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長風騎大營,幾人沿著筆直的官道往東南方向行進,目標是二十里外的鐵甲衛大營。
蘇承錦騎著黑馬走在最前方,百里炎落後半個馬身緊跟在右側,趙樓遣散了其餘親衛,只帶了一名最親近的隨從策馬跟在中間,隔了十步距離,穆淑英與穆平則並騎壓在隊伍最末。
六人六騎,馬蹄踩在黃土官道上,發出噠噠聲。
初冬的平原透著蕭瑟,官道兩側的大片農田已經收割的乾乾淨淨,只剩下齊踝高的枯黃麥茬,一簇簇的戳在泥地里,田埂上結著一層白霜,一直蔓延到遠處的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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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幾個村莊屋頂冒著炊煙,煙柱剛一升起,就被強勁的北風壓下,貼著屋脊往南飄散,日頭藏在雲層後面,偶爾狂風將雲層撕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光打在前方的土丘上,又迅速被雲層吞沒。
走出了五六里地,一直沉默前行的蘇承錦放慢了馬速,偏過頭看向落後幾步的趙樓,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
「趙將軍,這京城的冬天,風颳在臉生疼,隴西那邊,冬天是個什麼光景?」
趙樓正低頭盤算著方才巡營的事,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句閒聊噎了一下,隨即看了一眼蘇承錦,見這位崇王滿臉都是好奇,便放鬆了手裡的韁繩。
「隴西的冬天?那可比京城邪乎多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吐出一團白霧,「風大,戈壁灘上颳起沙子來,人在外頭走一圈,能把臉皮削掉一層,不誇張的說,新兵頭一個冬天過完,臉上的皮能換三茬。」
蘇承錦聽的笑了一聲。
趙樓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
「不過隴西的駝肉是真的好,比羊肉頂餓,大冬天在帳篷里架一口鐵鍋,切幾大塊駝肉扔進去涮,配上隴西當地釀的燒酒,一口下去,就是神仙也不換。」 蘇承錦聽的認真,順著話頭追問。
「那地方乾旱,產什麼糧食?水源夠用嗎?冬天那麼冷,大雪天怎麼熬?」
見蘇承錦問的仔細,又沒問什麼軍事上的東西,趙樓的防備心也放下了不少,只當他是沒見過世面。
「種不了稻米細糧,那地界太干,主要靠種點青稞和糜子,勉強餬口。」
「水源全靠雪山融水和地下泉眼,春天雪化了水灌進三條河,冬天泉口一凍,取水就得砸冰,若是碰見連泉眼都沒有的地界,就得全靠駝隊拉水,三天跑一趟。」
蘇承錦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個關於青稞產量和轉場路線的細節,趙樓答的順嘴,不知不覺間,氣氛緩和了許多。
聊完了隴西,蘇承錦看向隊伍最後一直沉默的穆淑英。
「穆將軍,臨南地處南方,想必冬天沒這麼難熬吧?是個什麼樣?」
穆淑英騎在馬上,手裡的馬鞭輕輕敲著皮護腕,雙眼看著前方的麥茬地,沉默了十幾步路才緩緩開口。
「臨南多山多雨,十一月份在那邊還能穿單衣,夜裡多穿些便沒什麼大事,至於山裡的蠻族,到了冬天反而比夏天安分。」
「哦?這是為何?」蘇承錦顯得有些驚訝。
「因為大雪封山,臨南高處山嶺雪下得沉,一下便是大半個月,山隘通路盡數堵死,他們自己也出不來,只能在寨子裡窩著。」 蘇承錦拉了幾下韁繩。
「那穆家軍的兄弟們,平時在山裡都吃些什麼?靠著南方,米糧應該不缺吧?」
穆淑英的眼神暗了暗。
「山里沒有平原那麼多產糧的地,糧食收成極少。」
「士卒常年吃雜糧摻著麥麩烙的硬餅,配著野菜熬的湯,逢年過節或者打了勝仗,能分到一碗帶油星的肉湯,就算過年了。」
蘇承錦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補給呢?臨南的路不好走?」
穆淑英轉過頭看著蘇承錦,語氣里透著無奈。
「臨南沒有像樣的官道,全是盤山的羊腸小徑,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澗。」
