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洞裡的光線灰暗,兩側磚牆上殘留著白灰以及三日陰雨留下的水珠。
巴赫拉姆騎在黑鬃軍馬上,腰杆挺的筆直,馬蹄踩在城門洞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響聲,賽義夫那匹矮腳馱馬緊跟其後。
兩匹戰馬穿過門洞,視野驟然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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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州城的主街從南門筆直延伸,直通州署正門,沿街商鋪、酒肆、民宅死死閉著門板,連一絲縫隙都沒敢露出來。
往日的叫花子、攤販全部消失,整座霖州城毫無生氣。
巴赫拉姆坐在馬背上,視線從左側屋檐,掃過右側巷口。
「賽義夫。」
「嗯?」
「數一下,從這條街到前面那個十字路口,兩邊巷口有幾條。」
賽義夫歪著大腦袋,眼珠子左右轉了轉,伸出粗大的手指頭,一個一個的對著空氣點。
「左邊三條,右邊四條,加上前面路口分出去的兩條……九條。」
巴赫拉姆點了一下頭,握著馬鞭的手隨意搭在鞍前。 「九條巷子,每條巷子至少能藏二十個人,若是有人在裡面埋伏,咱們這一路走過去,前後夾擊,說不定還有點麻煩。」
賽義夫撓了撓亂糟糟的短髮,鼻樑皺起。
「哪來的麻煩?而且他們不是在城外磕頭投降了嗎?那個當官的連銅疙瘩都交出來了。」
「投降歸投降,防備歸防備。」巴赫拉姆側過頭,臉頰上那道刀疤微微扭曲,透著一股煞氣,「先生說過,降了的人,比沒降的人更危險。」
賽義夫在腦子裡轉了半天,覺得既然是先生說的話,那必定是天理,使勁點了一下頭。
「先生說的對。」
在他們身後,叛軍前鋒的五百名步卒穿過城門之後,立刻分成四股,動作乾脆的拐入兩側巷道,朝著城內四個方向散開,直撲城牆四角箭樓與糧倉,直逼霖州州署。
兩騎策馬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州署正門出現在前方。
大門早已敞開,署內傳出幾聲粗暴的呵斥,夾雜著兵器落地的撞擊聲。
巴赫拉姆翻身下馬,隨意將擋路的長槍踢下台階,徑直跨過門檻。
賽義夫跟著跳下來,大步流星跨進大門。
前院那片平時用來升堂點卯的空地上,原本留守在署內的三十多名衙役、書吏、雜役,甚至是伙房的廚子,全被卸了兵刃,剝了外差服,驅趕著跪作兩排。 兩百名叛軍弓弩手將前院圍死,箭矢搭在弦上,冰冷的箭頭直指地上的眾人。
巴赫拉姆沒有看那些跪地的人,徑直穿過前院。
賽義夫跟在後頭,經過那兩排跪坐的俘虜時,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
一個穿著青布袍的年輕書吏大著膽子抬起臉,正好迎上賽義夫的目光,書吏看清了那張寬闊粗獷的臉盤,以及那不似中原人的駭人骨相,嘴唇猛的哆嗦了一下,眼珠子往後一翻,直接癱軟在泥水裡,當場暈了過去。
賽義夫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叛軍甲士,指了指地上的人。
「他怎麼了?」
甲士搖頭,賽義夫撓了撓後腦勺,嘟囔了一句膽子也太小了,大步跨過正堂高高的木檻,追上巴赫拉姆。
正堂內部,門窗大開,寒風倒灌,光線有些昏暗。
正中央擺著象徵一州最高權力的紅木公案,後方的屏風畫著萬里江山,牆上掛著一幅明鏡高懸牌匾。
公案上,散亂的擺放著沒洗的毛筆、硯台,左側平攤著一張發黃卷翹的霖州周邊堪輿圖。
巴赫拉姆的目光掃過那張畫滿黑叉的堪輿圖,眼底閃過戲謔之意。
他繞過公案,走到那張太師椅前,一屁股坐了進去。 太師椅的木料發出一聲吱呀聲,他解鬆了腰間的寬皮帶,寬大的肩膀靠著椅背,兩隻大手分開撐在兩側雕花扶手上,兩條腿在公案底下隨意往前一叉,泥印直接踩在公案後的腳踏上。
他試了試椅背的弧度,皺了皺眉。
「硬。」
「那你讓開我來坐。」
「滾。」
賽義夫嘿嘿笑了兩聲,沒有繼續往裡走,選了正堂大門右側的一根楠木柱子,把肉身往柱子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生生擋住了大半從門外透進來的天光。
半盞茶的功夫後,堂外的石階上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兩名身材魁梧的叛軍甲士,一左一右,將陸文、陳亮、何玉三人從院外押解進來。
三人跨過門檻,被帶到公案正前停下,押送的甲士將人帶到後便退到門邊,手按刀柄站定。
正堂內沒有準備任何客座,更沒有人開口賜座。
陸文站在最前面。原本威風凜凜的知府官袍,此刻透著難堪,下擺吸飽了城外的泥水,沉甸甸的貼在小腿上。
陳亮站在陸文左側,身上的鐵甲還算齊整,但他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寬背戰刀,已經被強行繳走,那條空蕩蕩的牛皮刀帶斜掛在胯骨上,隨著走路的動作晃蕩。 何玉縮在陸文身後半步的位置,半個身子躲在陸文的陰影里,兩隻手攏在袖管里,一動不動。
風從大門灌進來,吹動公案上的幾張白紙,發出沙沙聲。
直到何玉的身子微微晃動了一下,巴赫拉姆終於開了口。
