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卯時末,樊梁城西郊四十里。
曠野上天色陰沉,北風夾著河面寒氣直撲面門,官道兩旁的枯草被昨夜的白霜壓著齊刷刷伏倒著地,黃土道上轍痕縱橫交錯,深淺不一。
蘇承錦騎著一匹黑馬,順著官道緩步前行,身上穿了一件玄色大氅,內里是方便活動的窄袖勁裝,腰間橫掛著那把安北刀,身側落後半個馬身的位置,只跟了百里炎一人。
兩人兩騎,連個打旗開道的衛兵都沒帶。
百里炎未披甲冑,只穿了一身深褐色的勁裝,腰間掛著安北刀。
兩人騎著馬同行,前方的官道走到盡頭,長風騎大營高聳的轅門躍入眼帘,橫擔著一根鐵箍門楣,瞭望塔矗立兩側,長風二字的大旗在半空中瘋狂的翻滾。
兩側營柵沿著地勢綿延出去,一眼望不到頭。
蘇承錦拉住韁繩,戰馬打了個響鼻,停在距離轅門三十步的地方。
「你覺得這營盤扎得如何?」
百里炎的目光從大旗上收回來,順著轅門外圍營柵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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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沒壕溝,柵樁間距太寬,留出的空隙太大,要是有人偷襲,一隊輕騎連沖陣都不用,直接從柵樁空隙穿進去,就能把外圍防禦撕成兩半。」
蘇承錦笑了一聲,吐出一口白氣。 「人家的營盤扎在天子腳下四十里地的地方,誰敢來偷襲?」
百里炎沒接話,嘴角動了一下,對這種安逸狀態有些不以為然。
轅門下,長風騎的崗哨發現了他們,兩騎斥候卷著煙塵奔襲而出,在馬前十步外勒住韁繩,一人將手中長槍橫在馬脖子前方,一左一右卡住去路。
「誰?報上名來!大營重地不能亂進!」
左邊的斥候嗓門極大,喊完後夾了一下馬腹,往前逼了兩步,目光警惕的在蘇承錦身上掃過,另一個則死死的盯著百里炎。
蘇承錦沒說話,左手隨意的往袖子裡一摸,單手抽出一捲紙軸令旨,手腕輕輕一抖,將東宮發下的巡營令旨直接丟了過去。
「去跟孟大統領說一聲,就說本王奉旨巡營,今天來長風騎吃頓早飯。」
斥候接住半空中的紙軸,單手展開,看清上面的印信和文字,臉色驟變,當即收槍下馬,單膝跪在地上。
「不知道是崇王殿下,殿下恕罪!我這就去報!」
說完,斥候調轉馬頭,揮著馬鞭朝營內狂奔而去。
蘇承錦坐在馬背上,雙手攏在大氅里,等了半盞茶的功夫,大營轅門內傳來馬蹄聲,只見孟江懷帶著兩名親衛,從營內甬道策馬而出。
孟江懷披著一身銀色鐵甲,甲片在天光下泛著光澤,昨夜的霜花還沒來得及擦拭,細密的結在肩甲風字紋路上,遠遠看去,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孟江懷在蘇承錦馬前五步的距離勒住馬,翻身下來,上前兩步,行了一個規矩的軍禮。
「孟江懷,見過殿下。」
蘇承錦跟著下馬,順手將韁繩扔給背後的百里炎,走上前笑著伸手虛扶了一把孟江懷的手臂。
「麻煩大統領親自相迎。」蘇承錦搓著雙手,哈出一口白氣,「這鬼天氣太冷了,咱們快進去吧,別在風口吹著。」
孟江懷站直身體,面容冷肅,側過身讓出半條道,做了個請的手勢。
「殿下請進。」
兩人並肩走入轅門,百里炎牽著兩匹馬,落後半步,跟在後頭。
入營之後,是一條筆直寬闊的甬道,蘇承錦走得不快,目光在四周營區緩緩的掃過。
長風騎的營帳排列達到了嚴整的程度,橫平豎直,帳與帳之間間距絲毫不差,蘇承錦目測過去,帳間距全是三步,帳頂覆著黑油布,粗麻繩釘在地釘上,帳門一律朝南開,帘子扎得嚴實,底角壓著防風石。
每一排營帳前都立著兵器架,制式長槍一桿挨著一桿,槍尖朝天,閃著寒光,灰玄色的甲冑掛在木樁上。
