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748章 莫問宏圖歸底處,待揮旗鼓破城闉

  霖州城外五里。

  下了三日的陰雨,終於收住勢頭,雨尾巴還在往地上甩,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霧。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濕氣貼著泥濘的路面翻滾,水窪和荒草地上的霧氣,將官道兩側的田埂和樹影吞的模模糊糊。

  賽義夫騎在一匹暗褐色的矮腳馱馬上,這馬腿短身寬,原本膘不缺,此刻卻被馬背上的龐大身軀壓的脊背彎了下去。

  賽義夫身高八尺,寬闊的肩背把短打撐的緊繃欲裂,皮肉上滿是風沙吹打出的粗糙紋路,粗壯的大腿緊緊夾著馬腹,壓的那匹馱馬直喘粗氣,每邁出一步,馬腿便深陷進爛泥里,拔出來時帶起大片黃土。

  賽義夫伸手扯了扯領口被雨水浸透的短打,嘴唇往外翻了翻。

  「這鬼地方路真爛!」賽義夫扯著嗓子抱怨,「馬蹄子都要拔斷了。」

  他在馬背上左右晃了晃,找個舒服點的位置坐穩,伸出大手在馱馬脖子上用力拍打了一下。

  「行了別喘了,再走一會就到了。」

  馱馬根本不理他,繼續埋頭在爛泥里費力的拔著蹄子,鼻孔里呼呼往外噴著白氣。

  巴赫拉姆行在賽義夫右側,落後半個馬身,胯下是一匹黑鬃軍馬,戰馬踏泥無聲,馬蹄踩在泥地上輕快利索,濺起的泥點子甩在巴赫拉姆靴面上,他也不在意。

  巴赫拉姆坐姿極穩,腰杆挺的筆直,寬闊的肩膀撐開深褐色的無袖戰袍,左手握著韁繩,右手搭在腰間那條鑲鐵釘的寬皮帶上,短馬鞭握在手裡,隨著馬匹的步伐一晃一晃。  他留著寸發,頭頂那縷長辮垂在肩後,辮尾的銅環不斷撞擊後背,那道自左眉斜劈至右頰的刀疤,在霧氣里被水汽潤的更顯猙獰。

  「閉嘴,專心趕路。」

  兩人身後,是連綿不見尾的步軍縱隊。

  整整一萬名全副武裝的步軍分作三路,中間一路踩著官道上的爛泥,左右兩路踏著兩側田埂,齊頭並進,間距保持在十步左右,不遠不近。

  沒有打出旗幟,沒有吹響號角,沉重的鐵甲片隨著步伐相互碰撞,這聲音連成一片,在曠野上迴蕩,震耳欲聾。

  前方的霧氣破開,一騎斥候從霧簾中疾馳而回,馬蹄在官道上劃出一道泥痕,甩起大片泥漿。

  斥候衝到二人面前十步的位置,一把勒住韁繩,馬匹前蹄離地,發出一聲嘶鳴,原地轉了半圈才停住。

  「稟將軍,前方探明了!」

  「霖州城就在前方五里,四座城門全鎖死了,城頭有守軍,但數量極少,沒見著成排的兵刃反光,也沒大規模布防的跡象,屬下繞城半圈,護城河水位正常,吊橋全部收起,顯然已經收到了消息。」

  巴赫拉姆轉了轉脖子,骨骼發出脆響,隨即勒住韁繩,身後的萬人大軍齊刷刷停下。

  「城牆多高?什麼料子?」

  「目測三丈出頭,底層夯土打底,外壁包著青磚和青石條,城磚縫隙里澆了鐵汁,四門都有瓮城,比咱們沿路拿下的縣城結實不少。」  巴赫拉姆點了一下頭,伸出手指敲了敲馬鞍。

  「總算見著個像樣的地方,下去歇著。」

  斥候領命,翻身上馬,重新隱入後方。

  賽義夫伸手撓了撓亂糟糟的短髮,粗壯的雙臂在馬背上撐了一下,歪著大腦袋看向前方,瞳孔里滿是不解。

  「結實有什麼用?城門也是木頭的,一撞就碎,直接讓弟兄們推過去不就完了?打不打?」

  巴赫拉姆沒有直接下令,雙腿輕夾馬腹。

  「往前走,去前面看看再說。」

  大軍繼續向前推進,泥地上的腳步聲和甲片聲沒有停歇,一萬人的縱隊在霧氣中緩慢推進,在灰白的大地上無聲穿行。

  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大軍在距離霖州城外兩里處停下,前鋒距離護城河僅剩一片平坦的開闊地。

