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門外,風卷著地上的枯草,打著旋兒從馬蹄間刮過。
習錚的頭髮隨風亂飛,雙腳分立,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蘇承錦騎在黑馬上,居高臨下看著他,視線在習錚那一身黃泥上掃過,語氣散漫。
「本王也不想來吹這冷風,奈何太子殿下的令旨催的緊,長風騎的早飯本王吃過了,這會兒正好來鐵甲衛消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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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蘇承錦手腕一抖,將令旨扔了過去。
習錚沒有挪步,抬起手在半空中穩穩一抓,將那捲紙軸截在掌心,他甚至沒有將紙軸完全展開,隨意掃了一眼紙面上黃澄澄的印泥落款,確認是東宮印信無誤,便將紙軸重新合攏。
他抬起手,向後隨意揮了兩下。
「收刀。」
擋在馬前的四名鐵甲衛沒半點遲疑,四把橫在胸前的制式長刀同時翻轉,順勢滑入腰間的刀鞘。
四聲撞擊聲重疊在一起,隨後齊步後退,分列甬道兩側,紋絲不動。
趙樓騎在馬背上,虎目眯起,眼底閃過一絲異色,理了理身上的裘領大氅,壓低嗓音側頭看向穆淑英。
「這鐵甲衛從上到下,連接待的流程都有些死板。」 穆淑英的目光掃過那四名步卒站立的方位,低頭看了一眼門檻上那道被常年踩出的凹痕,聲音清冷。
「長風騎講究斥候遊動,以動制靜,鐵甲衛是重甲步軍,講究定點防禦,寸土不讓,兩支軍隊建制不同,規矩自然不同。」
習錚轉過身,頭也不回的大步朝營內走去,甲片互相碰撞發出聲響。
「跟我走,別亂碰東西。」
蘇承錦輕笑一聲,翻身下馬,順手將韁繩扔給百里炎,趙樓與穆淑英也相繼下馬,百里炎一手牽著兩匹馬,交給營門內側候著的鐵甲衛軍漢,軍漢接過韁繩,看都沒看百里炎一眼,面無表情的牽著馬往右側馬廄走去。
一行人跨過包鐵門檻,步行跟在習錚身後。
一入大營,外頭的風聲瞬間被隔絕了大半,呈現在眾人眼前的完全不是長風騎那種一眼望不到頭、視野極其開闊的中央大校場,而是一座被縱橫交錯的夯土矮牆強行切割出來的龐大迷宮。
兵營區、輜重區、傷兵區、鐵匠區,每一個區塊都被厚實的夯土牆死死圍住。
牆體表面塗著防火的泥漿,牆根處挖著極深的排水淺溝,區塊與區塊之間只留出一條僅容兩人並肩通過的窄門相連。
每一道窄門處,均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持刀甲士,目光冷冷注視著過往的每一個人。
趙樓的腳步放的慢,視線在那些夯土矮牆的厚度和窄門的寬度上反覆掃過。
他在隴西帶兵,營帳講究開闊,便於騎兵迅速上馬集結衝鋒,看著眼前的布置,他的眉毛漸漸擰在一起。 「這營盤看著不像是用來住人的。」趙樓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側頭看向穆淑英,「像是用來死守的。」
穆淑英的目光直視前方那道窄門。
「以營為城,每一個區塊都是一個獨立的瓮城,外圍營門一旦被破,敵軍殺入營中,這些矮牆和窄門就會變成第二道防線。」
「窄門一閉鐵閘一落,攻下一個區塊還得再拿人命去填下一個區塊的窄門,騎兵衝進來連提速的距離都沒有,只能被分割包圍,拿命換命。」
趙樓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在營盤裡打巷戰,這主意夠絕。」
穆淑英繼續往前走,腳步突然放緩,視線停留在甬道右側一處石砌的凹槽上,凹槽半人高嵌在夯土牆根部,上方搭著簡易的木棚遮擋雨雪,裡頭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幾把玄鐵長刀、五六面塔盾以及一捆半人高的短矛。
她轉頭看向左側,同樣的距離處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武器存放點,手指在腰間的皮帶上輕輕點了一下。
