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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掌中銅印沉千鈞,生死須臾落剎那

  這場爭論又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陳亮把瓮城、弓弩的防守方案翻來覆去說了三遍,何玉把入密道、走小路、發急報的路線算的清清楚楚。

  陸文始終坐在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抵著下巴,一言不發。

  風卷著雨水抽打在門板上。陸文深吸了一口氣,在陳亮和何玉緊張的注視下,伸出右手,拿起了那枚底面刻著霖州府印四個篆字的銅印,指腹在印泥的邊緣摩挲了兩下。

  銅印冰涼透骨。

  陸文手腕一翻,將銅印緩緩塞進自己寬大的緋紅袖袋中。

  「收拾東西,一會便從何將軍府上的密道離開。」

  陳亮的瞳孔放大,雙眼充血,張開嘴就要嘶吼出聲。

  陸文直接抬手打斷了他,目光冷硬。

  「我是貪生怕死,但有一線希望,我也不想跑!我在霖州經營數年,你當我想放棄掉?」

  「你心中也清楚,這四百人,絕對守不住這座城,與其全部毫無意義的折在這裡,不如保住有用之身,退到卞州,只有活著,日後才有再做打算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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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亮僵在原地,牙關咬的死緊,手指在刀柄上捏的咯吱作響,還是沒能吐出一個字。

  何玉則是整個人如釋重負的垮了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抬起手背狠狠抹去額頭的冷汗。  「大人英明,末將這就去安排人手,一刻鐘後咱們在府邸後院碰頭!」

  何玉轉身,拖著肥胖的身軀,大步流星的朝正堂門外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何止一倍。

  然而,就在何玉的右腳剛剛邁出門檻的瞬間。

  正堂側門那張避風帘子,毫無徵兆的被人從外面掀開。

  沒有通報,沒有任何腳步聲,一個人莫名其妙的走入了正堂。

  來人身量中等,穿著尋常市井可見的短打,頭上裹著一塊粗糙的布巾帕,大半張臉被深色的圍巾死死遮掩,只露出一雙眼睛。

  陳亮的眼神眯起,戰刀嗆啷一聲出鞘,刀尖直指來人,厲聲暴喝。

  「什麼人!」

  何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的渾身一哆嗦,硬生生把邁出門檻的腿收了回來,噌噌噌倒退兩步,極其熟練的躲到了陸文的公案側方。

  陸文眯起眼睛,袖中握著銅印的手指猛然收緊,州署前後門皆有衛兵把守,此人能無聲無息出現在側門,絕不簡單。

  「你是什麼人?」陸文沉聲發問。

  來人沒有看拔刀的陳亮,也沒有理會瑟縮的何玉,那雙眼睛鎖定在陸文臉上,聲音透過面巾傳出,略顯發悶,卻清晰可聞。  「崇王的人。」

  簡單的四個字,讓堂中喧囂的雨聲和劍拔弩張的空氣瞬間凝滯。

  陸文的眼皮劇烈跳動了一下。

  「崇王殿下的什麼人?」

  葭枝沒有理會他這個無意義的問題,語氣平淡。

  「如今南地封鎖,各州消息皆傳不出去,王爺曾有過交代,霖州若有事,可以來找陸知府。」

  陳亮怒火中燒,刀鋒直逼葭枝。

  「藏頭露尾的鼠輩!把遮面的布巾摘下來!誰知道你是不是叛軍派來的細作!」

  葭枝沒有後退,反而目光冷冷的瞥了那刀鋒一眼。

  「摘不了。」

  「你連臉都不敢露,空口白牙說自己是崇王殿下的人,憑什麼讓我們信你!」

  陳亮咬牙切齒,大有上前一步便要劈下之勢。  葭枝轉過頭,徹底無視了陳亮,目光重新落在陸文身上。

  「信不信,是陸大人的事,某今日過來,只是念在王爺與陸大人昔日的交情,特來給大人提個辦法。」

  陸文深吸一口氣,袖中的手掌已經被汗水濡濕。

  「什麼辦法?」

  葭枝見他有想聽的想法,這才繼續開口。

  「陸大人若是棄城出逃,堂堂一州知府,未遇戰事,不戰而逃,消息一旦傳回京城,朝廷律法會如何追究?」

  「大人覺得,朝廷在乎的是霖州怎麼丟的,還是霖州丟沒丟?」

  「就算大人能跑到天邊,一個棄城的死罪,怕是也躲不掉,到時候朝堂定罪,丟城失地,功名前程全部交代,誰也保不住大人。」

  這幾句話沒有任何問題,法不責眾是在承平年代,如今南地大亂,朝廷正愁找不到替罪羊祭旗,他陸文就是送上門的那顆絕佳頭顱。

  陸文的臉色白了幾分,厲聲反問。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讓我留下來,帶著這四百人在這裡死守送死?!」

