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義夫嘆了口氣,從草地上爬了起來,雙手在屁股上隨意拍打了兩下,邁著步子走到馬背旁,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掛在馬鞍旁那柄重達三十多斤的鐵骨朵,骨朵的尖刺在暗光下透著冷意。
土丘下方傳令兵見狀,開始高聲傳令,一萬名步兵的行軍縱隊開始緩慢展開。
前排的盾牌手拿起圓盾,拔出腰間的短刀,從縱隊向橫陣散開,將盾牌舉過頭頂。
後方的長槍兵把槍桿從肩膀上放下來,槍尖朝前,跨步列陣。
更後方的弓手開始從箭袋裡抽箭,搭在弦上。
三路縱隊向兩側散開,逐漸鋪展成寬闊的橫陣,甲片碰撞的聲音密集起來,腳步聲從散亂變的整齊。
動作才進行到一半。
一陣機括絞盤摩擦的聲音從霖州城南門方向傳來,刺破了曠野上的死寂。
巴赫拉姆高舉的右手停在了半空,賽義夫攥著鐵骨朵的手也頓住了,那顆大腦袋咔嚓一下轉了過來,死死盯著護城河對岸。
城樓上,絞盤在轉動,粗大的鐵索一寸寸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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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巨大的吊橋從半空狠狠砸落,兩端的鐵索繃的筆直,橋面砸在護城河這邊的爛泥地上,積壓在橋面的泥水和護城河裡的髒水被砸的沖天而起,形成一片渾濁的水幕。 緊接著,那兩扇城門從中間裂開一條縫,伴隨著木軸摩擦聲,縫隙越來越大,城門向兩側敞開。
城門洞裡黑漆漆的,透出一線灰白色的光。
巴赫拉姆放下右手,嘴角扯起弧度。
「省事了。」
賽義夫鬆開鐵骨朵的握柄,嘿嘿笑了一聲。
「算他們識相。」
兩人翻身上馬,一抖韁繩驅使戰馬踏下土丘,朝著吊橋走去,身後的萬人步軍停止了陣型展開,定在原地。
在短暫的死寂之後,從那條幽暗的城門洞裡,黑壓壓的走出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官袍的中年男人,官袍的料子不差,但下擺已經被泥水濺滿,沉甸甸的貼在腿上,他渾然不覺。
他雙臂筆直的伸在身前,兩隻手捧著一枚四四方方的銅印。
這男人走的很慢,步伐極力保持平穩,腦袋微微仰著,努力維持身為一州大員的體面。
但只要稍微湊近就能看清,他那托舉著銅印的雙手,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幅度顫抖著。 他身後左側,跟著一個全身披掛鐵甲的武將,腰間挎著一柄寬背長刀。
這武將臉色繃的死緊,一雙眼睛紅的充血,眼球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右手死死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的扣在纏繩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來,脖頸梗的僵硬。
他走的極不情願,兩條腿繃緊,每邁出一步都極為費力。
而在陸文的右側,跟著一個體型極度肥胖的武官,這胖子比陸文落後了半個身位,身上的武官服完全敞開著,領口的扣子一個都沒系,露出一大截被汗水和雨水濕透的中衣。
臉上的肥肉隨著每一次落腳,都在劇烈的顫動,一雙小眼睛裡寫滿了驚恐,不停的在巴赫拉姆和賽義夫身上來回打轉。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十根手指不停的互相搓著,搓的指肚通紅。
在這三個人身後,還跟著十幾名穿著各色官服的州府官員和書吏,有人死死低著頭看腳尖,有人驚恐的四下亂飄,有人甚至在小聲抽泣,脖子緊緊縮在領子裡,隊列歪歪扭扭,毫無章法,沒有半點規矩可言,狼狽不堪。
巴赫拉姆和賽義夫在馬上對視了一眼,兩匹馬踏過吊橋,距離那群出城的官員還有三十步的位置勒住了韁繩,居高臨下的冷眼旁觀。
陸文捧著銅印繼續往前走。
當他走到距離兩匹戰馬只剩十步遠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陸文抬起頭,視線掃過馬上的兩個人,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屈辱,雙膝一軟慢慢彎曲,直挺挺的跪在了滿是泥水的官道上。
撲通。 污水浸透了官袍下擺,冰冷刺骨,陸文將那枚刻著霖州府印的銅印,高高舉過頭頂。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在寒風中發著顫,卻在這死寂的城門前聽的清清楚楚。
「霖州知府......陸文,率州府上下……迎降。」
撲通!