「每隔二十步設一個武器點,這數量,剛好夠最近那個區塊里值守的一個什的士卒就近取用。」
趙樓看出門道,眼神變得凝重。
「人不用披甲帶刀四處亂走,一旦營內遇襲根本不需要跑回輜重營或者兵器庫拿傢伙,就地拿到刀盾,搶出十息時間,便可結陣。」
走在最前頭的習錚察覺到了後方的停頓,停下腳步回過頭,眼睛在穆淑英和趙樓臉上掃過,沒有開口打算,繼續轉過頭繼續大步往前走。 蘇承錦走在中間,將兩位封疆大吏的探討聽的一清二楚。
他搓了搓手上的寒氣,慢悠悠接了一句。
「所以說,長風騎是用來打人的拳頭,這鐵甲衛就是一面長滿倒刺的鐵盾,若不付出點代價,這營盤很難拿得下來啊。」
穿過四道窄門一行人進入兵營區。
一排排灰色的營帳扎在地面上,帳與帳之間的間距比長風騎窄,帳篷更矮更厚實,帳頂覆著雙層黑油布,粗麻繩沒有用防風石壓著,而是用鐵釘直接死死釘入地面。
習錚路過一頂營帳時,順手掀起帘子露出裡頭的一角,蘇承錦偏頭看去,帳門入口右側立著一個木架。
甲冑、長刀、盾牌掛在木架上,刀鞘朝向一致,蘇承錦回想起長風騎大營里掛在帳外的甲冑,眼底閃過一抹深思。
營帳前的空地上,數十名鐵甲衛士卒正在進行晨間例行操練。
沒有長風騎校場上幾千人衝鋒的浩大聲勢,也沒有戰馬嘶鳴和戰鼓長吹,這裡只有最基礎的單兵格鬥。
士卒們兩人一組,只穿著單衣,手裡拿著裹著粗布的木刀,間距三步,一組挨著一組。
空氣中只有木刀狠狠撞擊在一起的悶響,以及在地面上蹬踏出的沉重聲音。
每一組對練的士卒旁邊都站著一名面容冷酷的什長,什長手裡拎著一根細竹棍,目光死死盯著手底下兵卒的每一個動作。 啪!
一聲清脆的抽打聲響起,一名士卒在橫劈時,腳步虛浮了半寸,什長手中的竹棍毫不留情的揮出,狠狠抽在那名士卒的後背上。
那士卒結結實實挨了這一下,腳下步伐一錯迅速調整握刀姿勢,迎著對面的木刀再次劈了上去。
百里炎停在這片空地邊緣,盯著距離他最近的一組士卒,足足看了十幾息,目光一直沒有從那兩把交擊的木刀上移開。
蘇承錦停下腳步,偏頭看著百里炎。
「看出什麼了?」
百里炎抱起雙臂,表情未變。
「這兩人手裡的木刀劈砍路線極其簡單,翻來覆去只有三個動作,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變換的步法。」
他伸出寬大的手指,點向其中一名正在上挑木刀的士卒。
「但不簡單,他們的角度、力道、落點,都在反覆校準同一個點。」
穆淑英站在一旁,看著那名挨抽卻一聲不吭的士卒,聲音清冷。
「花架子在戰場上殺不了人,步卒近身纏鬥刀盾相接,拼的就是誰的直刺更准,誰的橫劈更重,把最簡單的動作剝離出來這才是練兵的真功夫。」 趙樓摸了摸短須深以為然。
「騎兵靠沖陣,步卒靠結陣,練這些枯燥的東西比練好看的陣型管用不少。」
穿過兵營區,經過一段被夯土矮牆夾在中間的窄道,視野終於豁然開朗。
前方是鐵甲衛的主校場。
這片校場比長風騎的校場要小上一圈,但地面的材質完全不同,不是容易揚起黃塵的黃土,而是用碎石混合著黏土經過無數次夯打、澆水形成的一片堅硬地表,踩在上面的觸感略顯沉重。
校場的三面圍著一圈低矮的齊腰石牆觀台,石面被常年坐著觀操的軍官磨的光溜溜的。
正北方架著一座三丈高的木質指揮台,台上沒有任何遮風避雨的頂棚,正中央只放著一把連靠背都沒有的粗糙木凳,木凳旁邊豎著一根大腿粗的旗杆,深深插入木板。
上面懸掛著一面黑底白字的鐵甲衛軍旗,旗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此刻的校場上兩千名鐵甲衛正在進行方陣推進演練。
玄鐵打造的頭盔、胸甲、臂甲、腿裙,將每一個人包裹的密不透風。
最前排是重盾手,一人高的玄鐵巨盾邊緣緊緊咬合在一起形成一道沒有縫隙的防線。
第二排是長槍手,丈二長的鐵槍從盾牌縫隙中探出,槍尖閃爍著寒芒直指前方。 第三排及之後全部是刀盾手,一手持短盾護住要害,一手握著寬刃長刀隨時準備填補前方的空缺展開絞殺。
陣型以十人為一縱列,整整二十個縱列並排,形成了一個寬四十步、縱深三層的龐大鐵甲方陣。
沒有戰鼓聲指引,鐵甲衛的步伐就是最精準的鼓點。
轟!
