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繼續向前行駛,北風漸漸小了些。
遠處的地平線上,樊梁城宏偉的輪廓在天空下清晰顯現,高達十丈的青磚城牆向兩側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
城牆上每隔幾十步便有一座敵樓,巨大的瓮城和寬闊的護城河構築成一道防線,城樓上的甲士手持長戟,旌旗在寒風中翻滾。
坐在車轅上的燕鸞平勒緊手中的韁繩,看著前方那座城池,面色一愣,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親娘哎!這就是樊梁?今天老子算是長見識,這城真他娘大!比起咱們關北的城池,不知道大出多少!」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張靜山,拿手肘碰了碰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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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老張,你說,咱們步軍若是想打下這座城,是不是得費些大功夫?」
張靜山聞言,非但沒有覺得這是句玩笑話,反而真的眯起眼睛,開始認真的打量起樊梁城的布局。
他的目光在城牆的高度,城門的瓮城結構,護城河的寬度上反覆掃視,腦海中飛速進行戰術推演。
片刻後,張靜山得出結論,面容嚴肅。
「確實麻煩,城牆高逾十丈,外包青磚極厚,普通雲梯根本夠不到,必須就地打造特製的登城衝車。」
「護城河寬三丈有餘,填河需要大量的土方和麻袋,這期間步卒完全暴露在城牆弓弩的射程內,城門設有內外雙重千斤閘,還有四座瓮城,一旦前門被破,衝進去的大軍就會陷入死地。」
張靜山停頓了一息,話鋒一轉,語氣中透出絕對自信。
「強攻折損必定極大,不過...也不是打不下來,只要兵力足夠,用伏龍機壓制城頭火力,切斷南面水路糧道,圍城三月,城內必亂,到時候不計代價填平一段護城河,集中步卒死磕一處城門,用人命填出一條路,終究能破。」
「進了城,巷戰就是咱們的天下。」
燕鸞平聽完,嘴角扯了扯。
「你還真算上了?你就吹……」
沒等他把話說完,上官白秀一把掀開了車簾,半個身子探出車外。
冷風瞬間捲起上官白秀的長髮和狐裘,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那雙眸子冷厲的盯著兩名武將。
「燕鸞平,張靜山。」
兩人聽到這個語氣,後背汗毛豎了起來,立刻收起了表情。
「京城不似關北,四處皆是眼線,耳目眾多,這番妄議攻城的誅心話語,絕不可亂講。」
「到時候真犯了事,落入緝查司或有心人耳中,被上折府拿住把柄,就是在給殿下添麻煩。」
「你二人是統兵將領,此番入京,必須謹言慎行,收起關北野性,不可肆意妄為,聽明白了嗎?」
面對上官白秀的訓斥,燕鸞平和張靜山沒有任何牴觸,他們深知這位右副使在軍中的分量。
兩人立刻挺直腰板,齊聲應道:「是!右副使教訓的對,末將絕不給王爺添亂。」
上官白秀看著二人端正的態度,這才無奈的搖了搖頭,放下車簾重新坐回車廂內。
「這幫傢伙,在關北無人管束,都養野了。」
溫清和拿過一個軟墊墊在上官白秀背後,笑著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
「這回入京,你心裡有數嗎?王爺費這麼大勁把你從膠州叫來,到底為了什麼?他那封信里寫的語焉不詳,只催咱們儘快動身。」
上官白秀雙手交疊捂著茶杯,眼帘微垂。
「能讓殿下如此急切,必然是出了他一個人無法兼顧的大事,結合最近收到的零星消息,有一部分應該是跟韓攸寧母子有關。」
「至於另外的緣由,京城局勢瞬息萬變,單靠邸報難以看清全貌,還得見到了殿下的面,探清局勢後,才能知曉。」
馬車逐漸靠近城門,進出城的商旅百姓喧鬧聲透過車廂板傳了進來。
就在這時,張靜山刻意壓低卻帶著幾分激動的聲音從外面響起。
「二位先生,王爺在外面。」
車廂內的兩人聞言皆是一愣。
上官白秀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將手裡的水杯遞給李石安,急切起身,由於起的太猛,感到一陣眩暈,令他身子晃了晃。