「霖州城完好無損,百姓沒有傷亡,連一間商鋪的門板都沒有被砸壞。」
他的聲音粗礪,卻出人意料的是一口極其標準的中原官話,字正腔圓,咬字清晰,聽不出任何地方的口音。
陸文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沒敢抬頭。
「這是最好的結果。」巴赫拉姆靠在椅背上,敲了敲扶手,「知府大人做了正確的選擇,省了你我的麻煩。」
「所以,這知府的位置,還是由你來坐。」
「州署上下一切照舊,該管的繼續管,該辦的繼續辦,霖州的庫房、稅冊、戶籍,全在你的手裡,沒人動你的東西。」
這三句話拋出來,堂內的氣壓陡然鬆快了幾分。
陸文反應極快,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微佝的脊背猛的彎折下去,雙手從袖中抽出,在身前結結實實的抱了一個拳。
「下……陸某,遵從將軍安排!」 陸文的聲音控制的極好,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
「將軍仁義,保全霖州生靈,陸某代滿城百姓,謝將軍不殺之恩,往後州署上下,但憑將軍驅馳,絕無二心!」
陳亮在一旁聽的指尖扣進掌心,牙齒咬的咯吱作響,何玉則在後面呼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濁氣,絞在一起的手指稍微鬆開了些許。
巴赫拉姆看著陸文這副姿態,滿意的點了一下頭。
降將就是要有降將的覺悟,這個中原知府骨頭雖然軟,但腦子好使,知道該怎麼活命。
「知府大人識趣,我也就不繞彎子。」巴赫拉姆雙手手肘撐在膝蓋上,上身壓的更低,銳利的目光鎖死陸文臉上,「我們大軍壓境,舉旗南下,並非是那些在山溝里落草為寇、扯旗造反的無名之輩。」
「大梁大皇子,蘇承瑞。」
當巴赫拉姆吐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陸文的眼皮猛的一跳,陳亮和何玉的身體同時僵住。
大皇子蘇承瑞?他不是死了嗎?
「大皇子尚有遺腹子存世。」巴赫拉姆盯著三人的反應,「如今,這大梁的皇長孫,就在我義軍之中,受萬軍護衛!」
何玉剛剛鬆開的手指重新絞在一起,陳亮猛的抬起頭,雙眼直直看向巴赫拉姆,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皇子遺腹子......大梁皇長孫。 這個頭銜的分量,比城外那一萬帶甲步卒要重的多!
「我們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是造反,而是替大梁皇室正統,撥亂反正,討伐竊居東宮的逆賊!」
巴赫拉姆的聲音在大堂內迴蕩,帶著十足的底氣,他頓了一下,看著陸文。
「你們聽清楚,你們現在仍然是大梁的官員,依舊吃著大梁的俸祿,你們開城,迎的是皇長孫的正義之師,不是什麼附逆叛臣。」
「往後,該怎麼當官就怎麼當官,千萬不要做什麼毀了自己前途和身家性命的蠢事。」
陸文在聽到遺腹子這三個字的瞬間,呼吸停頓了一息。
然而短短一息之內,他腦子裡的念頭轉的飛快,當即收斂了面部所有的驚恐與思慮,原本蒼白的臉上猛的湧起一股潮紅。
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猛的直起腰,大步向前跨出半步,再次深深躬身,聲音直接拔高了八度,透著一股近乎癲狂的狂熱。
「原來如此!諸位竟是王師義軍!」
他挺直脊背,雙袖一振,目光灼灼的迎上巴赫拉姆的視線。
「實不相瞞將軍!下官早年便覺當今太……不,是三皇子,手段陰毒,何德何能高居東宮之位!」
「當年大皇子仁厚寬仁,天下皆知,落的那般下場,惹的天怒人怨,下官在霖州亦是扼腕嘆息,日夜憂思,卻苦於無力回天!」 陸文雙手抱拳舉過頭頂,對著北方虛拱一記,滿臉慷慨激昂,甚至強行擠壓眼眶,擠出了一點淚花。
「如今得知大皇子尚有子嗣流落人間,且有將軍捨命護衛,此實乃大梁幸事!天不亡蘇氏正統!我霖州上下,願效犬馬之勞,迎正朔,清君側!」
這一番話說的行雲流水,鏗鏘有力,悲憤交加。
陳亮在一旁聽的目瞪口呆,眼角直抽搐,何玉更是瞪圓了雙眼,看著陸文那大義凜然的側臉,心裡不禁腹誹。
陸大人這不要臉的功夫,自己算是拍馬都趕不上,活該人家做正堂!
巴赫拉姆靜靜的看著陸文這番忠臣得遇明主戲碼,眼底掠過一絲不屑,但並未戳破。
只要這狗官肯辦事,戲演的多假都無所謂。
巴赫拉姆點了一下頭,沒有接陸文那番噁心的話,只是轉頭,朝靠在柱子上的賽義夫使了個眼色。
賽義夫心領神會,伸手探進那件粗布短打懷裡,摸索了兩下,掏出一樣東西。
正是城門口陸文親手交出去的那枚知府銅印。
賽義夫幾步走到公案側面,將那枚沉甸甸的銅印往公案上重重一擱。
砰! 銅印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巴赫拉姆靠在太師椅上,用下巴朝著公案的方向點了一下。
「知府大人,你的東西,自己拿回去。」
陸文的目光落在那枚銅印上,終於徹底鬆了口氣。
只要他們將這枚印送回,就意味著叛軍真的要把霖州的治權還給他,這完全符合那位崇王密使說的,叛軍要的是完整的地盤和名義上的歸順。
他深吸一口氣,拖著官袍上前兩步,走到公案前,珍重的將那枚銅印捧起,重新揣入寬大的袖中。
「謝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