兩千雙戰靴在同一個瞬間抬起,又在同一個瞬間重重砸在碎石地面上。
轟!
沉悶的轟鳴聲順著堅硬的地面傳導過來,站在校場邊緣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腳底板在微微發麻。
四十步寬的陣線在推進過程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彎曲,每一步邁出的距離都精確到了一尺之內,這是一種純粹由重量帶來的壓迫感,沒有騎軍風馳電掣的速度,但他們每往前推進一步,都帶著沉重的壓迫。
趙樓站在石牆邊,雙臂抱在胸前,看著那面緩緩逼近的重步方陣,吐出一口濁氣。
「老夫最怕的就是這種兵,騎兵沖不動也繞不開,拿它沒有半點辦法。」
穆淑英的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腰間的皮帶,若是臨南步卒在平原上正面硬撼這個方陣,把握不足五成。
蘇承錦的目光沒有留在方陣上,抬起頭看向三丈高的指揮台,只見一個人安靜的坐在那把木凳上,一言不發。 他今天沒有穿那套標誌性的大統領全甲,只穿了一身黑色的粗布勁裝外頭罩著一件半身玄鐵甲,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繩扎的一絲不苟,鬢角的銀絲在陰天下格外扎眼。
他雙手搭在膝蓋上,腰杆挺的筆直,從蘇承錦一行人進入校場視野範圍起,他的目光就沒有從下方方陣上移開過半分,完全無視了台下的人,只看自己的兵。
習錚帶著眾人走到指揮台下方停住腳步,仰起頭看著台上那個黑色的身影。
「父親。」
哪怕是習錚開口,台上的習靖遠也沒有側目,甚至連開口的意思都沒有。
習錚對這種待遇早已習以為常,他轉過身,對著蘇承錦做了一個壓住手掌的手勢,便走到一旁雙手抱胸安靜站著。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攏了攏大氅的領口,安靜的站在原地。
校場上的方陣還在推進,鐵靴聲一下接一下,整座校場持續發出輕微的顫動,直到方陣最後一排步卒,穩穩踩上校場盡頭那道用白灰畫出的標線。
習靖遠這才從木凳上站了起來,動作沉穩有力,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握。
只這一瞬。
轟!
最後一聲鐵靴落地的巨響爆發。兩千人,同時定住。 沒有慣性帶來的身體前傾,沒有前後腳收步不及的錯位,沒有一面盾牌歪了一寸,沒有甲片互相碰撞的雜音。
這份定力,這份對身體的絕對控制力,讓趙樓和穆淑英的瞳孔同時收縮了一下。
習靖遠放下右手轉過身,踩著指揮台側面的木質台階一步一步走了下來,徑直走到蘇承錦面前,在剛好的距離停住腳步,彎腰行禮。
「末將習靖遠,見過崇王殿下。」
蘇承錦看著眼前這個年近五十的男人,右頰那道發白刀疤有些扎眼,沒有孟江懷那種面對皇家時的規矩謹慎,也沒有趙樓骨子裡的老謀深算,渾身透著生人勿進的死板。
「大統領免禮。」蘇承錦將手從大氅里伸出來虛抬了一下,「本王奉東宮令旨前來巡營,叨擾大統領練兵了。」
習靖遠直起腰,目光直視蘇承錦,沒有絲毫閃避。
「巡營乃朝廷法度,何來打擾,鐵甲衛上下,隨時恭候殿下檢閱。」
說罷,習靖遠側過身,伸出一隻手指向校場周邊。
「殿下請。」
習靖遠走在前頭引路,步幅幾乎一樣,沒有刻意放慢速度等後面的人。
