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院。
百里瓊瑤放輕腳步,走到那扇木門前,抬手推開門。
吱呀一聲輕響,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屋子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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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燒著地龍,暖意撲面而來,但空氣中依然透著一股壓抑。
蘇承錦將大氅扔在一旁,身上還穿著蟒袍,腰間的玉帶解開扔在腳頭,正仰面躺在靠窗的軟榻上,兩手枕在腦後,雙腿隨意的交疊搭在榻尾的扶手上,身上連條毯子都沒蓋,頭髮散了大半,絲絛滑到一邊。
他睜著眼睛,視線盯著天花板藻井上的花紋,一動不動。
連百里瓊瑤推門進來,他都沒有轉頭看一眼,那雙平日裡透著笑意的眼眸,此刻沒有任何神采,只有疲憊和化不開的愁緒。
百里瓊瑤反手將門關嚴,繞過屏風走到榻邊,在床沿邊緣坐下,伸手理了理裙擺,看著蘇承錦緊繃的側臉,眉眼彎了彎。
「別愁了,既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便讓他去唄。」
「炎叔在草原上也是一等一的統帥,尋常陣仗難不住他的。」
蘇承錦聽到這句話,眼珠轉動了一下,視線從天花板移到百里瓊瑤臉上,苦笑一聲,隨即將枕在腦後的雙手抽出來,撐著榻面坐起身,盤腿面對著百里瓊瑤,聲音沙啞,透著無奈。
「你說的倒輕巧,到時候他手裡無兵無將,如何是好?」 蘇承錦搓了搓手指,聲音里的煩躁毫不掩飾。
「百里炎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他打了一輩子仗,帶過巴勒衛,衝過陣,殺過將,可如今呢?」
「他孤身一人掛個雜號將軍的名頭,被塞進別人的軍隊裡,沒有兵權,沒有嫡系,指揮不動人,調不動糧。」
蘇承錦抬起頭,眉頭皺的死緊,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的敲擊著。
「到了南地,那些世家門閥的私兵能有多難對付,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朝廷,那些將領會真心服他一個草原降將?」
「如果主帥是趙樓或者穆淑英,他們會讓百里炎領一路精銳獨自行事?」
「不可能,他們只會把他當做衝鋒的炮灰,哪裡硬就往哪裡扔,攻城,先登,突圍,擋刀。」
「他百里炎都得排第一個,別人讓他去送死,他連拒絕的權力都沒有。」
蘇承錦站起身,在屋子裡焦躁的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咬了咬牙。
「一想到我關北的將領,要在別人手底下受委屈,我這心裡就氣不打一處來。」
百里瓊瑤看著他這副氣急敗壞,在屋裡來回踱步的模樣,眼底泛起一層光芒。
她太了解眼前這個男人了,對敵人可以冷血無情,算計世家時連眼皮都不眨一下,但對自己人,護短護到了骨子裡,不允許自己人受半點委屈。 她眉眼彎彎,湊近了半分,故意用輕鬆的語氣打趣他。
「那要不,你私自調兵出關?把關北的騎軍調過來派給他,讓他領著自己的兵去往南地?」
蘇承錦聽了這話,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扯了扯嘴角,走回榻邊重新坐下。
「我倒是想......」他搖了搖頭,語氣低落,「若是能隨便調兵,我就沒必要發愁了。」
百里瓊瑤看著他憂心忡忡的模樣,伸出手,溫熱的指腹落在他的眉心,替他將擰在一起的川字撫平。
「好了,掛帥一事,尚未有定論,若是你親自掛帥,那萬事大吉,他跟在你身邊,誰敢給他委屈受?何苦在這愁這些還沒發生的事情?」
蘇承錦由著她揉捏眉心,身體放鬆了一些,反握住百里瓊瑤的手,將身體往後靠在床柱上,搖了搖頭。
「如果真的可以,我倒是希望不必我掛帥。」
「如果朝廷真的被逼到非要我親自出馬的地步,我都想像不到,南地成了一副什麼樣的爛攤子。」
蘇承錦握緊了掌心的手,目光看向窗外的光線。
「趙崇遠一個地方世家就敢封城舉旗造反,背後那個人手裡還握著多少人尚不清楚,加上韓攸寧母子被裹挾其中……」
「如果連那一萬人都填不平那個坑,就說明南地已經失控,叛軍的規模絕對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轉過頭,看著百里瓊瑤的眼睛。
「朝堂如今的局勢,你我都清楚,太子黨羽甚多,滿朝文武有一半以上的人看太子眼色行事。」
「如今的蘇承明就缺軍功,倘若真到議論掛帥之時,蘇承明大手一揮,百官一呼百應,卓知平這老狐狸在背後推波助瀾,他們絕對會拼命促成此事。」
蘇承錦深吸了一口氣,視線轉向門外。
「父皇不可能不顧百官之意執意讓我掛帥,八成會順水推舟。」
「屆時蘇承明掛帥出征。」蘇承錦咬了咬牙,「百里炎怕是躲不掉了。」
屋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地龍燒的極暖,紅木案几上的香爐升起一縷筆直的青煙。
百里瓊瑤手指在他的掌心摩擦了兩下,打破了這份沉寂,她笑了笑。
「好了,別想那麼多了,咱們在這憑空猜測也是無用,南地的消息還沒傳過來,也許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糟。」
「等到消息入京,再做打算便可。」她輕聲寬慰,「車到山前必有路,關北那麼難都走過來了,還怕這京城裡的幾隻鬼?」
蘇承錦看著她那張臉,心底的煩躁平息下來,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無奈的一笑。
「說的也是,我是急了些,該來的總會來,躲是躲不掉的。」 他鬆開手,躺回榻上,雙手枕在腦後,視線落回天花板,屋子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紅光映在牆上晃動。
過了許久,蘇承錦的聲音放低了半拍,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在問百里瓊瑤。
「也不知道南地,如今變成什麼樣了。」
話音剛落,窗外一陣北風從廊檐底下灌進來,狠狠的撞在未關嚴的窗扇上。
砰的一聲。
半掩的窗扇被風推開一條縫,寒氣湧入室內,桌案上燭台的火苗劇烈搖晃,險些熄滅。
蘇承錦沒有起身,任由冷風吹在臉上,目光越過王府的屋檐,投向南方。
百里瓊瑤也沒有動,只是靜靜的坐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