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陰沉的嚇人,雲層壓到了連綿的宮牆頂上,將樊梁城籠罩在昏暗中。
一輛掛著雲朔郡王府徽記的馬車碾過凍土路面,朝城西方向疾馳。
車廂內,角落的小火爐燒的正旺,獸骨炭沒有煙氣,熱氣往上冒,驅散了透進來的寒意。
蘇承武雙手深揣在大氅的袖兜里,後背靠著軟墊,雙眼半闔,眉頭緊皺,車外的風聲很大,可他耳邊,依然震盪著明和殿上的言語。
馬車漸漸慢了下來,車夫在外面拉緊韁繩,吁聲穿透車簾。
「王爺,到了。」
蘇承武睜開眼,從袖中抽出雙手,理了理領口,掀開車簾。冷風瞬間灌進車廂,吹的他眯起眼睛。
他踩著腳踏走下馬車,抬眼看去,高大的崇王府門楣立在眼前,兩尊石獅子在寒風中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府門兩側,站著八名身披武袍的親衛,個個腰間挎著黑鞘安北刀,站姿筆挺,目不斜視,眼神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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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蘇承武走近,領頭的親衛什長當即上前一步,抬起右手砸在胸上,沒有多餘的恭維。
「見過雲朔郡王。」
蘇承武停下腳步,微微頷首。
「免了,找你們王爺有急事,他在不在府里?」
什長立刻站起身,側開身子讓出大門正中的道路,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蘇承武跨過門檻,直接走入府中,剛跨進主院的垂花門,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便從院內傳出。
丁余穿了一身黑色勁裝,步履生風,走到蘇承武面前三步遠處站定,雙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禮,臉上帶著得體笑意。
「見過郡王殿下,今日這般寒冷,王爺怎麼下朝就直接過來了?」
蘇承武擺了擺手,懶得客套,直接開門見山。
「老九人去了哪?南地出了天大的亂子,朝堂上都已經鬧翻了天,他倒好,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去躲清靜了?」
丁余站直身子,臉上的笑意不減。
「王爺息怒,您來的不巧,我家殿下和郡主半個時辰前出門了,這會兒沒在府上。」
蘇承武愣了一下,眉頭緊皺,雙手重新插回袖兜里。
「出門?這節骨眼他去了哪裡?」
丁余搖了搖頭,語氣里透著股掩不住的喜氣。
「一早,殿下便命人備下上等酒席,然後便帶著郡主,親自去北城門接人了。」
「接人?」蘇承武滿臉錯愕,「接什麼人?這京城裡頭還有哪位,值得他堂堂崇王親自跑到城門口去吹冷風?」
丁余直起腰杆,聲音響亮了幾分。
「家裡來的人。」
這句話一出,蘇承武的眼神變了。
他站在原地,冷風吹過他的大氅下擺,腦海中不自覺的閃過幾個名字,飛速盤算著關北到底有誰值得老九這般做派。
片刻後,蘇承武轉身朝著前廳走去,邊走邊說。
「既然他不在,本王便在府里等等吧。」
丁余笑著抱拳。
「王爺稍後,我去給您倒茶。」
......
北城門外,官道上黃土飛揚。
狂風席捲著毫無遮擋的曠野,枯黃的野草被風壓的緊貼地面,一輛極其寬大且結實的馬車,在官道上平穩的向前行駛。
這輛馬車沒有華麗裝飾,車廂全由厚實硬木打造,車轍極深,兩匹拉車的關北軍馬膘肥體壯,毛色油亮。
馬車前方,兩名身材魁梧的漢子並肩坐在車轅上,手裡各自扯著粗糙韁繩。
左邊駕車的漢子身穿深灰色勁袍,外面套著防風皮襖,領口敞開,透著一股放蕩不羈的痞氣。
他高束馬尾,幾綹碎發被風吹的貼在額角,左眉尾那道舊疤在天光下有些顯眼。
右邊的漢子則截然不同,他身姿端正,眉頭微微蹙著,穿著一件毫無多餘裝飾的武袍,眼神機警的掃視著道路兩側地形。
兩人的身旁,都橫放著一把帶鞘的安北刀,刀鞘表面滿是劃痕,透著身經百戰的鐵血氣。
馬車正緩緩前行,車廂的布簾突然被人從裡面掀開一條縫。
一個十二歲左右,長著一張圓臉和一雙明亮大眼睛的少年鑽出半個身子,少年穿棉襖,頭上的小髮髻有些歪斜,任憑冷風將他的碎發吹的亂舞。
他雙手扒在車轅後面,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城郭輪廓,兩眼放光,拍著自己結實的胸脯。
「張叔,燕大哥!你們兩個平時在關北只知道帶兵打仗,肯定沒來過這樊梁城吧,等咱們進了城,安頓下來,我帶你們好好逛逛!」
