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拉姆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拔地而起,足足七尺二寸的身量,擋住了門外照進來的一大半光線,陰影瞬間罩在陸文三人身上。
他繞過公案,走到陸文面前站定,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陸文,豎起三根手指。
「既然印拿了,那事就得辦,三件事,聽清楚。」
「第一,我會在霖州城留下駐軍,一千五百名甲士,接管四門城防、武庫、糧倉。」
「防備城裡有人生亂,這些人歸我留下的將官指揮,不需要知府大人過問,你也無權調動,管好你署內的文官即可。」
陸文連連點頭。
「理當如此,理當如此。」
「第二,義軍南下,需要擴充兵源,招兵的事宜,我會安排專人與知府對接。」
「你在霖州境內負責貼出榜文,發糧,登記造冊,徵募各縣青壯,皇長孫的名頭打出去,有的是人願意來吃糧當兵,你只需要把人名給我記清楚,辦的快,咱們的交情就長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
「下官明日一早便命戶房書吏著手去辦。」
巴赫拉姆笑著點了點頭。
「第三,霖州城現有的那些衛所兵卒,剛才在城外沒見到幾個。」 「你去傳個話,願意留下來加入義軍的,把名字報上來,編入兵籍,吃義軍的餉,不願意乾的,自行解散,交出兵器,回家種田也好,出城謀生也罷,我們不強求。」
陳亮聽到這,握緊的拳頭鬆開了少許。
不逼著殺人站隊,給一條活路,這規矩確實不同於殘暴流寇。
巴赫拉姆收回目光,重新看著陸文,微微低下頭,刀疤漸漸湊近陸文。
「不過......若是交了兵器,拿了銀子,還不願走,膽敢在城中聚眾鬧事,煽動反抗,或者藏匿兵刃不聽號令者……」
巴赫拉姆直起身子。
「知府大人應該知道如何處理。」
陸文低著頭,嘴角一扯。
這是要把髒活交給他這個當地父母官來干,叛軍不殺降兵,要博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名聲,殺人見血鎮壓反抗的惡名,要讓大梁的官府自己去背。
「下官……明白。」
陸文硬著頭皮應下。
「我會留人跟著大人。」巴赫拉姆轉過身,不再看這三個大梁官員,「確保你辦的每一件事,都妥當。」 說罷,他徑直邁開長腿,越過三人,朝正堂大門外走去。
賽義夫從柱子旁直起身,咧著嘴看了何玉那身肥肉一眼,嘿嘿笑了一聲,跟著巴赫拉姆走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跨出門檻,沿著走廊漸行漸遠,融入前院甲士巡邏的雜音中。
正堂內,重新恢復了往日之狀,沒有了那兩人的壓迫,空氣中的緊迫感終於散去。
冷風從大門吹進來,吹透了三人早已被汗水浸濕的中衣。
良久,陳亮轉過頭,盯著巴赫拉姆走出去的方向,聲音壓的極低。
「大人,這兩個人,不對勁。」
陸文轉過頭看向他。
陳亮咽了一口唾沫,指著門外。
「他們穿的雖然是咱們中原的短打裝扮,官話說的利索,可長相……根本不像梁人!」
陳亮用手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
「那個高個子,你看他的眉頭和臉頰,骨頭往外凸的那麼厲害,而且鼻樑斷過後面又接歪了,就算是中原人臉上挨了刀子,骨相也長不成那樣。」 何玉在後面拼命點頭,湊上前一步,鬼鬼祟祟的四下瞄著,急切附和。
「陳將軍說的對,那個胖的更明顯!你看到他那膚色沒有?中原的莊稼漢就算在太陽底下暴曬一輩子,也曬不成那個色啊!」
何玉一邊說,一邊伸出自己的雙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形狀。
「還有那雙手,你剛才看清了沒?那胖子的手大的嚇人,指節粗的離譜!大梁境內何曾見過這種傢伙!」
兩個武將憑著直覺和眼力,捕捉到了巴赫拉姆和賽義夫的破綻。
扯著大梁皇室正統的大旗,嘴裡喊著皇長孫,帶兵殺進中原腹地南下的前鋒將領,竟然是外族人。
如果叛軍高層是外族,那這場所謂的撥亂反正,從根子上就是一場借殼生蛋的異族入侵。
陸文聽完二人的話,眯起眼睛,目光在半空中虛停了一瞬。
「本官當然看的出來。」
他太清楚這句話背後藏著的兇險,這事牽扯太大,現在絕不能在這個四處漏風的州署里討論。
陸文直接轉身,面對陳亮,生硬的切斷了這個話頭。
「現在,不是考慮對方是不是梁人的時候。只要對方手裡有刀,有人,哪怕是個鬼,咱們也得供著,這就是規矩。」 隨即他指了指陳亮。
「陳亮。」
「末將在。」
「去衛所,把所有兵卒召集起來,跟他們把剛才的話說清楚,願意留下來吃糧餉的,讓文書趕緊造冊入籍。」
「不願意乾的,從署庫里支些散碎銀子發下去,每人二兩,告訴他們,拿了銀子,脫了甲,把兵刃留在庫里,就安安穩穩回家。」
陸文說著語氣又加重了幾分。
「你告訴他們,千萬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事,這城換了主子,誰敢在這個時候拔刀亂跑,別怪本官不念舊情,不保他們的命。」
陳亮沉默了兩息,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隨即動作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末將……卑職這就去辦。」
陳亮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子往正堂外走去。
何玉見陳亮走了,剛轉身,想跟著開溜,就被陸文叫住了。
