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南城門外,空曠肅殺。
白斐早已等候在那扇高大厚重的朱漆宮門之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內務總管袍服,雙手交疊攏在寬大的袖管里,腰背挺直,鬢角的霜白在天光下顯得有些扎眼。
兩名身披重甲,手持長戟的鐵甲衛立在他身側,甲冑在微弱的光線里泛著幽光。
「駕!」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撕裂了長街的死寂。
蘇承錦單騎沖至宮門前,雙手一勒韁繩,跨下那匹純黑戰馬發出一聲長嘶,前蹄揚起,在半空中虛踏兩下,穩穩落下。
蘇承錦翻身下馬,動作利落,隨手將韁繩拋給一旁早有準備的宮人,大步流星的朝著白斐走去,那張清雋的面容上早已掛起那副慣常的笑意。
「白總管,這大冷天的,勞你親自出來等,本王心裡可是過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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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斐將攏在袖中的雙手抽出,交疊在身前,微微躬身,輕輕搖頭。
「王爺言重,聖上有旨,老臣在此恭候是分內之事,也是剛到不久。」
此時,溫清和也利落的從馬背上翻下,伸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袍下擺,這才快步走到蘇承錦身側,雙手抱拳,對著白斐深深一揖。
「白總管,一年不見,風采依舊,只是看您氣色,近來應是勞累了些。」
白斐的目光越過蘇承錦,落在這個身姿挺拔如青竹的年輕人身上,笑意深了半分,語氣依舊溫和。
「托聖上鴻福,老朽一切都好,宮中事多,勞累些也是常事,溫醫師這一年在關北風沙里歷練,倒是比當年在太醫院時,更顯風骨了。」
溫清和微微一笑,拱手又行了一禮。
白斐不再多言,側過身子,抬起手做了一個往裡請的姿勢,目光在兩人臉上一掃而過。
「聖上那邊想必也等急了,二位,請吧,莫誤了時辰。」
三人並肩踏入那道幽深的宮門,木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外面的市井喧囂徹底隔絕。
高聳的宮牆將天空切成一條長帶,兩側宮道筆直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
偶爾有幾個端著托盤,提著紅紗宮燈的宮女和太監從夾道里匆匆走過,見到三人的身影,立刻低頭退避到牆根,彎腰貼牆站定,頭埋的極低,直到他們走遠,才敢起身碎步急行。
蘇承錦走在白斐左側,雙手攏在大氅里,看似漫不經心的欣賞著兩側千篇一律的紅牆,實則眼角餘光一直留意著這位大內總管的神色。
走過一道宮門,蘇承錦腳步稍稍放緩,微微側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
「白總管,我方才在城門口接人接的好好的,父皇這般急著召我,可是南地那邊的軍報到了?朝堂上該是吵翻天了吧。」
白斐目光平視前方,腳下的步幅絲毫未變,只是在走動間,眼帘微垂,淡淡的瞥了蘇承錦一眼。
「南地生亂,聖上召崇王議事。」
蘇承錦扯了扯嘴角,眉頭微蹙,隨即他又往前湊了湊,臉上的笑容更甚。
「就這些?總管可否透個底,也讓我心裡有個數,免的待會兒說錯話,惹父皇不快。」
這一次,白斐閉上了嘴,雙手重新攏入袖中,繼續穩穩的往前走,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再給半分。
溫清和跟在二人身後,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蘇承錦的背影和白斐的側臉上掃過,隨即便垂下眼眸,盯著腳下的青石板,一言不發。
三人穿過數道重兵把守的宮門,沿著愈發幽深的夾牆宮道一路前行,停在了一排高大的漢白玉石階前。
石階之上,便是和心殿。
殿門緊閉,門外廊柱下,兩名當值的內侍垂手低頭而立,見到白斐領人走來,立刻無聲的彎腰躬身,退到一旁。
白斐抬起手,隨意的揮了揮,示意那兩名內侍退的更遠些。
當他從蘇承錦身側走過,去推殿門的那一瞬間,原本平穩的腳步出現了一絲停頓,他沒有轉頭,聲音被刻意壓制在只有蘇承錦一人能聽清的喉音里。