  賽義夫與巴赫拉姆並馬偏離官道,登上路旁一處突起的土丘,霖州城的全貌在霧氣中一覽無餘。

  高聳的城牆透著一股年深日久的青黑色,四角的箭樓直指陰沉的天空。

  巴赫拉姆抽出那根馬鞭,抬起手臂,鞭梢在空中點了點,順著霖州城灰黑色的城牆輪廓,一點點從東側的角樓,一路滑向南門正上方的門樓,逐段掃過。  「這城牆確實比沿途那些縣城厚實。」巴赫拉姆眯起眼睛盯著護城河,「門洞外的瓮城結構算完整,不是那種糊弄人的半截牆。」

  「護城河兩丈寬一丈半深,寬度夠用,若是城頭站滿弓弩手,把滾木擂石備齊了,咱們想要強攻進去,光填河搭橋,就得填進去不少人命。」

  賽義夫歪著粗壯的脖頸,眼珠子瞪的溜圓,盯著城牆看了半天,除了灰撲撲的磚塊,什麼門道也沒看出來。

  「那得多少人守才夠?」

  巴赫拉姆收回馬鞭,轉頭看著賽義夫。

  「霖州這種規制的州城,城牆繞一圈下來,周長至少一千五百步,四面城牆平分,每面少說三百七八十步。」

  巴赫拉姆用馬鞭在馬鞍上敲打了一下,語氣平靜。

  「要做到四面城牆不留死角,白天黑夜輪換值守,白刃戰有人頂,弓弩手有替換,把垛口全都填滿,最少,得用一千二百人......」

  「除了一千二百人死守,城內,城門甬道裡頭,最少還得拉出一支三百人左右的預備隊。」

  「哪裡城牆被咱們的砸開了缺口,或者雲梯搭上去了,這三百人就得立刻頂上去堵窟窿,加在一起,一千五百人是底線。」

  「有一千五百個敢拼命的青壯,配上充足的火油強弩,這城才算勉強能撐住一天的猛攻。」

  賽義夫聽完這一長串數字,抬起大手,用力撓了撓自己亂糟糟的短髮,轉過頭再次看向前方的霖州城,大巴掌猛的拍在大腿上。  「那他們有這麼多人嗎?」

  巴赫拉姆沒開口回答,抬起馬鞭,朝著霖州北門的城頭凌空點了三下。

  賽義夫順著馬鞭指引的方向使勁瞅了瞅。

  三丈多高的城牆上,確實有人影,但那些人影稀稀拉拉的散布在垛口後頭,東一簇西一個。

  有些地段站著三四個人,有些地段接連十幾步遠都空無一人,連個站崗放哨的哨兵都見不著,賽義夫在心裡估算了一下,整面北門城牆上的活人,加在一起絕對不超過一百個。

  巴赫拉姆把馬鞭收回來,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笑,臉上的刀疤跟著扭曲。

  「中原那個小皇帝幹的好事。」

  賽義夫沒反應過來,寬大的腦門上擠出幾道皺紋。

  「什麼好事?」

  巴赫拉姆把身體放鬆,雙手交疊靠在木鞍上。

  「先生提過一句。」巴赫拉姆指著前方的空城牆,「中原那個小皇帝,去年下了一道旨意,把各州的衛所兵額狠狠砍了一刀,什麼裁撤冗員精簡編制,說的倒好聽,實際上就是生生把地方上的兵給撤沒了。」

  巴赫拉姆的眼神里透著輕蔑。  「原本各州,大城小縣湊一湊,好歹還能拉出幾百上千的守備兵力,加上地方上的團練,怎麼也能拼湊出一萬多人的武裝,結果被他那麼一刀切下去,現在地方上連個帶甲的兵卒都找不出來。」

  「如今這霖州城,滿打滿算,能找出三五百個拿刀的就算頂天了。」

  賽義夫聽到這,終於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他猛的抬起手臂,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砰的一聲悶響,震的身下的馱馬打了個激靈。

