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大門在身後轟然合攏,嚴絲合縫,隔絕了殿內的光影與聲息。
蘇承錦站在大殿外的高階上,停住腳步雙手攏在袖中,就這麼站著,任由狐裘大氅被風吹的獵獵作響。
白斐就站在他身側偏後的位置,這位執掌內廷數十年,江湖人稱白眉劍客的大總管,此刻雙手垂在身側,眼觀鼻鼻觀心。
兩人一上一下,隔著丈余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一隊換防的鐵甲衛從下方廣場的邊緣列隊走過,鐵甲的鏗鏘聲在空曠的夜色中齊整沉重。
校尉抬頭瞥見和心殿高階上那個玄色人影,剛要按刀行禮,目光觸及白斐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立刻低下頭,帶著士卒加快步伐,從夾道另一側匆匆離去。
嘩啦聲遠去後,這方天地再次陷入死寂。
半個時辰過去,天色徹底黑透,遠處的宮牆上,一盞接一盞的羊角宮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寒風中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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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斐側過頭,對著廊柱後縮著脖子的小內侍使了個眼色,小內侍會意,小跑著離開。
不多時,小內侍端著紫檀托盤快步折返,盤中放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
白斐端起茶盞,走下台階,停在蘇承錦面前,雙手遞過。
「殿下,天寒,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蘇承錦抽出凍的有些發僵的手接過,隔著薄薄的白瓷,滾燙的茶水將熱度渡入他的掌心,道了聲謝,單手揭開茶蓋,吹散浮在水面的白氣,低頭抿了一口,澀味在舌尖散開,帶起一陣暖意。
他將茶盞遞迴給旁邊的小內侍,視線越過白斐的肩膀,落在那扇朱漆大門上。
又過了兩刻鐘。
殿門發出一聲悠長的悶響,被人從裡面拉開一條縫。
門縫擴大,殿內透出的燭光打在青灰長袍上,溫清和跨過門檻,側身走了出來。
他迴轉身,細緻的將兩扇殿門重新合攏,確保沒有留下一絲縫隙。
做完這一切,溫清和從袖中摸出一張剛剛寫好的藥方,徑直走向站在一旁的白斐。
「白總管。」
白斐雙手接過,借著廊下的燈籠看了一眼。
「脈象確實虛耗過度,心氣鬱結,這是安神固本的底子。」
「近三日,飲食需極其清淡,葷腥、辛辣之物一律撤下,熬些小米紅棗粥養胃。」
「切記,服藥前後半個時辰,忌沾任何生冷之物,連涼水漱口也不行,屋內炭盆不可燒的太旺,留些氣口,不要點那些濃郁的安神香了,換些清淡的,免得沖了藥性。」
「有勞,老夫記下了。」
溫清和點了點頭。
「施針之後,聖上已經睡下了,今夜不要讓人進去打擾。」
白斐將藥方仔仔細細疊好,貼身收進袖袋深處,後退半步,雙手抱拳,對著溫清和深施一禮。
溫清和沒有避讓,受了這一禮,轉過身,走向台階下的蘇承錦。
他走到蘇承錦身側,看著蘇承錦肩頭的白霜。
「殿下,走吧。」
蘇承錦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渾身的氣勢微不可察的鬆懈了半分,他抬起頭,看向台階上的白斐。
「白總管,辛苦了。」
「恭送崇王殿下,殿下慢走。」
二人行禮之後,便向著宮門的方向走去。
白斐立在廊下,目送著那兩個身影融入宮道深處的夜色中,直到徹底消失,他才伸手摸了摸袖中的藥方,轉身推開殿門,重新走入殿中。
宮道上,風更大了。
兩名引路的小內侍提著風燈,遠遠的綴在三十步之外,連呼吸聲都刻意壓制著。
蘇承錦目視前方,輕聲開口。
「我父皇身體如何?」
溫清和雙手揣在袖子裡,目視前方。