「聖上心情極差,崇王,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的瞬間,白斐已經上前兩步,雙手按在朱漆殿門上,緩緩發力。
門軸發出吱呀聲,殿內昏暗渾濁的光線順著門縫傾瀉而出。
白斐側過身,讓出正中的道路,目光平靜的看著蘇承錦。
蘇承錦站在台階上,抬起手將黑色大氅的領口理平整,這才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踏入幽暗的大殿。
白斐見他進去,將殿門緩緩帶上,合攏聲響起,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白斐轉過身,看向一直安靜站在原地的溫清和,那張老臉上再次恢復了方才的溫和笑意。
「溫醫師,聖上只召了崇王殿下,你我便在此等候吧。」
溫清和攏著袖子,笑著點了點頭。
「理應如此,白總管請便,清和在此吹吹冷風也是極好的,權當醒神了。」
……
和心殿內,光線比外面的宮道還要暗沉幾分。
正值白日,殿內卻拉上了厚重的帷幔,四角的銅鶴香爐里燃著上好的龍涎香,青煙裊裊,卻驅不散殿內那股壓抑。
四周只點了寥寥幾盞琉璃宮燈,火苗在燈罩里無力的跳躍,將殿內巨大的盤龍柱拉出猙獰扭曲的影子。
蘇承錦環顧四周,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大殿,並未看見蘇承明的身影,唯有那張寬大的御案後,坐著一道孤寂的身影。
這位執掌大梁天下二十餘年的帝王,此刻正穿著一件毫無紋飾的月白色家常袍服,沒有戴冠,灰白參半的頭髮只是用一根烏木簪隨意挽在腦後。
他低著頭,整個人隱沒在御案的陰影里,手裡拿著一份早已看過無數遍的羊皮戰報,表情陰沉。
蘇承錦踩著地衣,走到御案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交疊,腰身深深彎下,聲音恭敬。
「兒臣蘇承錦,見過父皇。」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外面北風吹過殿檐發出的呼嘯聲,順著窗稜縫隙隱約鑽進來。
蘇承錦保持著躬身的姿態,雙臂懸在身前,靜靜的等待著。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那份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壓迫感。
良久。
蘇承錦的脖頸微微泛酸,稍稍抬起頭,目光越過御案邊緣,剛好撞上一雙眼睛。
梁帝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頭,那雙渾濁衰老的眼眸深處,正亮起令人膽寒的幽光。
「跪下。」
兩個字,不帶一絲人父的溫度,只有身為帝王的絕對威壓。
蘇承錦聞言,沒有絲毫猶豫,大氅下擺一掀,雙膝一彎,結結實實的跪在金磚鋪就的地面上,隨即他仰起頭,迎著那股刺骨的視線,目光清澈坦蕩。
「不知父皇急召兒臣前來,所為何事?」
梁帝將手中的羊皮卷攥緊,從御案後緩緩站起身,動作甚至有些遲緩,但那種常年身居上位的壓迫感,卻隨著他的起身壓向蘇承錦。
梁帝繞過御案,手裡拿著那份羊皮戰報,一步一步走到蘇承錦面前,他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這個自己曾經最忽視,如今卻最看不透的九子。
梁帝突然一鬆手,那份帶著火漆殘渣的戰報從他指尖滑落,在空中翻轉了幾下,輕飄飄的落了下去,落在蘇承錦的膝蓋前,攤開了一半。
梁帝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拖著略顯沉重的步伐,從蘇承錦身邊走過,徑直走向大殿側面那張臥榻。
每一步,都透著壓抑到極點的怒意與深深的疲憊。
蘇承錦垂下眼眸,將地上微涼的戰報撿起,借著微弱的宮燈,目光飛快的在上面掃過。
隴西軍戰敗,臨南軍側翼接應,南地三州封鎖,數萬叛軍,以及末尾那最刺眼的幾個字。
皇長孫旗號。
每一個字,都和他預料中的一模一樣。
蘇承錦將戰報在手中攥緊,轉過頭,看向已經在臥榻上坐下的梁帝,臉上的神情換上了幾分困惑與震驚。
「父皇,南地生亂一事,不是早有預料?世家大族負隅頑抗在情理之中?」
他眉頭緊鎖,舉起手中的戰報。
「兒臣不明白,您為何動怒?」
梁帝斜靠在臥榻的隱囊上,微微側過頭,那雙眸子斜睨著蘇承錦。
「你不明白?」
梁帝的聲音陡然拔高,震的琉璃宮燈的火苗猛的一竄。
「你還要跟朕裝糊塗?!」