  「我說呢!」

  賽義夫扯開嗓門,咧開厚實的嘴唇,嘿嘿大笑起來。

  「怪不得這一路走過來,咱們這大軍還沒怎麼擺開陣勢,裡面的官要麼跑光了,要麼直接開門下跪,我原本還當中原人膽子小,合著是兵都被那小皇帝給裁沒了!」

  巴赫拉姆點了一下頭。

  「若不是他這道旨意替咱們把南下的路掃的乾乾淨淨,光憑咱們一路上趟過來的州縣衛所合兵一處,就算全是烏合之眾,加在一起也能湊出四五千人的抵抗力量。」

  「雖說那點人給咱們塞牙縫都不夠,但沿途拔釘子,傷亡總會有,多少要耽擱咱們十幾天的時日,現在倒好,咱們走的順當,如入無人之境。」

  賽義夫咧著嘴,笑的更歡了,伸出大手在馬脖子上拍打了兩下。

  「那咱們這算是白撿了便宜,省的我下馬去搬石頭填河,倒真得謝謝那小皇帝。」

  笑過之後,賽義夫將視線重新挪回霖州城牆上,看了一陣,臉上的憨笑收斂,眸子裡透出幾分直覺。  「你看城頭那些人。」賽義夫抬起手臂指著城頭,「這算哪門子守城?」

  巴赫拉姆也注意到了,整座城池死氣沉沉。既沒有大開城門迎降的乾脆,也沒有潑水架油拼死一搏的煞氣。

  賽義夫歪了歪腦袋,手指在腰間摩挲著。

  「城門關著,卻不擺陣,咱們還打不打?」

  巴赫拉姆盯著城頭看了一陣,把馬鞭插回皮帶里,搖了搖頭。

  「等等。」巴赫拉姆拉住韁繩,聲音沉了下去,「能不打就不打,先生臨行前給咱們的交代,你忘了?」

  「南地各州沿途能收編的就收編,城池要完整的城池,百姓要活蹦亂跳的,咱們真要是揮軍攻城,打爛了不好收拾,不合先生的規矩。」

  賽義夫聽到先生兩個字,鄭重的點頭。

  「先生說的對,不能打爛了。」

  巴赫拉姆扭過頭,朝著土丘下方站著的一排傳令兵大喊了一句。

  「哈桑!」

  一名披著輕甲的精壯傳令兵從軍陣前列跑出,快步跑上土丘,抱拳候命。  「帶二十個嗓門大的。」巴赫拉姆指著霖州城門,「分成四組,到四面城門底下去喊話。」

  「將軍,喊什麼?」

  巴赫拉姆俯視著傳令兵,語氣冰冷。

  「就說只給他們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內放下吊橋,開城投降,城中官員百姓,一概不殺。」

  「過時不降,大軍立刻攻城,城破之後,雞犬不留。」

  「遵命!」

  傳令兵大聲領命,衝下土丘,點齊二十名大嗓門的輕騎,策馬衝出本陣,分作四股直奔霖州四門而去。

  二十騎在距離護城河邊十步的地方勒住馬匹,一字排開,紛紛扯開嗓子,用夾雜著濃重口音的中原官話,對著城頭反覆大吼。

  「城裡的人聽著!」

  「給你們半個時辰!」

  「開城投降!官民不殺!」

  「過時不降!大軍攻城!雞犬不留!」  粗獷的吼叫聲一波接著一波砸過去,撞在青磚城牆上,迴蕩在曠野之間。

  城頭上的守軍聽到死亡威脅,徹底炸了鍋,原本還在垛口後方探頭探腦的兵卒,有幾個直接扔了手裡的長槍,抱著腦袋蹲在牆根下。

  有幾個順著馬道連滾帶爬的往城內方向跑,甚至有人因為跑的太急跌倒在石階上,整面城牆上的守軍亂作一團,四散奔逃,互相推搡。

  巴赫拉姆和賽義夫並排騎在馬上,靜靜的看著城頭上那一幕鬧劇,誰也沒下達下一步指令。

  在他們身後,一萬名步軍依舊維持著四路縱隊,連最基礎的攻城梯隊都沒展開,最前排的重盾兵沒把重盾豎在身前,而是將盾牌斜靠在泥地里,一屁股坐在後面歇腳。

  後方的長槍手把槍桿靠在肩膀上,有不少士卒乾脆解開腰間的水囊,仰頭喝著水,互相低聲交談,沒有任何攻城器械被推出來,沒有任何弓弩手在陣前列隊。

  一萬人,面對著一座州城,沒有任何戰前緊張的氛圍,只有無聲的蔑視與散漫。

  城門底下的喊話還在繼續,賽義夫看了一會兒城頭,覺得無聊,把一條腿從馬鐙里抽出來,從馬背上翻身下來。

  他直接走到土丘的草地上盤腿坐下,兩條粗腿叉開,屁股底下的泥地被他壓出一個坑。

  他伸手探進懷裡摸索半天,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干硬餅子,油紙上沾著泥點子和汗漬,他也不嫌髒,一把撕開。