何玉幾乎是在陸文膝蓋觸地的同一瞬間,雙膝狠狠砸在了泥地里,他的動作極其利索,整個身軀趴伏下去。
就在何玉下跪的同時,他那兩隻手猛的向側邊伸出,死死拽住了身旁陳亮的鐵甲下擺。
何玉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拼命的拉扯著陳亮。
「跪下!你想害死大家嗎!」何玉壓低聲音,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跪下啊!」
陳亮站在原地,雙腳穩住身形,兩條腿釘在泥地里,一寸也不肯彎。
但何玉的雙手死死拉著他的甲冑下擺,拼命的往下拽,手指在甲片上打滑,何玉換了個位置,抓住了陳亮腰間系甲的皮帶,兩隻手繼續攥住往下墜。
「陳亮!你他娘的跪下啊!你不跪,他們殺的不是你一個,是所有人!你看看後面!」
陳亮的眼珠子轉了一下,餘光掃過身後,身後那十幾名州府官員已經嘩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將頭深埋在胸前,再沒人敢抬頭看一眼。 陳亮咽了一口唾沫,在何玉瘋狂的拉拽下,終於一點一點的失去了平衡。
撲通。
陳亮的左膝重重的砸在泥水裡,右腿依然撐著,沒有完全跪下去。
泥水濺起來打在他的甲冑上,混著雨水淌進甲縫裡。
雨後的冷風颳過曠野,穿過護城河,吹的吊橋上的鐵索嘩啦作響。
巴赫拉姆坐在馬上,面無表情的看著跪在泥水中的這三個人,又看了看他們身後那扇徹底大開的霖州城門,嘴角一扯,隨意的往下抓了一把。
陸文只覺得掌心一輕,巴赫拉姆從陸文的雙手中,接過了那枚冰涼的銅印。
巴赫拉姆在手裡掂了掂銅印的分量,這塊代表著大梁州府絕對權力的印信,在他手裡輕飄飄的。
他連看都沒仔細看一眼底面的字跡,嘴角扯了一下,隨手往旁邊一拋,將銅印扔給了身旁的賽義夫。
賽義夫伸出大手,一把在半空中攥住銅印,他低下頭看了看銅印底面刻著的四個複雜的篆字,瓮聲瓮氣的嘀咕。
「這寫的什麼鳥字?」
他看了一會兒沒看明白,又把銅印翻轉過來,看了看正面雕刻的獸紐,還是看不懂這是個什麼玩意。 賽義夫撇了撇嘴搖了搖頭,直接把這枚印信塞進了自己的懷裡,拍了拍胸口。
巴赫拉姆沒理會跪在地上的陸文,轉頭朝身後的傳令兵招了招手。
「進城。」
說罷,他一抖韁繩,戰馬從陸文身側邁過。
賽義夫嘿嘿一笑,跟著策馬前行。
兩匹馬踏過吊橋,身後,傳令兵高聲傳令。
一萬人大軍踩著整齊的步伐,重新恢復行軍縱隊的隊形,從城門洞裡湧進來。
泥水飛濺,甲片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城門口,陸文緩緩放下了舉了許久的雙手,兩條手臂垂在身體兩側,手指不受控制的抽搐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下面那灘渾濁的泥水映出了一張灰白的臉。
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他撐著膝蓋從泥地里站了起來,彎腰伸出手,拽住了何玉的胳膊。
「起來。」
何玉被拽了兩下才反應過來,手腳並用的從泥地里爬起來。 陸文又轉過頭,看向陳亮。
陳亮還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眼睛盯著城門洞裡那些魚貫而入的甲士,一排一排的從他面前走過去,那些甲士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多看他一眼。
陸文走到陳亮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
「陳亮,起來吧。」
陳亮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撐著右膝從泥地里站了起來,甲片上沾滿了泥漿。
陸文看著他的模樣,嘆了口氣,轉過身,拖著那身濕透的官袍,一步一步朝城門洞走去。
城門外,只剩下空蕩蕩的吊橋和護城河,滿地泥濘中,再無半個大梁官員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