他猛的直起身子,一指指向蘇承錦。
「非要朕將事情一件一件拆開了揉碎了,擺在檯面上跟你說明白,你才肯說實話?!」
梁帝喘息了一口,胸膛起伏。
「當年蘇承瑞逼宮自戕之後,你離宮之際,為何要去一趟鸞明宮?!」
「習崇淵那傢伙,為何後來會在朝堂之上,處處為你說話,替你據理力爭?」
「你若不是暗中替蘇承瑞辦了什麼事,留下了天大的人情,他們習家豈會對你這般作為?」
梁帝的手指在半空中顫抖。
「你莫非真以為,朕當日氣急攻心昏迷不醒,朕就成了瞎子聾子,什麼都不知,什麼都不曉了?!」
蘇承錦跪在金磚上,聽完這一連串夾槍帶棒的質問,臉上並未露出被揭穿的慌亂。
他抬起頭,迎上樑帝那雙要吃人的眼睛,擲地有聲。
「父皇明鑑,當日,兒臣確實去了一趟鸞明宮,也確實,是受大哥所託。」
「大哥臨終前,塞給我一封絕筆信,托我務必親手送至習貴妃處。」
「兒臣與大哥血脈相連,他人都已經死在我面前了,留下最後一點念想給他的生母,兒臣顧念手足之情,豈能不送?豈能不做?」
「送信一事,兒臣做了。」他下巴微揚,硬氣至極,「只是此事,兒臣不知,何錯之有?」
這番話一出,將當年那件足以引起無盡猜忌的隱秘之事,堂而皇之的攤在了明面上。
梁帝聽罷,死死的盯著蘇承錦,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但他什麼都沒找到,只有一片坦蕩。
梁帝並未立刻發作,繼續盯著蘇承錦。
「好,好一個手足之情,好一個何錯之有。」
片刻後,梁帝眯起眼睛,身體從臥榻上微微前傾,聲音透著森森寒意。
「那朕再問你。」
「蘇承瑞自戕當晚,京城大皇子府突發大火,火勢滔天,查案的惇宗府卷宗上寫的明明白白,皇子妃韓攸寧,連同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身死火海,屍骨無存!」
梁帝猛的一拍臥榻的扶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可如今呢?南地的叛軍,堂而皇之的打著我大梁皇長孫的旗號,招搖過市!拉起數萬大軍!」
梁帝死死咬住蘇承錦的視線,目光極其兇狠。
「你敢說,此事你一概不知?!」
「如朕所料不錯,蘇承瑞在明和殿前,不僅讓你送信,還讓你去大皇子府,把皇子妃救出來了吧?!」
殿內的氣氛驟然緊繃,梁帝的每一個字都精準無比的砸在蘇承錦的死穴上。
欺君,藏匿......隨便哪一條都足夠死上一萬次。
足足過了四五息,蘇承錦在梁帝吃人的目光中點了點頭,那張清雋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釋然。
「是。」
蘇承錦直視著梁帝,語氣依舊平靜,陳述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兒臣當年,確實受大哥臨終所託,暗中調派人手潛入大皇子府,將皇子妃救出,秘密送出了京城。」
梁帝愣住了,那雙眼睛裡,不可遏制的閃過一絲錯愕與意外。
「你就這麼承認了?不再辯駁辯駁?不跟朕哭訴你是被逼無奈?」
蘇承錦抬起頭,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父皇,兒臣所作之事,無曾對不起大梁江山,無曾對不起皇室宗廟,更無曾對不起父皇。」
「所以既然做了,有何不敢認?」
「呵……」梁帝發出一聲冷笑,「你倒是坦蕩!」
他重重的靠回臥榻的隱囊上,目光在蘇承錦臉上來回掃視。
「雖說那日明和殿前,是你帶兵擊退了蘇承瑞的叛軍,力挽狂瀾,保住了朕與滿朝文武。」
「但蘇承瑞身負十惡不赦之謀逆大罪!他的家眷便是叛逆之後!你非但不避諱,不將他們交由三司定罪,反而執意插手,冒天下之大不韙將人偷梁換柱藏匿起來!」
梁帝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在床榻邊緣,聲音逐漸變的幽深。
「老九,你跟朕說句實話。」
「當年你做這一切,究竟是真的只顧念那虛無縹緲的手足之情……還是說,這一切,包括今天南地的這面皇長孫的大旗,早就在你的預料之中?是你留作日後爭儲奪嫡的一張底牌?!」
梁帝盯著蘇承錦的眼睛,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刺耳。
「朕發現,朕還真是小看了你啊……崇王!」
最後兩個字咬的極重,將父子之間的親情徹底撕裂,只剩下君臣之間的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