帝。
「永安元年至永安二年,我的那些叔伯長輩,一個個盡皆亡故!」
「在天下人的眼中,誰會去管他們究竟是得了急症還是墜馬身亡?所有的原因,所有的髒水,不都會歸結在父皇您一個人的頭上嗎?那是不是笑料?!」
梁帝的臉色有些發白,雙手死死抓著坐墊。
「還有四哥!當年他滿腹才華,本該是國家棟樑,卻被逼的走投無路,自戕於宗府之內!」
「大哥身為大梁皇長子,卻率兵逼宮圍攻宮城,失敗之後,在明和殿外的石階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拔刀自刎,血流成河!」
蘇承錦的眼睛微微泛紅,聲音在大殿內激盪。
「父皇!您去聽聽這樊梁城的街頭巷尾!去聽聽這天下的茶館酒肆!您摸著良心問問!」
「這些事,哪一件不是天下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哪一件不是我蘇家血淋淋的笑料?!皇家的顏面,早就被這滿地的鮮血,染透了!」
他直視著梁帝那雙因痛苦和暴怒而發紅的眼睛,一字一頓,堅如磐石。
「兒臣冒著殺頭的風險,不過是救了我大哥的遺腹子一命,保全了他最後一點骨血,救下我的親侄子。」
「我只是不想看著我們蘇家的人,再死在自家人手裡。」
「難道這點保全骨肉親情的善念,還比那些骨肉相殘的醜事更讓人難以啟齒嗎?!」
「即便此事傳揚出去,若是救人是笑料,那兒臣,情願當這個笑料!」
大殿內只剩下風捲動殿門發出的撞擊聲,以及蘇承錦的回音在殿內繞樑不絕。
梁帝僵坐在臥榻上,身體在劇烈顫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龐在這一瞬間又蒼老了些許。
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用無上皇權死死壓住的夢魘,被眼前這個兒子毫不留情的拽了出來,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讓他痛徹心扉。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呼……」
梁帝那挺直的脊背忽然垮了下去,頹然的靠在引枕上。
他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閉上眼睛,那嘆息聲里透著疲憊,孤獨,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悔恨。
他重新睜開眼,看著跪在下方那個不僅敢頂撞他,還敢把皇室最醜陋一面撕開的兒子,眼底的銳利徹底散去,只剩下一片渾濁,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似是憤怒,又似是欣慰。
「去了一趟惇宗府,翻了翻宗室玉牒……」梁帝的聲音沒有了剛才的凌厲,「倒是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背的挺牢靠。」
他隨手擺了擺。
「起來吧。」
這三個字一出,壓在殿內的那股無形重壓瞬間煙消雲散。
蘇承錦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雙手撐地,緩緩起身。
梁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將他此刻挺拔的背影刻進腦海,聲音稍緩。
「你跟朕說句實話。」梁帝目光幽幽,「南地那些叛軍,打出的皇長孫旗幟……可準確?人,到底在誰手裡?」
蘇承錦點了點頭,神色變的肅穆。
他沒有再隱瞞,將當年如何替換韓攸寧母子,如何派人送往平州安置,暗中保護的過程言簡意賅的說了一遍。
又將前段時日死士突襲平州宅院,滿門被屠戮殆盡,韓氏母子被擄走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講述出來。
梁帝聽完,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再次冷哼一聲,一拳砸在扶手上。
「南地這幫世家,還真是給臉不要臉!」
「竟然敢將主意打到我皇室子嗣的頭上,將朕的親孫子綁在他們造反的戰車上,拿來做他們謀逆的擋箭牌。」
「這群蛀蟲,死不足惜!」
梁帝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話鋒一轉。
「關於南地下一步的平叛,掛帥一事,你可有何想法?」
蘇承錦笑了笑,回答的極快。
「父皇,只要主帥不是我,究竟是誰去,我無所謂。」
梁帝眯起眼睛,盯著他那張臉。
「哦?此話怎講?你如今手裡握著關北軍的精銳底子,難道不想爭這定國之功?」
蘇承錦臉上的笑容不減,撣了撣衣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父皇,您就別拿兒臣尋開心了,如今朝堂是個什麼局勢,您比我清楚。」
「為了這統帥之位,東宮想去,幾位大將軍也想去,必然已經是吵的不可開交。」蘇承錦攤了攤手,一副擺爛的模樣,「我若是在這個時候去爭掛帥之位,卓相那邊也會發動百官彈劾我擁兵自重。」
「到時候兩派在朝堂上爭鬥不休,各方下絆子,只會延誤戰機,更是讓父皇夾在中間為難。」
「既然如此,兒臣不如不爭,樂的清閒。」他頓了頓,「不過,這南地叛軍戰力非同小可。」
「屆時,無論父皇欽定何人掛帥出征,兒臣都願隨軍出發,以作托底。」
「若是前線順利,兒臣便在後方看風景,若是前線吃緊,兒臣這把刀還能拔出來替大梁擋一擋,確保這南地,亂不出大梁的疆域。」
梁帝聽完這番話,目光在蘇承錦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你倒是看的通透。」梁帝揮了揮手,「既然你已有此決斷,那便如此吧。」
「明日早朝,必然會議論出兵與平叛方略,你,莫要遲誤。」
蘇承錦雙臂合攏,深深躬身行禮。
「兒臣明白。」
他退後兩步,準備告退,走到殿門前,腳步突然停住。
他轉過身,看向倚在臥榻上,顯得有些孤寡的老人。
「對了,父皇。」蘇承錦的語氣變的輕鬆了幾分,「近來兒臣聽白總管偶爾提過一句,說父皇近日總是精神不濟,時常嗜睡。」
他指了指殿外。
「恰好今日,溫清和就在殿外候著,來都來了,不如,讓他進來給父皇請個平安脈,看看身子?」
梁帝聞言,靠在榻上的身子微微一頓,手指揉了揉眉心,沉思了片刻,最終輕輕的點了點頭。
「你既有此孝心,朕又如何拒絕。」
梁帝的聲音有些低沉無力。
「讓他進來吧。」
蘇承錦再次躬身行禮,動作輕緩了許多。
「那兒臣先告退了,父皇保重龍體。」
梁帝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離開,沒有再看他。
蘇承錦轉身,雙手拉開殿門,外面的冷風夾雜著一絲天光,瞬間湧入昏暗的大殿,吹的宮燈的火苗一陣搖曳。
殿門外,白斐和溫清和正安靜的等候在風中。
蘇承錦對著白斐微微頷首,看向溫清和。
「溫先生,進去吧。」
溫清和點了點頭,理了理衣袖,神色一肅,轉身踏入那扇半開的殿門。
蘇承錦站在台階上,看著溫清和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砰。
大門徹底關閉,最後一絲光亮被切斷。
蘇承錦將大氅裹緊,雙手重新攏在袖裡,靜靜看著遠處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