  賽義夫兩隻手捏住餅子兩端,用力一掰,干餅發出咔吧一聲脆響,斷成兩截,他把稍大的一半遞給坐在馬上的巴赫拉姆。

  「吃點?」  巴赫拉姆接過,把餅子送到嘴邊用力咬下一塊,麵餅極硬,帶著一股麥麩味,他用力嚼了兩下,眉頭皺了起來。

  「難吃。」

  巴赫拉姆把嘴裡難以下咽的麥餅硬生生吞進喉嚨,把剩下的半塊餅子攥在手裡。

  「這破地方種出來的麥子發酸,咬在嘴裡一股霉味,比起家裡的粟米,差的太遠。」

  賽義夫把半塊餅子直接塞進嘴裡,嚼的咔哧作響,他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的開口。

  「那是,家裡粟米磨出來的餅子又香又軟,擱在火上烤一烤,外面脆裡面松,一口下去滿嘴香味。」

  「這邊的麥子不行,磨出來的麵粉粗的很,做出來的餅子又干又硬,嚼的臉疼。」

  賽義夫費力的把餅子咽下,舔了舔嘴唇,伸手抹去嘴角的碎渣,轉過頭看著巴赫拉姆。

  「我問你個事。」

  「你說,先生帶著咱們在這南地折騰,一年前就開始往這送人送錢兩,暗中籌備這麼大的局,連小皇帝裁軍這步棋都算進去了,是為了什麼?」

  巴赫拉姆把剩下的餅子兩口吃完,雙手合攏用力拍去掌心的碎屑。

  「我哪能猜到先生在想什麼。」  賽義夫不甘心,往他跟前湊了湊,瞪著眼睛追問。

  「你跟著先生的日子最久,那幾年先生在外面奔波,都是你帶著人貼身護衛,甚至救過他的命,你就一點底細都摸不到?先生連你都瞞著?」

  巴赫拉姆看著賽義夫好奇的褐珠,搖了搖頭。

  「先生的事情,先生自己清楚就行了。」

  「先生帶著咱們這幾個來到這地方,必定有他自己的大謀算,咱們只管賣命。」

  「先生說往東,絕不往西,先生讓殺誰,就劈了誰,先生說什麼,咱們便做什麼。」

  「除了這些別的什麼都別問,也別打聽,問那麼多幹什麼?」

  賽義夫聽完這番話沒有反駁,點了一下頭。

  「也是,沒有先生我早餓死了,先生的話,就是真主的話。」

  賽義夫念叨完拍了拍沾滿泥巴的肚子,仰起頭,看著霖州城上空的陰雲,臉上突然浮現出與他這具身軀完全不搭調的落寞。

  「不過說真的。」他伸手在自己濕漉漉的領口上扯了一把,「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家,咱們跟著先生來這破地方一年多了,吃的暫且不提,最熬人的是這天氣。」

  「陰雨天連下好幾天,刮過來的風都是濕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一層,渾身難受!」  巴赫拉姆把身體往後一仰,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神在雨霧中變的深邃。

  「急什麼,等先生把這天底下的事辦妥了,要什麼有什麼,這南地的城池是咱們的,中原北邊的城池也會是咱們的,到時候踩在哪裡,哪裡就是家。」

  賽義夫歪著頭琢磨了一下巴赫拉姆的話,覺得很有道理,又用力點頭。

  「對,先生去哪,哪就是家。」

  二人不再說話,兩個人一個坐在馬上,一個盤腿坐在泥地里,就這樣安安靜靜的等著時間流逝。

  半個時辰的時限一點一滴的耗盡。

  城門依然死死閉著,吊橋懸在半空,護城河水泛著漣漪。

  巴赫拉姆坐直身子,抬手拍了拍袖口和戰袍下擺上的水珠與泥土,看著緊閉的城門,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真是麻煩。」

  說罷,他撥轉馬頭,順著土丘的斜坡往下走,右手隨著高高舉起,準備向下方的一萬大軍下達展開攻城陣型的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