趙樓走在後頭,看著校場上正在以什為單位有序退場的步卒,鐵靴踏在碎石上的聲音此起彼伏卻不嘈雜。 趙樓收起了在長風騎大營時的那份圓滑,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大統領,這方陣推進的規矩,堪稱當世步軍之最,我趙某人帶了一輩子兵,能把兩千人的步頻練到絲毫不差,其中心血,可見一斑。」
穆淑英走在另一側跟著點頭。
「進退如一,動靜由心,臨南步卒在山林中擅長散兵游勇,若論結陣死戰不及鐵甲衛。」
面對兩位封疆大吏的極高評價,習靖遠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偏過頭看了兩人一眼,語氣平淡。
「趙將軍、穆將軍謬讚,步軍不比騎兵,沒有速度優勢只能靠笨功夫,鐵甲衛職責所在,故而不敢鬆懈。」
蘇承錦走在習靖遠身側,安靜的聽著,直到眾人走到北側石牆觀台下方,他才停下腳步,搓了搓指尖的寒氣。
「大統領。」蘇承錦收起臉上的笑意,語氣變得認真,「本王有兩個問題想請教。」
習靖遠停下腳步,轉身面向蘇承錦。
「殿下請問。」
蘇承錦指了指方陣最前排那些正舉著巨盾退場的士卒。
「方陣推進中,敵軍箭矢如雨或者重騎沖陣,如果前排的盾牌手陣亡後排遞補上來,需要多少息?」 這個問題一出,趙樓和穆淑英的目光同時集中在習靖遠身上,這是方陣作戰最核心的問題,防線一旦出現缺口敵軍就會大舉湧入。
習錚在旁邊聽到這個問題,嘴角動了一下,看向父親。
習靖遠連想都沒想。
「一息半。」
蘇承錦眉毛微微一挑。
「可需要將官發令?」
習靖遠搖了搖頭。
「不需要,什長陣亡,伍長頂替,伍長陣亡,老兵頂替。」
「遞補序列,在他們入營的第一天起,就已經熟記於心,只要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就會踩著他補上去,刀盾不落地,陣線不後退,若是等將官發令,陣早就破了。」
一息半......
趙樓在心裡默算了一下,騎兵全速衝鋒最後三十步不過四五息,一息半意味著,前排被撞飛的瞬間後排已經補位成功,騎兵沖一次殺一排,後頭又是一排。
蘇承錦點了一下頭。 「如果這個方陣被數倍於己的精銳騎兵從側翼強行衝散,建制全無,重新聚攏成有效防禦陣型需要多久?」
趙樓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立刻回想起在長風騎大營蘇承錦指出的那個短板。
習靖遠看著蘇承錦,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但話語沒有猶豫。
「殿下,散而不潰是鐵甲衛立軍的根基,方陣一旦被打散,所有士卒立刻以什為單位自動結成圓陣。」
「十人一組,背靠背,重盾朝外,長槍朝天,就地轉為防禦死守不退等待中軍的集結號。」
「不需要校尉喊,不需要什長吹哨,身邊有誰就跟誰結陣,只要身上穿著這身甲,站到一起就是一個什。」
習靖遠抬起手,朝校場方向指了一下。
「從建制打散,到聽令重新聚攏成陣,鐵甲衛的標準是五十息。」
五十息......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趙樓倒吸了一口涼氣,在騎兵來回穿插的混亂戰場上,一支被打散的步軍能在一盞茶內重新建立防線,這簡直是個奇蹟,長風騎沒有的東西,鐵甲衛練透了。
蘇承錦看著習靖遠,緩緩點了一下頭,將手重新攏回大氅里。
「本王沒問題了。」 鐵甲衛在防守這件事上做到了極致,他挑不出毛病。
......