李石安眼疾手快,趕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先生慢點。」
上官白秀拍了拍李石安的手背示意無礙,快步走到車門前,掀起前方車簾。
透過寒風與飛揚塵土,視線越過排隊人群,只見城門外不遠處一處避風土坡旁,站著一男一女兩道身影。
男子身披黑色大氅,內著窄袖勁裝,未戴發冠,只用玄色絲絛隨意束起高髻,身姿挺拔,面容清雋,正含笑看著駛來的馬車。
女子一襲青色錦服,外罩狐皮披風,眉眼間透著英氣與果斷。
「停車。」
馬車尚未停穩,上官白秀便迫不及待的踩著木踏走下去,冷風驟然襲來,吹的他滿頭長髮向後飛舞,他忍不住捂著嘴悶咳了兩聲,但腳步沒有絲毫停滯,寬大的衣袂在風中翻飛。
看到那個一襲白衣,蘇承錦的眼睛閃爍了幾下,大步迎了上去。
上官白秀走到距離蘇承錦面前,停下腳步,雙手交疊,深深的彎下腰去,行了一個大禮。
「上官白秀,參見殿下。」
百里瓊瑤笑著上前一步,斂衽還以平輩之禮。
「白秀先生一路辛苦。」
上官白秀直起身子,抬起頭看向蘇承錦,看著那張熟悉的面龐,眼眸中閃過一絲波瀾,語氣中卻帶著一陣無奈。
「殿下,這裡是天子腳下,人多眼雜,您如今貴為親王,哪有出府親自跑到城門外,立於寒風中相迎的道理?」
蘇承錦毫不在意的笑出聲,上前一步伸出雙手,牢牢一把扶住上官白秀的胳膊,阻止他繼續施禮。
觸手之處,即便隔著厚厚狐裘,依然能感覺到那骨瘦如柴的手臂。
「什麼規矩有我家先生重要?」
「我家先生拖著病體,從關北冒雪入京,我這做主君的,豈有坐在府里的道理?」
他手上微微用力,捏了捏上官白秀的手臂。
「還好,看著沒怎麼瘦,氣色也算不錯,若是把你折騰瘦上一兩斤,我倒要後悔寫信叫你入京受這份罪了。」
上官白秀的眸光閃爍了幾下,隨即無奈的又喊了一聲。
「殿下。」
蘇承錦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順勢將他拉近些,替他擋住一半的北風。
「好了,這裡風大,你的身體受不住,咱們先回府,你我關起門來再好好喝杯熱茶敘舊。」
這時,溫清和也踩著腳踏走下馬車,他整了整灰袍下擺,雙手籠在袖子裡,看著兩人君臣相宜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啊,崇王殿下如今是貴人多忘事,這眼裡就只記得你這主心骨,噓寒問暖,絲毫不在意我這個陪著他顛簸一路,吃盡風沙的苦命郎中?」
蘇承錦轉過頭,看著溫清和,立刻鬆開上官白秀,換上一副誇張笑臉迎了上去。
「溫先生說的這是什麼話!我忘了誰,也不能忘了我關北的救命活神仙啊!」
「沒有您在旁邊盯著,我哪敢讓白秀出遠門?此番有勞先生一路照拂白秀了。」
他攬住溫清和肩膀,指了指城內的方向。
「即刻回府,我已讓人備下豐盛酒席,專門給你接風洗塵,另外,王府里還備了一批從南地搜羅來的罕見藥材,全憑先生處置,絕不怠慢。」
聽到有罕見藥材,溫清和眼睛亮了一下,臉上的不滿瞬間消散一大半。
「這還差不多,算你有點良心。」
三個小傢伙此時也手腳麻利的從車廂里鑽出來,一溜煙跑到蘇承錦面前,站成一排,規規矩矩的低下頭,齊聲行禮。
「見過王爺。」
蘇承錦看著這三個在關北逐漸長大的孩子,眼中滿是長輩慈愛。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連翹腦袋,又拍了拍杜仲肩膀,看著李石安眼底堅毅,滿意的笑了笑。
「都長大了些,自家孩子,不必多禮,一路上可凍著了?」
連翹搖了搖頭。
「有二位先生照看著,一路安好。」
燕鸞平和張靜山也安頓好馬匹,大步走上前,行了一個標準軍禮。
「末將參見王爺。」
蘇承錦伸手將兩人扶起,看著這兩位軍中將領,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此番竟然是你二人放下軍務,親自保護他們入京?關北那邊的軍務離的開你們?」
燕鸞平站起身,摸了摸後腦勺,嘿嘿一笑。
「回殿下,本來是兩個小蘇統領要請命護送,結果被左副使給一頓臭罵攔下了。」
燕鸞平清了清嗓子,學著諸葛凡那種語氣。
「左副使說什麼,各軍領軍之主將,不可隨意離開關北,要防備突發戰事。」
「他又覺得,派其他將領護送二位先生,他不放心,選來選去,覺得我們兩個副手閒著也是閒著,乾脆將我倆日常事務強行交接給了梁指揮使和陳指揮使。」
張靜山在一旁接過話頭。
「左副使說了,我倆一路上要保護好右副使和溫先生,到了京城,再給殿下您當個跑腿打雜的,這才放我倆出來透口氣。」