「何玉,你站住。」 何玉停下腳步,轉過那張苦哈哈的胖臉。
「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陸文盯著何玉那張油汗交加的臉,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
「你當真想好了,不走?」
「城門未開之前,你不是一直嚷嚷著,要從你府邸後院那條密道逃出去嗎?」
「如今城門大開,賊人進來了,駐防的一千五百人馬上就會接管全城,這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降了,留在這裡,那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再想走,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何玉聽完,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抬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大人,您這不是埋汰我嗎?」
「你們兩個,一個都不走,留在這裡扛雷,我一個人順著密道跑出去有什麼用?密道外面是荒山野嶺,我這二百斤肉能跑多遠?」
何玉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的更低。
「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命大逃到了卞州,萬一……我是說萬一啊。」
「到時候您二位真靠著給朝廷當內應這事兒,混出了驚天功績,我豈不是什麼都撈不著?還要落一個棄城而逃,一輩子翻不了身的千古罵名?」 「這筆帳怎麼算我都虧啊,便宜全讓你們占了,黑鍋我背?」
何玉停了停,突然豎起一根手指,朝著陸文和陳亮離開的方向各點了一下。
「不過,醜話得說在前面,咱們按照之前定的計劃來,留下來是可以,但我那密道,絕不能填!」
「如果事情不對勁,這幫叛軍要卸磨殺驢,或者朝廷的刀真要落下來,咱們就順著密道走。」
「到時候,誰也別猶豫,我何玉,可不想真把命交代在這霖州城裡。」
陸文看著何玉,良久,他才點了一下頭。
「放心,真到了那一步,密道見。」
何玉這才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那卑職也去幫忙清點衛所兵卒了,大人您自己當心,外面可全是那幫煞神。」
說罷,何玉轉過身,拖著肥胖的身軀,快步朝正堂外走去。
走廊上,陳亮並沒有走遠,正站在廊柱下面等他,兩人匯合後,並肩朝前院的方向走去。
陳亮一邊走,一邊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斜了何玉一眼。 「何玉,我以前倒真是看走眼了。」陳亮嘴角扯了一下,「本來只覺得你是個只會撈錢的軟骨頭,沒想到你這個怕死鬼,到了這種要命的時候,還算是個帶把的。」
何玉重重的哼了一聲,雙手重新攏在袖子裡,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帶把有個屁用,你少來挖苦我,我這二百斤肉,今天算是徹底賣給霖州了。」何玉頓了一下,語氣極其認真,「你給我記住,以後大家在一個鍋里攪馬勺,要是真出了事,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你得頂在我前頭,要死你先死!」
陳亮聽到這話,嘴角那點勉強的笑意擴大了幾分,沒有反駁,將腳步加快了幾分。
兩人一前一後,邁過前院的圓拱門,消失在雨後的水霧中。
正堂內,只剩下陸文一個人。
周圍安靜的可怕,冷風繼續吹,吹乾了他官袍下擺的泥水,留下幾塊難看的泥斑。
陸文轉過身,走到那張空蕩蕩的太師椅前,但他沒有坐下去。
他將手伸進袖袍里,摸向那枚失而復得的銅印,冰涼的底面,篆刻著霖州府印四個字。
他用指腹在那凹凸不平的字體上反覆摩挲,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還是這城的主人。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公案上那張被風吹的翹起的堪輿圖,目光在圖上那些被打滿黑叉的地方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他嘆了口氣,視線穿過正堂敞開的大門,越過院牆,看向外面的天空。 天色依舊灰沉沉的,雨已經徹底停了,不再有水滴砸落,但云層壓的極低,一層疊著一層,看不見一絲陽光透下。
院子裡,一隊十人的叛軍甲士正列隊從正堂前的空地上走過,步伐整齊,間距恆定。
哐當!哐當!
鐵甲葉片碰撞的聲音傳進大堂,沒有半點屬於梁人的生氣。
陸文獨自站在陰影里,在這座自己經營了數年的州署中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
他張了張嘴,盯著那片灰暗的天空,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朝廷的人,還沒到嗎……」
沒有人回答他,州署的大門外,一陣更猛烈的北風席捲而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飛向天際。
而那幅刻著明鏡高懸的牌匾,在本就灰暗的天空映襯下,愈發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