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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樊梁寒宇多機阱,不及關北野風長

  崇王府前院,北風越過高聳的院牆,捲起幾片碎葉,貼著地面一路滾過,停在兵器架的底座旁。

  風颳過屋檐,發出細微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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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里炎大馬金刀的坐在兵器架旁的一張圓鼓石凳上,兩條長腿隨意的支開,身上那件玄色武袍還帶著灰土。

  百里炎抬起眼皮看了百里瓊瑤一眼,寬闊的肩膀微微垮下幾分。

  「你家這漢子,真難伺候。」

  百里炎的聲音粗獷沉悶,語氣裡帶著煩躁與不滿,直截了當的抱怨出聲。

  「就算我是關北的將領,受他調遣,可論輩分我也是他長輩,哪有這樣子的?」

  百里瓊瑤看著他這副委屈的模樣,眼角微微彎起,嘴角的笑意完全藏不住,她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過另一張木凳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百里炎伸出手指,朝著內院蘇承錦臥房的方向用力的指了一下,鼻腔里重重哼了一聲。

  「那個姓習的小子向我邀戰,他讓我下場,去便去了,我只當是尋常切磋,結果他臨上場前跟我嘀咕一句,讓我小贏即可,不必大勝。」

  百里炎越想越覺得心裡堵的慌,兩道眉毛挑的老高,胸膛微微起伏。

  「我是打仗的人,不是耍把式賣藝的!要贏便贏,要輸便輸,這小贏是個什麼路數?」  他雙手叉在腰間,身子往前探了探,聲調拔高了幾分,滿臉不痛快。

  「全校場兩千多雙眼睛死死的盯著,你知不知道多難受?我在草原上打了一輩子仗,沒給關北丟人,也沒給大鬼國丟人,他讓我小贏我也照做了,怎麼打完一路上回來,還要看他的冷臉,連句話都不跟我說?」

  百里瓊瑤聽完這番話,忍不住笑出了聲,搖了搖頭,目光在百里炎那張臉上停留片刻。

  「炎叔,他沒真生氣。」

  百里瓊瑤伸出手指,在面前的石桌上點了一下。

  「而且,他是為了你好。」

  百里炎的動作頓住,眼皮跳了兩下,身軀在石凳上坐直,擋住了大半的天光,居高臨下的看著百里瓊瑤。

  「為了我好?是何道理?」

  百里瓊瑤迎著他的目光,字字句句說的極慢。

  「你現在掛著的是朝廷歸義將軍的名號,雖說只是個雜號,但這名頭是聖上在金殿上親口封的,白紙黑字寫進了吏部文書里。」

  「你不再是草原上說一不二的巴勒衛統帥,這裡是京城,是大梁的皇都,朝廷不比草原關北那般隨心所欲,你手底下沒有對你死心塌地的巴勒衛兒郎,你在這裡,只是個孤身一人的降將。」

  百里炎的眉頭皺的更緊了,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反駁。  「這裡頭的彎彎繞繞,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他讓你小贏,是為了讓你在京城這些武將面前,留下足夠的威望,但又不至於鋒芒太露把人得罪死。」

  百里炎把手從腰間放下來,腳尖在青磚上煩躁的踢了兩下。

  「那打贏不就行了?何來小贏一說?我直接一刀把他兵器挑飛,讓他心服口服,威望不就有了?」

  「你是贏了,但贏的不能太好看。」

  百里瓊瑤嘆了口氣,耐著性子解釋。

  「今天這場比武,趙樓看了,穆淑英看了,習靖遠也看了,數千鐵甲衛更是瞧的清清楚楚。」

  「你若是碾壓式的大勝,不給任何還手機會,那今日傳出去的話就不是歸義將軍武藝了得了。」百里瓊瑤頓了頓,「而是草原降將目中無人,在鐵甲衛大營里羞辱了習家的獨子。」

  百里炎愣了一下。

  百里瓊瑤看著他。

  「習錚是鐵甲衛大統領習靖遠的獨子,背後站著武威王習崇淵,習家在京城軍中經營了三代人。」

  「你大勝習錚,讓他在兩千名手下面前顏面掃地,今日你痛快了,明日呢?習家記不記恨?鐵甲衛那兩千人心裡怎麼想?他們只會覺得你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原蠻子。」  「而你若是小贏,便是給習錚留了面子,傳出去的說法,便是兩人棋逢對手,切磋之間不分伯仲,末了歸義將軍略勝一籌,這就叫分寸。」

