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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台上諸人皆緘默,崇王掩面嘆演場

  鐵甲衛大營,主校場。

  寒風自北面灌進來,帶著京畿平原獨有的冷意,風捲起地面上的碎石粉末,在兩人之間散開。

  兩千名玄甲步卒退避至兩側石牆之下,列陣整齊,偌大的校場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釘在場中央那兩道身影上。

  隨著習錚暴喝一聲,距離瞬間拉近,只見習錚雙臂肌肉賁張,玄鐵甲冑摩擦爆出銳鳴,重槍帶風,直取百里炎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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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槍,走的是鐵甲衛最為正統的破甲直刺,槍身沒有半點花哨的旋轉與抖動,純靠臂力與腰胯合力催送,槍尖撕裂空氣,拉出一道高亢的尖嘯。

  百里炎眼皮未抬,眼看槍尖即將觸及胸口衣襟,右腳在地上輕輕一捻,身體向左後側滑出半步,肩膀微偏。

  槍尖帶著勁風,貼著他的前胸擦過,百里炎沒有沒有順勢貼身反擊,右手持刀依然垂在身側。

  習錚一擊落空,並未有絲毫慌亂,手腕翻轉,利用槍身的重量猛然回抽,腰腹再次發力,第二槍緊接著遞出。

  這一槍比第一槍來的更加兇狠沉重,槍尾甩動帶出的風聲在空曠的校場上迴蕩,直奔百里炎咽喉,出手的角度偏了兩寸,徹底封死百里炎上一次側身的退路。

  百里炎再次變換方向,左腳踩著碎石往右側方邁出一步,身體重心壓的極低,貼著槍桿下緣滑了過去,槍尖從右肩上方掠過,風勁吹動鬢角的碎發,嗡嗡作響。

  連續兩槍未中,習錚骨子裡的脾氣被徹底點燃,雙臂青筋暴起,跨步上前,長槍如影隨形,第三次直刺遞出,這一槍走中路,直指面門。

  百里炎上身向後仰出幾分,腳下未退,腰胯一沉,槍尖從鼻尖前方不到半尺處掠過,隨即落回原位,穩穩站直。  連續三槍,習錚步步緊逼,槍法連貫,百里炎三次閃避,一刀未出,刀柄在掌心裡晃了晃,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觀台處。

  趙樓坐直身子,將手裡端著的粗瓷大碗擱在石桌上,碗裡的薑湯晃出了一道水痕。

  「大統領,你家這小子,槍法練的夠絕。」趙樓摸著下巴上的花白短須,「這直刺的力道,放在我隴西軍中,能擋住的人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隨即趙樓搖了搖頭,轉頭看向穆淑英。

  「穆將軍帶的步軍多,心裡想必也是清楚,這等丈余長的重槍掄起來,短刀連近身的機會都沒了,歸義將軍這下可是托大了,被壓在槍圍之外,只能一味閃躲。」

  穆淑英站在石牆邊,原本在腰間皮帶上輕輕敲擊的手指停了下來,沒有看那杆氣勢駭人的長槍,雙眼死死鎖定在百里炎的腳下。

  「趙將軍只看兵刃長短,沒看腳下。」

  趙樓眉頭一擰。

  「被逼的連連後退,這腳下還有什麼門道?」

  穆淑英抬起手,指著百里炎剛才退過的位置。

  「你仔細看他那三次落腳點,三次側身,三次落點,每退一步的步幅,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這是在摸習校尉的槍路底線和發力習慣。」  穆淑英轉過頭看了趙樓一眼,語氣篤定。

  「他在稱習校尉的斤兩。」

  蘇承錦端著瓷碗坐在凳上,悠哉的吹著薑湯上的熱氣,嘴角無奈地扯了扯。

  習靖遠站在石牆邊,兩隻手背在身後,身姿筆挺,那張滿是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眸子死死盯著場中的百里炎。

  場中。

  習錚察覺到對方那種只守不攻的姿態,每一次閃避都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這股輕視徹底點燃了習錚心頭的怒火。

  「將軍既然不打算出手,那就別出了!」

  習錚厲喝一聲,雙腿弓步蹬地,槍法變了路數,不再使用直刺,槍尖往下一沉,槍尾高高揚起,雙手握住槍桿末端,將丈余長的重槍掄圓了橫掃而出。

  重槍掃過半人高的巨大弧線,鐵槍尾端划過地面,砸的碎石四下飛濺,帶著狂暴風聲直逼百里炎腰際,這一擊足以攔腰掃斷碗口粗的木樁。

  百里炎終於動了,右手手腕一翻,安北刀自下而上抬起,刀身平放,刃口朝外,穩穩橫在胸前。

  鐺!