巡視告一段落,眾人在校場邊緣的石牆觀台處停下歇腳。
這裡擺著幾張粗糙的石桌和石凳,習錚從旁邊的軍務帳里提了一把大鐵壺,拿了幾個粗瓷大碗,依次給眾人倒滿了滾燙的薑湯。
習錚跨坐在一張石凳上端起滿滿一碗薑湯,仰起脖子灌了下去,隨即將空碗墩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抬起手背隨意抹了一把嘴邊的水漬,轉過頭直勾勾盯著站在蘇承錦身後的百里炎。
百里炎正雙臂抱胸,對習錚的目光視若無睹。
「歸義將軍。」
習錚開口了,聲音不大,在安靜的觀台處顯得有些突兀。
百里炎偏過頭看他。
習錚站起身右手搭在腰間刀柄上,手指在刀鐔上來回摩挲。
「前不久,殿下回京那日,在宮城門下歸義將軍這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習錚指了指百里炎的右手,聲音里透著攻擊性,「力道很足啊,我當時用了八成的力氣,硬是沒能掙脫開。」 此話一出,觀台周圍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趙樓端著薑湯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穆淑英則微微眯起眼睛。
習錚放下手直視百里炎的眼睛。
「我習錚在京城練武十幾年,還從來沒被人單手壓制過吃這種虧。」
他猛的轉過身,雙手按在石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看向蘇承錦。
「崇王殿下,今日正好都在校場上,可否准許歸義將軍下場?跟我真刀真槍的較量一番?」
蘇承錦端著瓷碗,慢條斯理的吹著水面上的熱氣,眼皮都沒抬一下。
「本王今日是奉太子令旨來巡營的,公事在身,哪有閒工夫看你們私鬥?再說了,刀劍無眼,萬一傷了和氣,本王回去怎麼向父皇和太子交代?」
蘇承錦這番推脫滴水不漏,可偏偏有人不想讓他如願。
「崇王殿下這話就見外了。」
趙樓拉長了語調,唯恐天下不亂,把手裡的瓷碗往石牆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水漬,笑呵呵的看著蘇承錦。
「難得來一趟鐵甲衛大營,操演也看了,公文大統領蓋個印也就完事了,兩軍將領之間切磋武藝,在咱們軍中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算什麼私鬥?」
「我老趙在隴西也久仰歸義將軍草原第一勇士的威名,今日正好開開眼界,殿下何必掃了大家興致?」 蘇承錦看了趙樓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穆淑英站在另一側手,里端著薑湯還沒喝兩口,低頭吹了吹熱氣。
「百聞不如一見。臨南偏遠,我手底下的兵也沒見過北地的猛將,今日若能一觀,看看能單手壓制習校尉的人有幾分真本事,也是件幸事。」
蘇承錦在心裡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一直站在最遠處沒有說話的習靖遠,盼著只要這位大統領說一句校場重地嚴禁私鬥,這事便能揭過。
習靖遠站在石桌旁,雙手背在身後,看了一眼興致勃勃的兒子又看了一眼始終面無表情的百里炎。
沉默了足足三息之後,習靖遠緩緩偏過頭,看著蘇承錦開了口。
「武人切磋點到為止,不算私鬥,歸義將軍之武藝,末將也想一觀。」
蘇承錦無奈地在心裡嘆了口氣,再拒絕就是露怯了,隨即看著面前這四個各懷心思的人,突然輕笑了一聲。
「既然大統領和兩位將軍都有此雅興,本王若是再推脫,倒顯得我關北兒郎小家子氣了。」
蘇承錦放下手裡的瓷碗,站起身拍了拍手,轉過頭看向百里炎。
「去吧,點到為止,別傷了和氣。」
百里炎立刻站直身體,放下抱著的雙臂準備邁步走向校場中央。 就在他邁出第一步之前,蘇承錦的身體微微側向他。
「要輸,還是要贏?」百里炎低聲問了一句。
蘇承錦毫不掩飾的翻了個白眼,語氣里透著無奈。
「廢話,當然要贏,這是京師大營,你若是輸了或者被他打平了,豈不是讓趙樓和穆淑英小瞧了咱們關北?」
百里炎點了點頭。
「不過。」蘇承錦立刻補充了一句,語氣沉了幾分,「小贏即可,不必大勝。」
百里炎的腳步一頓,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明顯的疑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要贏便贏,要輸便輸,小贏是什麼意思?