  百里炎搓了搓手指,低頭看著地上的石縫,性子裡的直率讓他依舊感到彆扭。

  「身為朝廷將領,難免日後沒有共同做事的時候。」百里瓊瑤壓低了聲音,「無論是習靖遠,亦或是孟江懷,這些人掌握著京畿兩大營的實際兵權。」

  「這些傢伙各個看上去是個死板人,嘴上說著武人切磋點到為止,可心裡怎麼想誰知道?」

  「你給他們留些面子,日後真有需要的時候,這道梁子才不會變成絆腳石,你也好辦事。」

  百里炎沉默了好一陣子,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可你們之前不是說了,此番來京城用不著關北動手嗎?」

  「既然不用動手,我哪來的跟他們共事的機會?我在這崇王府里待著,井水不犯河水,我何必去管他們的面子?」

  百里瓊瑤收了臉上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傾,眼神沉了幾分。

  「炎叔,此番他讓你小贏,不光是為了讓你給他們留面子,更重要的,是不想讓你被朝廷利用。」

  「梁州南地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百里炎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  「聽丁余念叨過幾句,不就是南地生變、疑似起兵了嗎?幾個世家大戶帶著一群流民鬧事,那些世家護院能有多大能耐,朝廷派兵去鎮壓就是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百里瓊瑤搖了搖頭。

  「不是疑似,是板上釘釘,緝查司派去的人失聯,南地進出的通道被封死,朝廷派去的一萬兵馬,極有可能碰個頭破血流。」

  「此番巡營期間,穆淑英和趙樓不斷用言語將你和他架起來,誇你武力了得,盛讚你草原第一猛將,他們不是閒的無聊,是在激他。」

  「如果蘇承錦真的受了刺激、意氣上頭,為了證明關北武將的實力,縱容你在校場上大殺四方、大出風頭。」

  「來日南地的戰敗消息傳入京城,朝廷必須派大將南下平亂,蘇承錦若是自行請命掛帥,趙樓和穆淑英便樂見其成。」

  百里瓊瑤冷笑了一聲,目光看向城西大營的方向。

  「不用自家出力,讓關北去啃硬骨頭,讓關北的底蘊去南地填坑,消耗關北的人,他們坐在後方看熱鬧,何樂而不為?」

  「而此番他二人慫恿你與習錚較量,為的也是這同一件事,他們想看看關北將領的成色,想看看你百里炎到底有多能打,值不值得在日後的牌桌上用你。」

  「雖說他次次都在替你打圓場化解尷尬,但軍營之中,何曾少過被上面安插的眼線?炎叔當年帶領巴勒衛的時候,手底下就沒有鬼王的人?」

  這句話扎進百里炎的心窩。

  他帶了十幾年的巴勒衛,兩萬人里,有多少是百里札安插的眼睛,定期密報王庭,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些人吃他的飯、穿他的甲,卻處處都在將消息傳遞過去,在京城大營里,眼線只會多,不會少。  過了十息,百里炎的聲音壓的很低,帶著不可置信。

  「你是說……此番較量,會被傳到朝堂之上?」

  百里瓊瑤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就算鐵甲衛里沒有安插人,趙樓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會在朝堂官員之間大肆宣揚你的武力,把你說成猛將,將這件事傳的人盡皆知,把你捧上天。」

  「屆時南地消息入京、朝野上下議論將士人選,你猜你會不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你會不會被派往南地?」

  百里炎明白過來,緊皺的眉頭一點點的舒展,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原來如此。」

  他垂下目光,看著自己掌心握了大半輩子兵器磨出的老繭,隨即他挺起胸膛,拍了拍胸口,發出響聲,語氣里恢復了幾分豁達的桀驁。

  「不過也沒差,打仗而已,我在草原上打了半輩子,什麼惡戰沒見過?南地那些亂軍,我去平了便是,我又不是不行。」

  百里瓊瑤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心疼。

  「炎叔,你還當自己是王庭大將,說一不二的時候呢?」  百里炎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自信凝固。