蘇承錦聽罷,腦海中浮現出諸葛凡調配人手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辛苦你們了,有你們在,我確實放心不少,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回府再說。」
眾人敘舊完畢,紛紛轉身準備重新登上馬車,蘇承錦也拉過自己騎來的戰馬韁繩。
就在此時,城內寬闊的馬道之上,一陣急促馬蹄聲驟然響起,那聲音由遠及近,馬蹄鐵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騎快馬正瘋狂的向城門方向狂奔而來。
蘇承錦看清了馬背上那人的面容,笑容漸漸收斂,眉頭緊緊皺起。
「吁!」
丁余在距離蘇承錦不到五步的地方猛的一勒韁繩,戰馬發出悽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隨後重重砸在地面上。
隨即丁余翻身跳下馬背,快步衝到蘇承錦身邊。
「殿下,宮裡來人了!聖上口諭,召您即刻入宮面聖!不得有誤!」
眾人聞言,臉上的輕鬆與笑意瞬間僵住。
燕鸞平和張靜山的手下意識的按在刀柄上,眼神瞬間變的凌厲無比,開始掃視四周。
百里瓊瑤秀眉緊蹙,上前一步站在蘇承錦身側。
上官白秀原本放鬆的神態一掃而空,將懷中烏銅手爐一把塞給李石安,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丁余肩膀,盯著丁余眼睛。
「丁余,宮裡既然來傳旨,必定事出有因,可有什麼消息傳出?」
丁余咽下一口唾沫,看著蘇承錦和上官白秀。
「郡王殿下不久前火急火燎的來到府中,說南地戰報今日早朝時已經徹底傳入朝堂,故而特來找殿下商議對策,如今人還在咱們府里前廳等著。」
上官白秀眼睛微微眯起,心念電轉。
隨即他轉過身,伸出手死死拉住蘇承錦大氅袖口。
「殿下!南地的消息既然傳開,那聖上必然得知了叛軍打著的是皇長孫的旗號!」
「不論您與聖上之間有過何種約定,也不論您在京城如何做事,您必須記住,天子之怒,雷霆萬鈞!」
上官白秀鬆開手,後退半步,鄭重的深深一揖,聲音擲地有聲。
「此番入宮,殿下猶如直面深淵,切記萬萬小心!無論聖上問什麼,咬死不知情,絕不可露出半分當年之事的原委。」
「如若聖上當真要嚴查當年皇子妃一事,殿下可以將事情全部推在我身。」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寒風在兩人之間呼嘯。
蘇承錦看著眼前這個傢伙,笑著伸出手,拍了拍上官白秀肩膀。
「先生放心,我自有應對之策。」
隨即,蘇承錦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百里瓊瑤。
「瓊瑤,你帶著白秀和溫先生他們立刻回崇王府,府里的防衛由丁余接手,燕鸞平和張靜山聽你調遣,閉門謝客,無論外面發生什麼,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府。」
「讓五哥在府里等我,我去去便回。」
百里瓊瑤沒有任何多餘廢話,眼神堅定,點頭應道:「好,你只管去,我在府里等你。」
蘇承錦轉過身,大步走到戰馬旁,翻身上馬,他拉住韁繩,戰馬在原地不安的踏著步子。
他剛要一抖馬韁策馬而出,忽然想起一事,轉過頭目光在人群中一掃,精準的落在正準備登上馬車的溫清和身上。
「溫先生。」蘇承錦在馬背上喊了一聲。
溫清和轉過頭,臉上帶著幾分疑惑。
「你,跟我走。」
溫清和愣在原地,四下掃了掃,確認蘇承錦指的是自己後,用手指反指著鼻子,滿臉錯愕。
「誰?我?」
蘇承錦重重的點了點頭。
「就是你!沒時間解釋,上馬!」
溫清和一臉莫名其妙,認命般的哦了一聲。
他快步走到馬旁,蘇承錦一彎腰,抓住溫清和手臂,直接將他拽上馬背,讓他坐在自己身後。
「坐穩了!」
蘇承錦低喝一聲,雙手握緊韁繩,雙腿狠狠一夾馬腹。
「駕!」
戰馬發出一聲長嘶,沖了出去,四蹄翻飛,捲起塵土。
兩人一騎,迎著北風,留下殘影,直奔那座巍峨皇城而去。
城門外,上官白秀站在風中,任憑寒風將他單薄的身子吹的搖搖欲墜,目光依舊盯著戰馬背影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
隨後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在冷風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