  金屬撞擊聲炸響,槍桿狠狠砸在安北刀上,火星四濺。  百里炎雙腳在碎石地面上硬生生滑出兩道數寸長的淺溝,才穩住身形。

  習錚見招式奏效,立刻變招,槍桿回收到腰間的同時,手腕往上一翻,槍尾猛的上挑直擊百里炎下頜,槍尖借著反彈力道順勢下壓,封死退路。

  槍尖砸下來的瞬間,百里炎側身半步,安北刀斜斜架起,接住槍桿中段。

  鐺!第二聲悶響。

  百里炎又退了一步。

  習錚氣勢如虹,長槍連綿不絕的砸下,一招快過一招,槍桿在半空中畫出連續的弧線,鐵槍尾甩過頭頂捲起的氣流,將習錚額前的碎發全部吹立起來。

  鐺!鐺!

  刀上連續承受了四次敲擊,百里炎退了四步,每一次撞擊,校場上都會迴蕩起金鐵交鳴聲。

  趙樓看著這一幕,用力拍了一下石桌。

  「好!大統領,習校尉這套槍法,深的你的真傳,力道連綿不絕,歸義將軍這刀已經快拿不住了!」

  習靖遠依舊背著雙手,臉上那道刀疤微微繃緊,聲音低沉。

  「趙將軍看走眼了,犬子的槍法亂了。」  趙樓一愣。

  「這話從何說起?明明是壓著在打。」

  穆淑英轉過頭,接上習靖遠的話。

  「習校尉連續四次重擊,每一擊都用盡了全力,趙將軍看歸義將軍的手臂,四次重擊,歸義將軍連氣都沒喘,手臂紋絲不動,這是在耗習校尉的銳氣,習校尉久攻不下,心浮氣躁,下一招必定露出破綻。」

  下一刻,只見百里炎停下了後退的步伐,退步的動作在第五步上戛然而止,右腳釘在碎石地面上。

  原本橫擋在胸前的安北刀,手腕一轉,換成了正握下垂,刀尖直指地面,左腳不退反進,身體重心悄然前壓了半寸。

  就這細微的半寸變化,習錚手裡正在回收的長槍,動作毫無徵兆的慢了一拍,下一刻,只覺後頸竄上一股寒意,眼皮猛跳,瞳孔不受控制的收縮。

  百里炎原本平靜的眼底,湧出濃烈的殺意。

  沒有迎著槍尖走直線,雙腿彎曲,整個人橫向切入習錚右側,第一步邁出的瞬間,速度陡然拔高。

  戰靴在碎石地面上踩出一聲沉悶的爆響,濺起的石子彈到三步之外。

  十步距離,轉瞬即至。

  習錚反應極快,顧不上進攻,雙手猛抽槍桿,將玄鐵重槍橫在右前方,以槍當盾試圖格擋這突如其來的近身。  可是已經晚了,百里炎的刀已經到了。

  刀鋒從下往上撩起,沒有任何多餘蓄力,刀光一閃,直取槍桿中段。

  鐺!!

  金鐵交擊的刺耳巨響傳遍整個校場。

  習錚雙手死死攥住槍身往下壓,硬接這一刀,巨大的反震力順著槍桿傳至雙臂,虎口被震的發麻,手指失去知覺,右腳控制不住的往後滑出半步。

  還沒來得及調整站位,第二刀緊隨其後。

  安北刀順著玄鐵槍桿一路摩擦滑下,帶起一溜火星,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刀鋒沿著槍桿的弧度直逼習錚握槍的右手手腕,角度刁鑽至極。

  習錚大驚失色,咬緊牙關,被迫鬆開右手,僅靠左手單手持槍向後急撤,槍失去右手支撐,重心偏移,在左手裡打了個晃。

  百里炎根本不給任何喘息餘地,右腿猛踏地面,欺身再次壓上,第三刀夾雜著冷風呼嘯而來。

  刀鋒平削,沒有絲毫花哨,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鳴,從左前方向直切過去,速度快的讓人眼花繚亂,殺意將習錚徹底籠罩。