「聖上身體並無大礙,臟腑機能尚可,沒有中毒,也沒有隱疾。」
「只是年歲大了,加之這大半年操勞國事日久,心思太重,心脈有些虛耗,今日情緒起伏過大,這才引發氣機紊亂。靜養一段時日,按時服藥,便可恢復如初。」
蘇承錦聞言,呼出一口輕氣,點了點頭。
「那就好。」
兩人又往前走了十幾步,溫清和的腳步突然停住。
蘇承錦察覺到身後的異樣,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
昏暗的天光下,溫清和臉上此刻毫無笑意,他看著蘇承錦,眼神極亮。
「殿下,我與您共事一年有餘,從關北到草原,從草原到京城,按道理,我不該去揣測,更不該去質疑主君的想法。」
「但今日在和心殿內,殿下與聖上的話,我聽的一清二楚,白總管亦然。」
「我斗膽,問殿下一句......」
溫清和的眼神眯了起來。
「殿下,是真的希望聖上身體無礙嗎?」
遠處的兩名小內侍察覺到氣氛不對,立刻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承錦看著溫清和,眼神深邃,片刻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溫先生,這話是你想聽,還是父皇想聽?」
溫清和輕輕扯出一副笑容。
「既然我敢站在這宮道上當面問殿下,自然是我自己想聽。」
蘇承錦看著他那雙執拗的眼睛,嘴角的笑意跟著擴大了幾分。
「說的也是。」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溫清和跟了上去。
「我希望他無礙。」蘇承錦的聲音不高,隨著冷風慢慢傳開,被撕扯的有些碎,「南地之亂剛起,幾十萬人的身家性命全懸在刀刃上,我要找韓攸寧母子,還要查那個藏在趙崇遠背後的幕後之人。」
「更何況,關北今年秋收的糧食剛剛入庫,草原六州的城池地基才挖了一半,敷文書院的第二批學生還有兩個月就要考功,那幾十萬人,是要張嘴吃飯,是要過冬的,十萬安北軍的家底還等著我去兜底。」
蘇承錦偏過頭,看了一眼紅牆之上的黑色夜空。
「我身上的事太多了,至於那個位置……」他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我實在分不出半點心思去想。」
宮道又延伸出很長一段。
「至於我的內心深處,某些特定的瞬間是怎麼想的,是一點野心都沒有,還是被眼前的爛攤子壓的不敢有野心……」蘇承錦的腳步慢了下來,「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溫先生,你能理解嗎?」
溫清和走在旁邊,沉默了很久。
「我能理解。」溫清和的聲音變回了往日的溫潤,「當年家族罹難,滿門死絕,那時,我也有過類似的迷茫。」
「我問過自己,為何要救人?為何這世道如此不公?」
溫清和抬起頭,看著蘇承錦挺直的背影。
「只不過,我那時的迷茫,是身在爛泥里的掙扎,而殿下如今的迷茫,是權力到了頂端之後,面對生死,人倫與大業交織在一起時,無處可逃的高處不勝寒。」
溫清和一邊說著,一邊嘆了一口氣。
「說到底,殿下還是心太軟了。」
心軟這兩個字落在蘇承錦耳朵里,讓他愣了一下,隨即蘇承錦坦然一笑。
「心軟這個詞,我聽過太多次了。」
「幾位夫人說過,手底下文臣武將說過,甚至連百里元治臨死前,也這麼說過我。」
他抬起頭,感受著冷風颳過臉頰
「但我並不討厭這個詞,反倒覺得,它能時刻提醒我,能證明無論我經歷了多少,殺了多少人,算計了多少人,我還是我自己。」
溫清和笑了笑,緊了緊身上的長袍,加快腳步走到蘇承錦身側。
「殿下,快走吧。」溫清和摸了摸乾癟的肚子,「折騰了一下午,我這肚子已經餓的眼冒金星了,您答應過的一桌好酒好菜,可不能食言。」
蘇承錦哈哈一笑。
「好!」
兩人加快腳步,宮門高聳的城樓出現在視野中。
出了宮門,早有人牽著戰馬等候,兩人翻身上馬,朝著城西崇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聲踏碎了滿街的寒霜。
......
