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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一紙同邀南西虎,半窗風懸未翻書

  丁余側身讓開路,按著腰間的刀柄跟在蘇承錦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順著迴廊朝著中院走去。

  中院此刻正站著兩名身穿朝服的命官。

  領頭的年輕人穿著青色官服,胸前補子繡著鸂鶒,雙手高高捧著一捲紙軸,身姿筆挺神色肅然,落後半步站著的是一名穿著兵部主事服制的中年官員,一直低著頭顯得局促不安。

  聽到腳步聲,那名青袍年輕人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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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蘇承錦穿著一身深灰色常服,連頭髮都未曾正式束起,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閒散慵懶的勁兒,完全沒有接旨該有的肅穆姿態,年輕人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他強壓著心頭的不滿,上前半步,雙手將那捲紙軸舉高至眉齊,聲音洪亮,透著東宮屬官特有的底氣。

  「東宮通事舍人呂衡之,偕兵部主事韋直方,奉太子殿下令旨,詣崇王府宣諭!」

  蘇承錦帶著丁余走出垂花門,連看都沒多看那兩人一眼,徑直越過呂衡之走到院子中央那張石桌旁,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一條腿甚至屈起,隨意的踩在石凳邊緣。

  丁餘十分默契的上前一步,拎起石桌上的紫砂壺,給蘇承錦倒了一杯熱茶。

  呂衡之舉著紙軸的雙手僵在半空,臉色變了數變,青白交錯。

  他在東宮當差整整兩年,代太子出入京城各大府邸傳達令旨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次,哪怕是六部尚書一品大員,見了他這身衣服和手裡的令旨,無一不是正衣肅容大開中門,恭恭敬敬的接旨。

  他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有人敢連站都不站,坐在石凳上喝著茶,直接無視東宮的威儀!  呂衡之胸膛劇烈起伏,嘴唇抖動了一下,剛想開口斥責其大不敬,眼角的餘光卻瞥見站在蘇承錦身後的丁余。

  那名親衛統領的手,正有意無意的搭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冰冷。

  呂衡之猛的打了個寒顫,腦海中瞬間閃過關於這位崇王在明和殿上的種種事跡。

  隨即呂衡之咽了一口唾沫,將到嘴邊的訓斥生生咽回肚子裡,硬著頭皮展開紙軸,視線死死盯在紙面上,不敢去看蘇承錦那張臉。

  「太子令旨:近聞南地局勢未明,京畿重地宜加強戒備,長風騎與鐵甲衛乃護衛京師之根本,操練不可懈怠。」

  「崇王久歷行伍、戰功卓著,令其代朝廷巡視兩大營,核查軍械兵馬,限五日內完成,巡後具折呈報東宮太子。」

  呂衡之念完,後背已經滲出一層冷汗,在冬日的寒風中涼颼颼的貼著脊背,將紙軸合攏雙手托舉,等著蘇承錦起身來接。

  院子裡一時無話,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用杯蓋颳了刮茶湯表面的浮葉,輕輕抿了一口。

  熱氣氤氳間,薄唇輕啟。

  「知道了。」

  說罷他連身子都沒動一下,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站在一旁的丁余。  「去拿過來。」

  丁余面無表情的走上前,走到呂衡之面前,手心向上,連一句客套話都沒有。

  呂衡之看著面前那隻手,嘴角劇烈的抽搐了一下,咬著牙,將那份代表著太子威儀的令旨重重的放到了丁余的手上,隨即後退一大步,強行維持著東宮官員的體面拱手開口。

  「既然王爺已經知曉,下官便回去向太子殿下復命了。」

  蘇承錦端著茶杯,目光看著杯里的茶水,抬起左手,手背朝外,隨隨便便的擺了兩下。

  「不送。」

  呂衡之的臉漲的通紅,死死咬緊牙關一甩袖子,帶著那名自始至終沒敢抬頭的兵部主事,轉身快步朝著崇王府大門走去,兩人的腳步匆忙凌亂,背影顯得極其狼狽。

  看著那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丁余低聲嘟囔一句。

  「想耍威風也不挑挑地方。」

  蘇承錦笑著沒說話。

  丁余拿著那份令旨走回來。

  「殿下,這令旨……」  「扔桌上吧。」

  蘇承錦看都沒看一眼。

  丁余將令旨隨手扔在石桌上,紙軸滾了兩圈停在茶盤邊緣,黃紙上的墨字工工整整。

  蘇承錦伸手從袖子裡抽出那兩封寫好的邀請帖遞給丁余。

  「安排人,一封送去趙樓,一封送去穆淑英。」蘇承錦看著丁余,「記住,不分先後,必須同時送到他們兩人的府上。」

  丁余雙手接過帖子,感受到了話語中的分量。

  「屬下明白,絕不出半點差池!」

  丁余將請帖揣入懷中,轉身大步離去。

  蘇承錦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塵,轉身走回書房。

  ……

  半個時辰後,城西,穆淑英暫住的公館。

  一陣穿堂冷風吹過院子,將兵器架上的一桿紅纓槍吹的纓穗亂舞。  內室里,穆淑英穿著單薄的月白色勁裝,坐在桌案前,腿上搭著一件軍用棉袍,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子正在修剪棉袍袖口上一處開線的地方。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副將穆平提著一封請帖,快步穿過院子走到房門前,抬手敲了敲門框。