「所有的糧草輜重進出,馬車推不進去,全靠人力背,騾馬馱,最寬的一段路也只能勉強並行兩匹馬,要是遇上連續陰雨,山體滑坡,補給斷上半個月送不進去是常事。」
聽完,蘇承錦長長的吐出一口白氣。
「不容易啊。」 穆淑英沒有接話,繼續看著前方。
趙樓騎在中間,將剛才那番話一字不落的聽了進去,回頭看了穆淑英一眼。
穆淑英說的那些,在蘇承錦聽來或許只是新鮮,可趙樓比誰都清楚。
隴西雖然苦,但至少有廣闊的戈壁縱深可以機動,五萬騎兵撒出去想跑有的是地方。
臨南沒有平原縱深,無法展開大兵團作戰,糧食不能自給,補給線極長且全賴人力,一旦大雪封山或路被掐斷,穆家軍那五萬步卒就是困在大山裡的死局,不用打,餓都能餓死。
趙樓默默收回視線,拉了拉手中的韁繩讓戰馬加快了半步,刻意拉開了一小段距離。
百里炎全程一言不發,策馬跟在蘇承錦身側,偶爾用目光掃一眼官道兩側的地形,確認沒有意外。
往前走了十來里路,前方的地勢慢慢平緩下來,農田消失,換成了大片空曠的荒地。
鐵甲衛大營的龐大輪廓浮現在前方的平原上。
與長風騎大營那種強調機動,視野開闊的高聳轅門完全不同,鐵甲衛大營從外觀上看,就是一座活脫脫的戰爭堡壘。
沒有木製的瞭望塔,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厚重壓抑的夯土矮牆,牆體表面塗著防火泥漿,底部足有四尺寬,堅固異常。
矮牆外圍挖了一圈足有一人多深的寬闊壕溝,壕溝底部密密麻麻的插著削尖木樁,上面塗著桐油。 營門是兩扇包著鐵皮的木門板,上面鉚釘森然,門楣上沒有任何花哨裝飾,只掛著一面黑底白字的大旗,旗面上剛勁有力的寫著鐵甲二字,在寒風中發出獵獵聲響。
最讓人感到詫異的,是營牆上的防備。
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名全副武裝的步卒,玄鐵重甲將人包裹的嚴嚴實實,只在鐵盔上留出一條細縫用於留出視野,手裡提著長刀,站姿紋絲不動,如雕像一般。
蘇承錦勒住韁繩,戰馬停在原地,掃了一眼那道夯土牆和壕溝,再看看牆頭上的鐵甲衛步卒。
「這完全是按照城防的規制來的。」
趙樓也停了馬,目光在壕溝上多停了一息。
「這溝挖的深,牆上這幫鐵疙瘩,咱們騎馬過來這一路,沒見一個人動過。」
穆淑英在後方停住,打量了片刻,目光落在營門正上方那面旗幟上,感慨了一句。
「鐵甲鑄城,寸步難破。」
蘇承錦聞言嘴角一扯,輕夾馬腹。
「走吧。」
六騎踩著緩步,在距離營門三十步的地方停住。 營門處沒有任何斥候策馬出來盤問,停下的瞬間,門洞裡傳出整齊劃一的鐵靴踏地聲。
四名全甲步卒齊步走出來,走到馬前十步外站定,一字排開結結實實的擋住了去路,手中的長刀瞬間橫在身前,刀光連成一線。
居中那名步卒抬起頭,隔著鐵盔縫隙冷冷的盯著幾人。
「來者止步!報上身份和公文!大營按制查驗,無令不得入內!」
幾人挑了挑眉頭,對於這份令行禁止有些感嘆。
相比較年紀較輕的孟江懷,習靖遠可以說是受到了武威王從小的薰陶。
蘇承錦將手伸進袖子裡摸出了那份東宮的巡營令旨,正準備扔下去。
就在這時,營門裡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有些耳熟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比這四名步卒要散漫的多,帶著一股子桀驁不馴的勁兒,每走一步身上的甲冑還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從門洞裡大步走了出來。
習錚沒有戴盔,黑色的皮繩將頭髮隨意束成一個高馬尾,額前的碎發在寒風中亂飛,身上穿著一套玄鐵重鎧,顯然是剛從校場上練完下來,護心鏡邊緣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黃泥。
他走到那四名列陣的步卒身後站定,雙手抱在胸前,隔著十步的距離,看著馬背上的蘇承錦,盯了足足兩息,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神色。 「我說崇王殿下,我怎麼在哪都能遇見你?」
三更奉上,中秋佳日,清輝將滿,感諸位同好相伴至此。 願君此夜,桂香入懷,家宅安和,案頭無擾,歲歲常得清歡。 騅上雪攜九皇子全體人員,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