城西崇王府,內院正廳。
入夜後的樊梁城寒氣逼人,廳中央放著四個極大的黃銅炭盆,上等的銀絲炭燒的通紅,沒有一絲煙氣,熱浪在屋子裡翻滾,不時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可滿屋子的人,沒有一個覺得暖和。
百里瓊瑤坐在主位右側的交椅上,她身上穿著今早那身錦服,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一直盯著門外的夜色,面無表情。
百里炎雙臂抱胸,斜靠在廳門左側的金絲楠木柱子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蘇承武坐在客位首座,出神的看著茶麵上漂浮的茶葉梗。
上官白秀坐在下首第一張軟椅里,身上裹著銀狐大氅,整個人深深陷在椅子裡,雙手抱著手爐,薄唇緊抿,每隔一會兒便會用素帕捂住嘴,發出一連串低咳。
張靜山坐在他對面,這位平日裡謹慎小心的步軍副都指揮使,此刻眼睛看著地面的青磚,兩根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的交替敲擊,節奏極快,透著幾分焦躁。
燕鸞平在廳中來回走動,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他走的極快,走上幾步就停下來往門外看一眼,轉頭繼續走。
丁余站在正廳大門正中央,手握刀柄,盯著前院通往大門的方向,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偏廳里,三個孩子坐在一起,杜仲幾次想探頭去看正廳,都被連翹用力拉了回來,捂住嘴不讓他出聲。
已經過去整整四個時辰了,宮中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傳出。
燕鸞平終於受不了了,猛的停住腳步,轉過頭盯著張靜山。
「老張!都四個時辰了!這天都黑透了,連個傳話的都沒有!你說,王爺是不是在宮裡遇到危險了?!」
張靜山停止了敲擊膝蓋的動作,他抬起頭,看了燕鸞平一眼,眉頭緊鎖,搖了搖頭。
燕鸞平見他不說話,急躁的轉過身,一巴掌拍在旁邊的空椅子上,衝著門口大喊。
「丁余!你手裡現在能立刻調動的人有多少?!」
丁余沒有回頭,手裡的刀柄握的更緊了,死死盯著前方。
「親衛五十人,皆配戰刀。」
「夠了!五十人我打頭,你斷後!牽出戰馬,現在就去!拖的越久越危險,老子這就進宮去接王爺出來!」
說罷,燕鸞平轉頭衝著靠在柱子上的百里炎大喊。
「百里炎!能不能一起去?!」
百里炎聽到這話,緩緩睜開眼睛,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
「哦,我去拿鏜。」
丁餘下意識的轉身準備去下令點人。
啪!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廳內炸開。
百里瓊瑤一巴掌拍在身側的扶手上,力道之大,震的案几上茶盞里的涼水飛濺出來。
「你們幾個,還嫌現在的局面不夠亂是吧?!」百里瓊瑤站起身,眼神刮過幾人,「給我坐下!」
燕鸞平咬著牙,轉過頭看向縮在角落椅子裡一直沉默的上官白秀。
「右副使!你說句話啊!難道就這麼幹等著?!」
上官白秀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的整個身體都弓了起來,好半天才緩過勁。
他拿開素帕,手指在手爐上摩挲了兩下,慢慢抬起雙眸,掃過燕鸞平。
「坐下。」上官白秀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百里瓊瑤,「聽夫……郡主的話」
說完,他便重新將下巴縮回狐裘里。
這句話一出,燕鸞平的肩膀垮了下來,狠狠的一拳砸在門框上,轉身走回位子坐下。
百里炎抓了抓頭髮,重新靠回柱子上,閉上眼睛。
一直端著茶杯沒有說話的蘇承武,此刻終於將杯子放在了桌上,看著這群幾乎要暴走的關北悍將,眼中有些複雜。
這就是老九帶出來的班底,忠誠的可怕。
「行了,都沒必要自己嚇自己。」
「天色早就過了宮門下鑰的時辰,如果宮中真出了事,無論是拿人還是下獄,絕不可能四個時辰了還如此安靜。」
蘇承武指了指外面的夜空。
「既然外面沒有動靜,也沒有人來封門,說明老九已經過了父皇這一關,你們這群人,是關心則亂,仗著一身武勇,反倒看不清眼下最簡單的局勢。」
