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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堂前二議爭生死,檐下孤聲聽雨稠

  十一月初八,霖州。

  南方的初冬不落雪,連綿不絕的陰雨下了整整三天,天色灰沉,分不清是辰時還是午時。

  整座霖州城此刻街面上看不到半個行人,家家戶戶關門閉戶,唯有冷雨夾著風,拍打在屋檐和地面,發出無休無止的碎響。

  偶爾幾隻野狗貼著牆根溜過去,踩在水窪里濺起泥漿,轉瞬縮進暗巷。

  州署正堂內,地龍燒的極不旺盛,炭火悶在灶膛里,偶爾噼啪響上一聲,散在空氣中半點熱氣都留不住,寒意順著縫隙直往衣里鑽。

  陸文穿著官袍端坐在公案後頭,寬大的案面上,攤開著一張發黃卷翹的霖州周邊堪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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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紙上,用黑色的炭筆歪歪扭扭的圈了七八個地名,從北到南依次是清平、齊安、桐城……

  每一個地名之上,都用更粗重的筆畫,狠狠打了一道黑叉,那炭筆印子深深陷進紙頁,將那些縣城的名字盡數吞沒。

  陳亮一身鐵葉甲披掛整齊,護心鏡擦的鋥亮,腰間挎著寬背長刀,刀鞘上的銅扣泛著冷光,就那麼雙腿微分,直挺挺的站在堂中,脊背繃的筆直,左手死死按在刀柄上,近一個時辰未曾挪動半分。

  何玉則陷在側邊的一張硬木圓凳里,那圓凳本就不大,被他那兩百多斤的身軀占了十成十,他的武官服早已被滿身肥肉撐的緊繃,領口的扣子實在系不上,乾脆明晃晃的敞著,露出一截被汗漬浸透的中衣,兩條粗腿叉開撐著身子,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一刻不停的互相搓著,搓的指肚通紅。

  三人面前各擺著一盞茶,茶水早已涼透,茶葉死氣沉沉的趴在碗底,誰也沒有碰過。

  堂中久久無言,雨水滴滴答答砸在檐外台階上的聲音,成了這屋裡唯一的動靜。  「大人。」

  陳亮終於按捺不住,往前踏出半步,鐵甲葉片相互碰撞,發出摩擦聲。

  「三天前,永安縣失聯,兩天前,清平縣失聯,昨天夜裡,桐城縣也徹底斷了消息。」

  「末將前後派出去六撥斥候打探,到昨天傍晚為止,只回來了兩撥,另外四撥,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何玉搓手指的動作一停,臉上的肉抖了一下,沒敢去看陳亮,眼角餘光死死盯著地磚縫隙。

  陸文的面色看不出喜怒,他只是伸出手指,在堪輿圖上那幾個被打叉的名字上緩緩划過,指尖停在桐城縣上。

  「叛軍來了多少人?」

  陳亮大步走到公案前,屈起手指重重戳在堪輿圖上霖州的位置。

  「斥候說不清,他們看了一眼,就被叛軍的追兵攆了回來,帶回來的消息完全一致。」

  「一支規模不明的叛軍自北向南一路推進,沿途各縣縣令,不是降了就是棄城逃了,城門大開!叛軍過境直接接管城防,不做停留,一路直奔霖州而來!」

  何玉在圓凳上不安的扭動了一下身子,從鼻腔里哼出一聲悶氣,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冷汗。

  陳亮見陸文沉默不語,胸膛猛的一挺,右手成拳重重捶在自己的護心鏡上,發出砰的一聲。  「守!」陳亮雙目圓瞪,面龐上透出一股悍不畏死的蠻勁,「唯有死守!」

  隨即他雙手撐在公案邊緣,身子前傾。

  「陸大人!咱們霖州不是永安清平那些連土牆都砌不齊的下等縣城!霖州的城牆,是二十年前按州治規制翻修過的,足有三丈二尺高,底下夯土,外包全是實打實的青磚石條,尋常撞木根本撞不開!」

  「城外有護城河,寬兩丈,水深一丈半,叛軍想填河都得費盡手腳!東西南北四座城門,每一處都有完整的磚石瓮城,他們敢沖門,就在瓮城裡把他們當活靶子射!」

  陳亮越說聲音越大,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城中衛所在編的兵丁,三百一十二人,加上府衙的衙役、捕快,還有巡街的城防巡卒,硬湊一湊,拉出四百個能拿刀的青壯不成問題!」

  「最要緊的是秋糧剛剛入庫,兩大倉裝的滿滿當當!閉門封城,堅守三個月,絕不會有半個人餓肚子!只要把四門封死,弓弩火油全部架上城頭,叛軍就算有幾千人,也未必啃的動咱們霖州這塊硬骨頭!」

  「末將是霖州正將軍,守土有責!吃朝廷的餉,穿朝廷的甲,今日哪怕是戰死在這城頭上,也比夾著尾巴棄城而逃、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強一萬倍!」

  「放你娘的屁!」

  何玉從圓凳上彈了起來,動作之迅猛,與他那兩百多斤的身形完全不符。

  他拖著步子走到公案前,硬生生用肩膀把慷慨激昂的陳亮擠開半步,一雙只剩縫隙的眼睛,狠狠盯向陳亮。

  「陳大將軍,你吼那麼大聲給誰聽呢?」  何玉伸出手指,重重敲在堪輿圖上桐城縣的位置,將那張脆紙敲的梆梆作響。

  「你看看這兒!桐城!距咱們霖州不到八十里,騎兵一日可達!斥候說叛軍規模不明,你長沒長腦子?沿途三個縣,永安、清平、桐城,你找出一個抵抗超過半天的城池給我看看!」

  何玉扯了扯快要被撐爆的領口,唾沫星子橫飛。

  「永安清平那破土牆就算了,桐城好歹也有一百二十名正經衛所兵,也有一座實打實的磚石城門!結果呢?連半日都沒撐住,半天就沒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叛軍的人數絕不是你嘴裡輕飄飄的幾千人!」