  葭枝微微搖頭。  「不必死守,也不必棄城......陸大人可以...開門迎降。」

  「什麼?!」

  陳亮第一個跳了起來,刀背猛的砸在旁邊的木柱上,震的灰塵簌簌落下。

  葭枝完全無視了爆發的陳亮,繼續對陸文說道。

  「虛與委蛇,棲身於叛軍陣營之中,叛軍長途奔襲,一路南下,他們要的是完整的地盤,和一個名義上的歸順,絕不是被打的稀爛的空城。」

  「陸大人若主動獻城,叛軍為了彰顯寬德收買人心,非但不會殺你,反而會倚重你,留你繼續坐鎮霖州,安撫民心。」

  葭枝盯著陸文閃爍的瞳孔。

  「等局面穩住之後,陸大人再設法將南地的虛實、兵馬調動,暗中傳遞給朝廷,充當內應。」

  「如此一來,日後朝廷大軍平叛論功,陸大人便是身陷敵營、為國忍辱負重的內應,而不是附逆的叛臣,只要占住這個理字,有內應之功在手,無論如何,總有轉圜的餘地,保住你頭頂的烏紗和身家性命。」

  話語剛落,一旁的陳亮氣的渾身發抖,指著葭枝怒吼。

  「放屁!」

  「這和附逆有什麼分別?!一旦開了城門,迎了叛軍,你讓霖州幾萬百姓怎麼看大人?朝廷怎麼看?!」  陳亮大步衝到陸文身邊,急的直跳腳。

  「大人!絕不可聽他的!就算日後真的平叛,誰能證明你是虛降不是真降?全憑你的一張嘴兩張皮嗎?」

  「朝堂上那些言官相公,他們只看結果不看過程!到時候一個附逆的帽子扣下來,是會滿門抄斬誅九族的!這是死路啊!」

  何玉也急了,死死拽住陸文的袖子。

  「大人,萬萬不可啊!一旦屈身事賊,那便是日日夜夜在刀口上舔血!你得跟那幫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虛以周旋,萬一哪天哪個環節露了馬腳,他們翻臉殺人,可比朝廷的聖旨快十倍!」

  「咱們不如直接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日後回京城想辦法走通路子自證清白,也總比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天天跟叛軍睡在一起強啊!」

  一個陳亮,從名節忠義、朝廷法度的角度死死堵住前方。

  一個何玉,從身家性命、隨時暴露的角度拼命往回拉扯。

  陸文被夾在中間,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隨即他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看向站在堂中央的葭枝,聲音乾澀。

  「你說……我該如何選?」

  葭枝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坦然開口。

  「具體的辦法,某已經跟陸大人講清楚了,某來走這一趟,算是替王爺全了與大人的人情。」  葭枝微微側過身子,目光投向風雨飄搖的門外。

  「至於陸大人怎麼選,那是大人自己的事,某管不了,也無力去管。」

  說罷,葭枝沒有再做停留,身形徑直朝著側門走去,一如來時般,沒有回頭看任何人一眼。

  棉帘子掀起又落下,那個身影直接融進了外面的冷雨中,消失的乾乾淨淨,正堂內,只剩下微微晃動的帘子,證明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陸文孤零零的站在公案前,手死死插在袖中攥著那枚滾燙的銅印。

  三個人誰都沒有再開口。

  滴答,滴答。

  檐外的雨水不斷滴落在石階上,每一聲都敲擊在陸文緊繃的神經上。

  沉默持續了良久,久到外面的天色又暗沉了幾分。

  砰!!!

  正堂那兩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然撞開!

  門板狠狠砸在兩側的牆壁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讓眾人從抉擇中回過神來。  一個渾身濕透、被雨水糊滿面龐的衛所士卒,連滾帶爬的沖了進來。

  士卒頭栽倒在地磚上,根本顧不上擦臉,仰起頭,嘶吼出聲。

  「報!!叛軍前鋒……前鋒距霖州,已不足二十里!!!」

  「最遲……最遲一個時辰後,抵達城下!!!」

  喀嚓!

  陳亮的手掌死死握住刀柄,力道之大,竟讓刀柄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何玉那張胖臉在這一瞬間血色褪盡,身子一軟,險些癱坐在地。

  陸文袖中的手驟然僵直。

  堂外的冷雨沒有停歇,反而下的更加暴烈,密集的雨幕砸在院中的積水上,濺起一層水霧,將外面的世界徹底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