燕鸞平聞言,心緒平靜了不少,眾人的表情也輕鬆了幾分。
就在這時,前院外的大街上,突然傳來馬蹄聲,府門被人用力推開的重重響聲,以及凌亂的腳步聲傳來。
丁余眉頭一皺,連招呼都沒打,直接從正廳門口竄了出去,飛奔向前院。
瞬間大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齊齊盯著前院通往內院的拱門。
丁余那狂奔的腳步聲折返了回來,人還沒進院子,聲音便已經帶著如釋重負之感傳了出來。
「殿下回來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蘇承錦跨過中院的月亮門,帶著溫清和走進了內院。
他大步流星的走向正廳,身上還帶著門外濃重的寒氣,剛邁進門檻,掃了一眼滿屋子站著的眾人,臉上掛起笑容,隨即解下大氅的系帶,扔給迎上來的丁余,轉頭看向蘇承武。
「五哥,久等了。」
蘇承武擺了擺手,指著周圍那群人。
「行了,別在這客套了,你這群驕兵悍將,從你進宮開始就等在這裡,急的一口水都沒喝,眼睛都快瞪出血了。」
蘇承武拍了拍肚子。
「先吃飯吧。有什麼話,席間再說。」
蘇承錦點頭,轉過頭看向百里瓊瑤,百里瓊瑤讀懂了他眼裡的安撫,點了點頭,轉身對門外的下人吩咐。
「去偏廳,開席,上菜。」
眾人長出了一口氣,紛紛朝著後院的宴廳移動。
夜色深沉,走廊上的燈籠散發著光暈,寒風在院子裡打轉。
上官白秀刻意落在了人群最後,看著走在前面的蘇承錦,加快了兩步,跟了上去。
「殿下。」上官白秀壓低聲音,走在蘇承錦身側,那雙眼眸緊緊盯著他,「聖上……可有藉此事為難於你?」
蘇承錦偏過頭,看著上官白秀那張有些發白的臉,伸出手拍了拍上官白秀的肩膀。
「我既然全須全尾的回來了,就說明無事。」
「不要多想,先把飯吃了。」
說完,蘇承錦收回手,邁步跨進了宴廳的門檻。
上官白秀停在了宴廳門口,沒有跟進去。
溫清和從後面慢吞吞的走過來,正準備跨過門檻去聞一聞裡面飄出來的肉香。
冷不丁,一隻冰冷的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溫清和轉過頭,上官白秀站在走廊的陰影里,死死抓著他的袖管。
「溫先生,勞煩你。」上官白秀盯著溫清和,一字一頓,「把在和心殿內發生的事情,一字不落的從頭到尾講一遍。」
溫清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白秀啊,我跑了一整天,在殿外吹了半天冷風,連口熱水都沒喝上。」
「你能不能,讓我先進去吃口東西,哪怕吃口熱飯再審我?」
上官白秀沒有說話,抓著袖子的手沒有鬆開半分,就那麼靜靜的站在寒風中。
溫清和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敗下陣來。
「行,我跟你講。」
溫清和往後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柱子上。
「聖上拿到了南地叛軍打著皇長孫旗號的戰報,他猜到了當年大皇子府走水,是殿下偷梁換柱,救出了皇子妃。」
「聖上的意思是,讓殿下把這天大的罪名,全推到你頭上。」
「聖上讓殿下對天下人說,是你上官白秀,為了感念大皇子的知遇之恩,私自瞞天過海救了人。」
「是你,帶著皇子妃潛逃南地,勾結世家,蓄謀已久,打著皇長孫的旗號起兵造反。」
上官白秀點了點頭,並不意外,目前為止溫清和所說的自己都能想得到。
這是一個極其完美的政策,只要蘇承錦點一個頭,朝廷有了交代,蘇承錦保住王爵,而他上官白秀,將成為一個背負千古罵名的謀逆反賊,死無葬身之地。
這本就是他一個幕僚該有的結局。
上官白秀抬起頭,看向溫清和。
「之後呢。」
溫清和看著他。
「殿下拒絕了。」溫清和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殿下對聖上說,此事從頭到尾,全是他的主張,與你無關。」
「殿下還說。」溫清和直起腰,拍了拍上官白秀的手臂,「如果聖上非要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懲戒一人以儆效尤,他一個人擔著,無論是什麼罪名,是削去王爵,還是圈禁宗府,他都認。」
話語落下,一陣細風穿過走廊,捲起地上的落葉。
上官白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溫清和看著他,無奈的嘆了口氣。