  百里瓊瑤豎起手指,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你如今就是朝堂的一個雜號將軍。」

  「歸義將軍,聽著風光,實則手底下一兵一卒都沒有。」

  她扳著指頭數過去。

  「趙樓,隴西大將軍,正二品,統五萬精騎,穆淑英,臨南大將軍,正二品,統五萬步卒,孟江懷,習靖遠,京畿兩大統領,論職權,這四人哪個手裡的權力不比你大?」

  「若真到掛帥出征之時,蘇承錦掛帥還好,你自然是他麾下頭號戰將,萬事好辦,可如果掛帥的不是他呢?」

  「你一旦被點將,被塞進別人的軍隊裡,在別人帳下聽令,你不就成了這幾人手底下的苦力?成了他們手裡的死士先鋒?」

  「到了戰場上,主帥讓你往東你便得往東,讓你去攻城你就得去,讓你斷後你就得斷後,糧草不給你足額發放,援兵遲遲不至,你怎麼辦?」

  「指揮不動人,調不動糧,別人讓你去送死,你連拒絕的權力都沒有,哪有你說話的份?」

  「你也是帶兵之人。」百里瓊瑤放緩了語氣,直戳痛處,「不聽軍令當是何罪,你不知?」

  庭院裡安靜的可怕,只剩下風吹過屋檐的聲音。  百里炎徹底愣住了。

  在草原上,刀子就是規矩,誰拳頭大誰說了算,可在這裡,刀子被包裹在層層疊疊的陰謀算計和軍法官威里,官大一級就能把人逼入死局。

  他腦海中閃過自己被一個不相熟的文官或將領指手畫腳逼去送死的畫面,臉上的桀驁被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力感。

  他張了張嘴,半天只憋出一句話。

  「這……這裡頭彎彎繞這麼多?」

  百里瓊瑤靠在椅背上,笑著搖了搖頭。

  「現在知道他為何這般不給你好臉色看了?他費盡心思在趙樓和穆淑英面前遮掩,就是怕你暴露太多實力被京城這幫人盯上。」

  「你倒好,嫌他讓你小贏是受了委屈,他那是怕你在別人的手底下丟了命。」

  百里炎轉頭看了一眼內院房門方向,臉上的怨氣早就散的乾乾淨淨,只剩下一陣無措,身軀微微佝僂了幾分,伸手抓了抓後腦勺的短髮,認真的問了一句。

  「那我咋辦?」他搓著手,「瓊瑤,你給叔叔想辦法。」

  百里瓊瑤被他這副侷促的模樣逗的又笑了一聲,從石凳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說了他沒真生氣,如今南地的消息未傳入京中,朝堂上還沒動靜,但等到南地大敗的消息一到,你被派往南地一事,多半是要板上釘釘了。」  百里瓊瑤轉過身,朝內院的方向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估計現在正在屋裡發愁怎麼應對這件事,我去看看他,你不必多想。」

  說罷,百里瓊瑤提起衣擺,步伐輕快的沿遊廊朝內院走去。

  百里炎坐在庭院石凳上,兩條長腿叉開,雙手撐在膝蓋上,仰起頭望著灰沉沉的天空。

  天空沒有雲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陰沉,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他在腦子裡亂糟糟的轉了半天,想起在草原上帶著巴勒衛衝鋒的痛快,從沒有人會在他耳朵邊嘀咕什么小贏大贏。他低下頭,看著靴子尖上沾著的碎石灰,沉默不語。

  遊廊盡頭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丁余穿著黑色勁裝,腰間挎著長刀,手裡端著一碗薑湯,從拐角處大步走過來,看見百里炎坐在冷風裡仰頭望天。

  丁余走下台階,將薑湯擱在石桌上,雙手攏在袖子裡,笑著開口打趣。

  「炎帥,這是想什麼呢?天寒地凍的,不回屋裡烤火,一個人在這吹冷風?」

  百里炎把腦袋轉過來,看了丁餘一眼,沒有掩飾情緒,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想家了。」  丁余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看了看百里炎那張臉,又看了看這精緻卻處處透著壓抑的京城王府。

  他在關北待了那麼久,太懂這種感覺了,京城的風再大,也吹不出關北那種遼闊的暢快,這裡的每一口空氣,都包裹著算計。

  丁余停下腳步,站在百里炎身側,認真的點了點頭,將手搭在刀柄上。

  「是啊,等殿下把這邊的事情了結,咱們就回關北,那裡的風,比這裡乾淨。」

  百里炎沒有說話,只是重重的點了一下頭,端起石桌上薑湯喝了一大口。

  薑湯極辣,碗底還剩著幾片切的極碎的老薑,百里炎用手指捻起薑片放進嘴裡嚼了嚼,辛辣的汁液竄上喉嚨,嗆的他眼眶泛起一陣酸澀。

  他使勁眨了兩下眼,把空碗墩在石桌上,繼續靜靜的望著那片天空。

  兩個人一坐一站,在初冬的冷風裡安靜的待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