百里炎腦子裡飛快盤算著這個詞的含義,滿臉不解,可見幾人都看向這邊便也不再多問,大步朝著校場中央走去。
就在蘇承錦準備重新坐下時,習靖遠從石牆邊走了過來,徑直走到蘇承錦面前。
習靖遠沒有看校場上正在做準備的兩人而是微微低頭,將聲音壓到了最低。
「末將替妹妹,謝過當年殿下送信之恩。」 這句話來的極其突兀,蘇承錦愣了一息,立刻明白習靖遠指的是去年那件事。
蘇承錦看著習靖遠那張剛硬的臉笑了笑。
「大統領言重了,去年武威老王爺在朝堂之上替本王說過話,那份人情習家早就還清了,大統領無須再次致謝。」
習靖遠搖了搖頭,目光依然落在校場上那些正在退開的鐵甲衛步卒身上。
「我父親是我父親。」習靖遠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執拗,「但我妹妹久居深宮,無法親自向殿下致謝,我這個當哥哥的自然需要替她說一聲。」
他轉過頭直視蘇承錦。
「殿下無須客氣,末將公私分明,這是私恩必須謝。」
蘇承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抬起手指了指校場。
「開始了,大統領繼續看吧。」
校場中央,兩千名鐵甲衛步卒已經接到了命令,井然有序的退到了校場兩側的石牆下,列隊站好,將中央一大片空曠的碎石地面讓了出來。
一名鐵甲衛快步上前,雙手捧著兩截沉重的黑色物件,遞到習錚面前。
習錚伸手接過兩隻手各握一截,手腕一翻兩截槍桿對準接口。 咔噠!
一聲清脆的機括聲響起,兩截長短不一的槍身在他手中熟練的拼接到一起,化作一桿長達丈余的玄鐵重槍,槍身烏黑粗壯沒有任何花紋裝飾,槍尖厚重鋒利透著一股不講理的霸道。
嗡!
他手腕一抖,槍尾的鐵錐重重杵在碎石地面上,沉重的槍身震顫發出一串低沉悠長的嗡鳴聲。
習錚抬起頭,眼神桀驁的看著對面的百里炎,朗聲開口,聲音透著自信,傳遍整個校場。
「長槍無眼,歸義將軍可要做好準備。」
百里炎沒有搭理他,徑直走到校場另一側的兵器架前。
單手從架子上取下一桿鐵甲衛制式長槍,這桿槍包著生鐵分量十足,百里炎握住槍桿,掂了掂重量。
趙樓和穆淑英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他挑選武器,在所有將領的認知里,對付長槍唯一的辦法就是用同樣長度的長兵器進行格擋撥挑,畢竟一寸長一寸強。
可百里炎接下來的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他掂完重量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手腕一轉。
啪。
那杆制式長槍被他直接放回了武器架的卡槽里,他沒有再看架子上的任何武器,轉過身面向校場中央的習錚,右手落在了自己腰間,手指扣住刀柄。 錚!
一聲清越清脆的刀鳴聲劃破寒風,百里炎拔出了他隨身佩戴的那把安北刀。
刀身修長挺直長約五尺,刀尖鋒銳,開著血槽,刀身之上布滿了細密花紋,在陰沉的天光下散著冷芒。
百里炎持刀站定,左手隨意的垂在身側,右手握著刀柄,刀尖斜斜指向地面。
「可以開始了。」
觀台處,趙樓的身體猛的往前探了一下雙眼圓睜。
「他是何意?認輸了?」趙樓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不可置信,「短刀對丈余重的長槍?還是一把沒有護手的細長橫刀?習校尉一槍掃過去,他連格擋的機會都沒有。」
穆淑英的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她自幼研武,精通各種兵器,自然知道在步戰中兵器長度帶來的絕對優勢。
「一寸短一寸險,棄長取短,不是取勝之道。」
習靖遠站在一旁,眼神眯起,鎖定在百里炎那松垮的站姿上,一言不發,兩千名觀戰的鐵甲衛士卒更是發出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
校場中央。
習錚看著對方拔出一把隨身短刀來應對自己的重槍,步子明顯的頓了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是輕敵托大?還是有著絕對的自信?
隨即習錚的眼角抽搐了兩下,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從心底竄了上來。
他沒有再猶豫,身為習家人,對方用什麼兵器是對方的選擇,只要站在了對面他就會全力以赴。
習錚雙手猛的握緊槍身。長槍橫在腰間,十指攥緊槍桿。雙腿肌肉瞬間繃緊。
「喝!」
一聲爆喝,習錚腳下猛然發力,堅硬的碎石地面竟被他硬生生踩出了一個淺坑。
整個人裹挾著氣浪,帶著一往無前的狂暴氣勢,直衝百里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