  「將軍。」穆平的聲音里透著幾分古怪。

  穆淑英頭也沒抬,手裡的剪子精準的剪斷一根線頭。

  「進。」

  穆平跨進房門,將手裡的請帖雙手遞到穆淑英面前的桌案上。

  「崇王府送來的邀請帖。」

  穆淑英修剪棉袍的動作猛的停住,雙眸眯了起來,將小剪子隨手扔在棉袍上。

  「又來?」穆淑英的語氣里透著不耐煩,「上回在靜水茶樓本將軍的話還沒說透?他那點收買兵權的心思,我早就拒了,這回又是要邀我去哪個茶室喝茶?」

  她一邊說著,一邊單手挑開請帖的封口。

  穆平站在桌前看著自家將軍的臉色,嘴角扯了扯,硬著頭皮補了一句。  「將軍……崇王這次不是邀您去喝茶。」穆平壓低聲音,「帖子上說,是邀請將軍,明日陪同他……巡視兩大營。」

  穆淑英剛翻開請帖的手指猛的收緊。

  「陪同?」

  她盯著帖子上的那兩個字,目光幾乎要穿透紙背,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憑什麼要我陪同,巡視大營這種事他自己去便是!」

  穆淑英猛的站起身,手裡的請帖被她捏的變了形,重重的拍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拿本將軍當什麼?呼來喝去的侍女?本將軍手握五萬精兵,替大梁鎮守南疆數年!他蘇承錦就算滅了大鬼國封了親王,也沒資格讓本將軍去給他當陪襯!」

  穆淑英胸口不斷起伏,顯然是動了真怒。

  穆平站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出,等穆淑英將這陣火發完,呼吸稍微平復一些後,他才小心翼翼的開了口。

  「將軍息怒,末將還有一條消息沒說。」

  穆淑英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趙樓那邊的人,剛剛傳了話過來。」穆平咽了口唾沫,「就在崇王府的人把帖子送進我們公館的同一時刻,另一撥崇王府的人也敲開了趙樓公館的大門。」  穆淑英的眼神一凝。

  「咱們的人傳話確認,崇王同樣給趙樓發了一封邀請帖。」穆平語氣篤定,「內容與您手裡這封一模一樣,也是邀請他明日陪同前往大營。」

  室內陷入了極度的寂靜。

  穆淑英眼底的怒火迅速褪去,緩緩將視線落回桌上那張被她捏出摺痕的請帖上。

  「他也請了趙樓?」

  穆平點了點頭。

  如果蘇承錦今天只請了她一個人,無非就是想要拉攏或者是想私下裡達成某種見不得光的交易,她穆淑英寧可得罪蘇承錦也絕對不會去。

  但是,趙樓也在。

  這兩個字一出現,整個事情的性質就徹底變了,這不再是私下的試探,而是一場擺在明面上的公事。

  更重要的是他們兩個封疆大吏,現在因為蘇承錦的一封請帖,陷入了一個微妙的境地。

  穆淑英伸手將桌上的帖子重新拿了起來,用手指一點一點將皺褶撫平,翻過帖子看了一眼背面的落款日期和時辰,沉默了很長一陣子。

  「趙樓那邊有什麼動靜?」  「回將軍,趙樓收了帖子之後,公館大門緊閉,沒有立刻派人去崇王府回信,但也沒有放出拒絕的風聲。」

  穆淑英聞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這個老東西。」

  她太了解趙樓了,那個在隴西戈壁灘上摸爬滾打大半輩子的老兵痞,不表態就是在等,等她穆淑英先表態。

  如果她穆淑英拒絕了,趙樓就會立刻順勢也拒絕,把得罪崇王的黑鍋讓她背一半,如果她去了,趙樓也絕對不會落後半步,誰也不敢先閉眼,誰也不敢退半步。

  蘇承錦這一手,掐的太准了。

  穆淑英將那封重新撫平的邀請帖,隨手拍在桌面上。

  「穆平。」

  「末將在!」

  「去準備一下,明日隨我一同前往長風騎大營赴約。」

  穆平愣了一下,精神一振。

  「將軍決定去了?要不要屬下多調些親衛營的兄弟?畢竟是去京城大營,那可是別人的地盤,那崇王行事又是個瘋子。」  「不必。」穆淑英擺了擺手,將桌上的棉袍放到一旁,「巡營而已又不是去打仗,帶你一個就夠了,帶的人多了反倒顯得我臨南軍露了怯,怕了他關北。」

  她轉過身大步走到窗前,伸手推開木窗,初冬的冷風順著縫隙灌進屋內,帶著一股子乾冷的勁兒,將她額前的碎發吹的往後飄。

  冷風席捲過桌面,將那張寫著陪同二字的請帖吹的嘩啦啦作響,在桌面上滑出一段距離。

  穆淑英雙手按在窗台上,目光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院子裡那些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眼睛微微眯起。

  「這個人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氣,上次在茶樓碰了壁,他如今的權勢若是換了旁人,早就惱羞成怒了,如今他倒換了個由頭,把我和趙樓一起請了去。」

  穆淑英笑了一聲,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我倒要看看,這個崇王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窗外的風一陣接一陣的灌進來。

  那張請帖被風吹到桌沿的邊緣,一半懸空,一半死死的貼著桌面,搖搖欲墜,卻始終停在那裡沒有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