「第一,殿下不讓你知道這些,是希望你少想少勞心,你體內的寒毒未清,你的身體經不起你再去把這些事情掰開了揉碎了折騰。」
「第二,殿下能解決的事,你就不必操心。」
「他可以毫不猶豫的把關北十萬大軍和數十萬百姓的命交給你和諸葛凡,而我們,是否也該同樣給予殿下這份信任?」
溫清和說完,沒有再看上官白秀的反應,轉身跨過門檻,走進了溫暖喧鬧的宴廳。
走廊上,只剩上官白秀一個人,靜靜的站在門外的寒風中,站了很久。
門內。
「哎!溫先生!快快快,坐這兒!老張,給先生滿上!在外面吹一天的風了,快喝一口暖暖身子。」燕鸞平大著嗓門喊道。
「杜仲!你手洗乾淨沒有就去抓肉?!」連翹用筷子敲在杜仲的手背上,「以後抓藥你也這樣,會出人命的知不知道!那是給先生留的排骨,你吃你的白飯去!」
「我洗了!我真洗了!我就拿了一塊米糕!」杜仲委屈的大喊。
宴廳內,火盆燒的正旺。酒肉的香氣混雜著笑罵聲,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那些沉甸甸的生死算計,似乎都被這頓飯消解了。
蘇承武坐在蘇承錦身旁,兩人面前擺著酒盞,趁著眾人倒酒的功夫,蘇承武夾了一塊冬筍放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開口。
「既然你平安回來。」蘇承武看了一眼蘇承錦,「說明皇長孫的事,父皇那邊算是默許了不追究,但南地叛軍這才是大頭,掛帥出征的事,怎麼說?」
蘇承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搖了搖頭。
「父皇沒定,明天我會去早朝,掛帥之爭,牽扯東宮和幾位大將軍,且看他們明天在朝堂上怎麼論吧。」
蘇承武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蘇承錦放下酒杯,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
燕鸞平正舉著海碗,臉紅脖子粗的要跟百里炎划拳拼酒。
張靜山坐在一旁,一邊慢條斯理的剔著魚刺,給兩人倒酒,一邊不冷不熱的拆台。
「這仙人醉平常咱們當值都喝不到,你喝這麼快嘗出味兒了嗎?暴殄天物。」
百里炎根本不搭理張靜山,端起碗仰頭一口乾了,將空碗倒扣在桌上,挑釁的看著燕鸞平。
燕鸞平大怒,抱起罈子就往碗裡倒,結果灑了一桌子。
蘇承武看著這一幕,笑著對百里瓊瑤說。
「郡主,關北的將士,確實有意思。」
百里瓊瑤淡淡一笑。
「郡王見笑了,都是些粗人,不懂規矩。」
蘇承錦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個空著的位子。
蘇承錦站起身,對著門外大聲喊道:「白秀!站在外面吹冷風做什麼!還不進來吃飯,奔波了半月,你不餓?」
門外安靜了一瞬。
「來了。」
上官白秀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聽不出任何異常。
他掀開門帘,緩步走入宴廳,那件狐裘上沾了幾片落葉,臉上的情緒已經盡數收斂乾淨,只剩下平時那種溫潤的模樣,走到溫清和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
溫清和沒有看他,伸手提起黃銅茶壺,手腕傾斜,倒了一杯滾燙的熱茶,輕輕推到他手邊。
上官白秀端起茶杯,雙手捂著,熱氣蒸騰,模糊了他的面容。
幾碗烈酒下肚,廳內的氣氛徹底熱絡,就在大家各自說笑的時候,上官白秀突然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抬起頭看向蘇承錦。
「殿下。」
所有人不約而同的放輕了動作,豎起了耳朵。
上官白秀看著蘇承錦,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深邃。
「此番殿下急召我入京,是有什麼具體的安排?」
蘇承錦放下了手裡的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看了看蘇承武,又看了看上官白秀。
「正好五哥也在,我想請你們,幫我一起想一件事。」
「大哥生前……」蘇承錦頓了頓,「有沒有什麼,聯繫極其密切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