少年揚起下巴,滿臉得意。
「這京城裡頭哪家巷子的糖葫蘆最甜,哪條街的肉包子肉最足,我閉著眼睛都能找著,門清!」
燕鸞平嘴裡叼著一根枯草,聞言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一下,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喲,口氣不小啊,你燕大哥我是在關北草原上長大的,確實沒見過這富貴窩,聽你這意思,當年在京城你沒少四處閒逛?」
少年順著話茬就往下接。
「那是自然!每天在清和堂的差事結束後,我總偷偷從後門溜……」
話剛說到一半,少年猛的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伸出手捂住嘴巴。
他苦著一張臉,瞪著大眼睛看向燕鸞平,含糊不清的抱怨。
「燕大哥,你坑我!」
燕鸞平吐掉嘴裡的枯草,哈哈大笑,手裡的馬鞭甩出一個響哨,轉回頭繼續看著前方的道路,不再答話。
車廂里隨即傳出一道帶著幾分無奈的男子聲音。
「杜仲,我這個當先生的,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這事?」
坐在車廂內的連翹聽到這話,嚇的趕緊放下手裡撥弄炭火的銅簽子。
連翹穿著淺青色的厚棉襖,梳著兩條烏黑長辮,連忙伸出雙手捂著額頭,委屈巴巴的轉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溫清和。
「先生,這事您罰杜仲一個人就行,我可從來沒跟著他擅自跑出去過,是他自己翻牆出去的,不關我的事……」
溫清和穿著一身素淨的灰色長袍,外罩青灰狐裘,腰背挺直的端坐在軟墊上。
聽到連翹的話,溫清和屈起手指,毫不客氣的在連翹腦袋上敲了個爆栗。
連翹疼的吸了一口冷氣,雙手揉著腦袋。
「知情不報,是何道理?」溫清和神色溫和,但語氣嚴厲,「他在街上亂跑若是衝撞了馬車,或者遇上歹人,你能負責?你身為師姐,看著他胡鬧卻不加阻攔,該打。」
連翹自知理虧,轉頭惡狠狠的瞪了一眼趴在帘子外面不敢鑽進來的杜仲,低聲認錯。
「先生,連翹知道錯了。」
一邊說著,一邊把火盆往溫清和身邊推了推。
溫清和看著兩個徒弟的模樣,嘴角泛起一絲笑意,不再多說,轉過頭,看向坐在車廂最內側的一名男子。
那男子穿著一身毫無雜色的月白厚重狐裘,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一頭細軟長發僅用一根素淨木簪松松挽起,手裡捧著一隻烏銅手爐,偶爾發出一兩聲咳嗽,那雙眼眸卻很清明。
溫清和收起笑意,看著上官白秀的面容,語氣變的極其嚴肅。
「入京之後,一切行事,吃穿用度,都需要向我報備,每天必須按時服用我開的湯藥,你的身子底子有多差,你自己心裡清楚。」
「若是你擅自籌謀耗費心神,導致身體出了大問題引發寒毒反噬,我可懶得管你。」
上官白秀的雙眸微微抬起,嘴角上揚,輕輕點頭。
「知道了,溫先生的話,我豈敢不聽?」
「畢竟是殿下寫信,送往膠州召我過來,我豈能不來?這一路風雪交加,勞煩溫醫師相隨照料,白秀在此謝過了。」
溫清和將手裡的醫書擱在小几上,翻了個白眼,將目光投向車窗外的天空。
「他倒是會使喚人,不僅把你從關北叫來京城,還要在信里點名讓我陪你一起過來。」
「如今做了這大梁的崇王,架子是越發大了!」
說著,溫清和理了理袖口。
「若不是看在京城地處中原,這幾個月氣候多少比關北那個極冷的地方好上一些,對你的身子有益,我萬不可能同意你長途跋涉來此遭這份罪。」
上官白秀輕笑出聲,手指在手爐的表面摩挲了兩下。
「等會見到了殿下,我定替你說他幾句,好好給你這位神醫找找面子,絕不讓咱們關北的神醫受委屈,溫大醫師的話,殿下還是得聽的。」
溫清和再次哼了一聲,不接這茬,轉頭看向一直安靜坐在上官白秀身側拿著一把小銅夾添炭的少年。
「石安。」
李石安立刻放下銅夾,身姿坐的端正。
「溫先生有何吩咐?」
溫清和指了指上官白秀,神色柔和了幾分。
「此番入京,非比尋常,你需要時刻陪在你先生身邊,寸步不離。」
「如若他有任何狀況,你隨時來找我,記住了嗎?」
李石安認真的點了點頭,眼神異常堅定。
「溫先生,您放心,我家先生若有任何不適,我絕對不會怕給您添麻煩,就算先生自己說沒事,我也一定第一時間去請您。」
溫清和看著這個踏實懂事的孩子,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這小子,心眼倒是實誠,攤上你們這群不讓人省心的傢伙,算是我上輩子造了孽。」
車廂內的幾人聽到這話,皆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