  退無可退,習錚當即拼盡全身力氣,將槍尾甩出去橫擋在身前。  鐺!第三聲巨響。

  槍桿堪堪接住這一刀,巨大的衝擊力將習錚整個人逼的連退數步,靴底在碎石上刮出兩道深痕,直到後背撞上校場邊緣的石牆,退勢才堪堪止住。

  觀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連續三刀,第一刀撩槍桿,第二刀削手腕,第三刀平削左肋,節奏極快,一刀緊扣一刀,每一刀都逼迫習錚做出最差的選擇。

  棄手,棄位,棄勢。

  趙樓倒吸一口涼氣,端著瓷碗的手停在半空,碗裡的薑湯灑出幾滴落在石桌上,渾然不覺。

  習錚背靠石牆,咬牙強忍右手的麻木,穩住下盤。

  被貼身後,長槍優勢蕩然無存。

  他深吸一口氣,將重槍收回腰間,雙手握住槍身,試圖用槍尾狠狠向前頂開不斷接近百里炎,強行拉出一段距離。

  「給我開!」

  習錚怒吼,槍尾猛推出去。

  百里炎看著那撞過來的槍尾,眼神冷漠,左手從身側抬起,五指張開,迎著槍尾探了出去。  啪。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槍桿在百里炎掌心裡死死停住。

  習錚灌注在槍身上的全部力氣,被他單手定在半空中,不能進一寸,不能退一分。

  習錚瞳孔驟縮,不可置信的看著那隻手掌,額頭冒出一層細密汗珠,雙臂青筋暴起,肌肉隆起到極限。

  從手腕到肩膀每一條筋繃的緊緊的,玄鐵甲片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使出全身力氣試圖抽回長槍。

  槍桿紋絲不動,如同生了根一般,定在掌中。

  百里炎左手握著槍,右手持刀抬起,修長的安北刀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殘影,刀身上細密花紋在天光下泛著冷芒,血槽幽深。

  霎時,刀尖懸停在習錚咽喉前方,再往前送三寸,就能扎進喉嚨。

  校場上,兩千名鐵甲衛連呼吸都停滯了,整座校場只剩下風聲和碎石地面上偶爾被吹動的細微聲響。

  單手鎖槍,刀懸咽喉,沒有花哨招式對拼,只有單方面的絕對碾壓。

  趙樓的手指不知不覺間死死攥緊膝蓋布料,穆淑英不自覺的將呼吸變淺,習靖遠背在身後的雙手死死握緊,他太清楚自己這個驕傲的兒子當眾被一招制敵有多難受。

  刀尖懸在那裡,沒有繼續往前送半分。  百里炎維持著這個姿勢,那雙眼睛看著習錚,停頓了約莫兩息時間。

  他眉頭動了一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那雙眸子裡,閃過一絲罕見的糾結。

  在全場數千雙眼睛注視下。

  百里炎的手腕突兀的往右偏了兩寸,將原本指著咽喉的刀尖,慢吞吞挪到習錚肩側,手腕一頓,整個收刀動作,出現了一個極其明顯且僵硬的停滯。

  那把安北刀懸在半空,刀鋒朝向變了兩次,左右晃了數次,才緩緩收回,過程磕磕絆絆。

  他往後退了一步,腳步凌亂,又退了一步,退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閃避都要大,腳步顯得虛浮。

  左手鬆開那杆被死死鎖住的重槍,右手將安北刀生硬的塞回腰間,鞘口對了兩次才對準,刀身咔噠一聲入鞘。

  百里炎刻意晃了一下肩膀,身體重心往左偏了偏,又往右晃了晃,抬起手在胸口順了兩下氣,發出兩聲虛假的喘息,擺出一副體力不支,消耗極大的模樣。

  蘇承錦坐在觀台處,抬起雙手死死捂住臉。

  沒眼看...真的是沒眼看......

  趙樓的嘴角劇烈抽搐兩下,把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驚嘆硬生生咽回肚子裡,憋的臉色發紅,眼神在百里炎和蘇承錦之間來迴轉了兩圈,端起那碗早就涼透的薑湯,假裝喝水掩飾尷尬。

  穆淑英直接轉過身,面朝石牆外荒野。雙手死死捏著腰間皮帶,雙肩在寒風中控制不住的輕微起伏,死死壓抑想要大笑的衝動。  習靖遠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冷硬,但背在身後的那雙手,握的更緊了。

  兩千名鐵甲衛士卒站在校場兩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