  何玉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直視著陳亮怒火中燒的雙眼。

  「我何玉是怕死,這事全霖州都知道!可怕死歸怕死,不代表我不會算帳啊!」

  何玉伸出四根肥胖的手指,幾乎戳到陳亮鼻尖上。

  「四百人,你剛才說咱們湊一湊能有四百人!好,就算四百人全部敢上城頭玩命,咱們算一筆帳,霖州城有多大?」

  何玉手指在堪輿圖霖州城的輪廓上畫了一個方圈。

  「霖州城牆,周長大約一千六百步,四面城牆平分,每面四百步,你把這四百號人分到四面城牆上,一面正好一百個人。」

  何玉冷笑一聲,語氣尖銳。  「一百個人,拉成一條線,站在那三丈二尺高的城頭上,你告訴我,人與人之間隔著多遠?」何玉豎起一根手指,「每隔四步,站一個人!中間空著足足三步多寬的縫隙!」

  「叛軍只要推幾架雲梯上來,你那個空檔里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弩箭射完了,補位的人在哪?」

  「難道要讓人在城頭上跑來跑去堵窟窿?你跑去堵南門了,東門誰守?你陳亮要是能一把將自己劈成四半,同時站在四面城牆上指揮,我何玉今日第一個跟著你上城頭死戰!你能劈嗎!」

  陳亮被何玉這番話噎的滿臉漲紅,雙眼瞪的滾圓,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攥著刀柄,卻半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陸文靜靜的聽著,始終沒有插半句話,從公案後站起身,走到正堂的雕花木窗前。

  窗外的冷雨下的越發密了,雨水在院中的青磚縫隙里匯成渾濁的細流,視線穿過雨簾,遠處州署的照壁上,前年新漆的公正廉明四個大字,正被雨水無情的沖刷著。

  何玉見陸文不說話,趕緊挪著碎步跟了過去,身子微微前傾。

  「陸大人,走吧。」

  何玉咽了一口乾沫,語氣急切。

  「趁著叛軍的前鋒還沒殺到城下,咱們帶著州署的印信,帶上庫房的帳冊和幾個核心官吏走,大人您是知道的,我府邸後院有一條早年挖著防備不測的密道,直通城南外三十里的林子。」

  「出了密道,咱們專挑小路走,直接撤入卞州地界,到了卞州,馬上向京城發加急公文!把霖州賊勢浩大、兵微將寡的情況如實上報。」  「就說咱們力不能敵,這是保全有生力量,朝廷絕不會怪罪力不從心的知府。」

  何玉看著陸文繃緊的側臉,繼續加重籌碼。

  「您想啊大人,叛軍一路從北面推下來,燼州、平州、陌州,那是南地三州的門戶!連個示警都沒有,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三州早就徹底完了!那三州的知府,未必就沒有提前離開的,也未必就沒有屈身事賊的!大人您絕不會是頭一個!法不責眾,再猶豫就走不脫了啊!」

  陸文背在身後的手指絞在一起,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何玉這番話,句句砸在他心頭,南地最大的三州都沒守住,憑什麼要他一個霖州知府去陪葬?

  「何玉!你這個沒卵子的軟蛋!」

  陳亮聽見何玉在那嘀嘀咕咕,雖然聽不清全貌,但也猜到了七八分,沖了過來一把揪住何玉的衣領,硬生生把這胖子拽的轉過身來。

  「你他娘的吃朝廷俸祿,穿朝廷官甲!叛軍還沒見著影兒,你就想著跑!日後這事傳出去,霖州城裡幾萬百姓誰還信咱們?你哪來的臉面見人!」

  「你給老子撒手!」

  何玉用力去掰陳亮的手指,憋的滿臉通紅,見掰不開,索性挺起肚子狠狠撞開陳亮,梗著脖子怒吼。

  「我沒臉面?命都沒了要臉面有什麼用!信不信有什麼要緊,活著才要緊!」  「人都要都死了,那些虛名能當飯吃嗎!你陳亮想死,去城頭上抹脖子,別拉著我們墊背!」

  「今日誰敢退半步,老子劈了他!」

  陳亮戰刀出鞘半寸,刀背砸的桌面梆梆作響。

  「要走就趁早走!等城圍了你想走都走不掉!」

  何玉拍著肚皮寸步不讓。

  「匹夫之勇的蠢貨!」

  「貪生怕死的廢物!」

  「夠了!」

  陸文沒有回頭,只是低低喝了一聲。

  堂中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二人的喘息聲和檐外的雨聲。

  陳亮咬著牙把刀按回鞘中,何玉理了理被扯歪的領口。

  陸文轉過身,緩步走回公案後,看著堪輿圖上那些被炭筆畫滿黑叉的縣城,又看向擺在硯台旁的那枚沉甸甸的知府銅印。  他是個善於權衡利弊的人,死守,四百人攤在四面城牆上,必死無疑,毫無價值。

  出逃,固然能活命,但棄城的罪名真的能像何玉說的那樣輕描淡寫的揭過嗎?

  京城那些言官的筆,殺人是不眨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