經過第一排帳篷時,蘇承錦腳步微緩,掃了一眼掛在外面的甲片,上面結著薄霜,這說明昨夜士卒卸甲後直接掛在了外面,沒按軍規入帳存放。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過輜重區是一片連排馬廄,數百匹灰風駒並排站在木棚底下,大梁本土培育的純種良馬通體深灰色,皮毛順滑,鼻息在半空中噴出一團團白霧,前蹄在泥地上時不時刨兩下。
蘇承錦的腳步停住,視線落在一匹離他最近的灰風駒前蹄上。
京畿的土質偏軟,春夏秋三季裸蹄跑不礙事,雖說馬蹄鐵目前握在蘇承錦手裡,但這幾天天寒地凍,不用皮裹蹄,有些說不過去,那幾匹正在刨地的馬,蹄壁邊緣能看到明顯的磨損痕跡,甚至有細微的裂口。
盯著那馬蹄看了一瞬,蘇承錦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依舊沒出聲,轉過頭繼續跟著孟江懷走。
跟在後頭的百里炎走得更慢,他的視線比蘇承錦掃得細緻,掃過馬廄里戰馬的膘情,目光又落在路過的兵器架上,視線定格在其中一桿長槍的槍頭刃口。
刃口邊緣有一道細微的鏽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絕對逃不過他的眼睛。
百里炎快走半步,貼近蘇承錦身後壓低聲音。
「馬養得確實不錯,膘肥體壯,但沒吃過苦,蹄子不護,冬天出不了遠門,兵器擦得亮,但不常用。」
蘇承錦沒有回頭,只是皺著眉頭,腳步不停。
走到大營中段那片寬闊的校場邊緣時,轅門方向第二次傳來喧囂動靜。
孟江懷停下腳步,轉頭看去。
一支九人騎兵隊卷著黃塵,完全無視營規沒減速,直入轅門。 領頭的人穿著深褐色裘領大氅,領口的狐皮毛翻出一截,腰間掛著隴西制式的寬刃長刀,跨下的戰馬比長風騎的灰風駒高出半個頭,四蹄翻飛間帶著西北戈壁獨有的野性和狂躁。
隴西大將軍,趙樓。
一行人騎馬奔到校場邊緣。趙樓右手猛的拉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虛踢兩下穩穩停住。
翻身下馬時,他的動作乾脆,絲毫不見老態。大步流星走過來沖孟江懷抱了抱拳。
「大統領,突然拜訪,給你添麻煩了!」
他轉向蘇承錦咧開嘴笑了一聲,花白短須跟著抖動。
「崇王殿下,你這大早上的把我從被窩拽出來喝冷風,不知道長風騎大營里管不管早飯啊?」
蘇承錦看向孟江懷,語氣隨意。
「這你得問大統領,我也是拿著太子的令旨來蹭飯的。」
孟江懷面無表情,既沒接趙樓的玩笑,也沒接蘇承錦的話,目光掃過趙樓身後的親衛。
「校場備好了,將士們列陣完畢,隨時能開始操演。」
長風騎的軍漢上前,將趙樓的八名親衛引到一側甬道旁候著,趙樓大步走到蘇承錦身側,兩人並排站著,看向校場。 等了一盞茶的工夫,轅門處第三次出現人影。
這回只有兩騎快馬。
穆淑英只帶了穆平一人,直接奔到近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戰袍,外頭罩著黑色大氅,烏黑的頭髮用銅環束成高馬尾,在寒風中擺動,冷厲的面龐不帶半點多餘情緒。
她翻身下馬,韁繩隨手丟給穆平,目光在長風騎營帳布局和兵器架的數量上掃了一圈,再看向校場邊緣站著的三人。
她的腳步頓了半拍,大步走上前,略過蘇承錦和趙樓,徑直對著孟江懷行了一個標準的武將軍禮。
「大統領。」
孟江懷抬手還禮。
「穆將軍。」
孟江懷側過身,指向校場西側的高台。
「三位,請上台。」
那是三丈見方的望台,木質搭建,四根粗壯的木柱撐著頂部的遮陽帳布,冷風穿堂而過,將帳布吹得作響,檯面上添了幾條長凳和一張鋪著粗布的矮桌,桌上放著粗瓷茶碗與熱茶。
蘇承錦踩著木梯,走到望台最前沿,雙手按在粗糙的木欄杆上,俯瞰著整座校場。 校場極大,黃土日復一日被馬蹄踐踏,此刻凍得極其堅硬,地面上蹄印層疊交錯。
校場北側,三千長風騎兵已經列陣完畢。
灰玄鐵甲連成一片,在天光下泛著冷光,戰馬排成整齊橫列,沒有一絲雜音,只有風聲和響鼻聲,紀律森嚴,氣勢壓人。
趙樓也上瞭望台,踱步走到邊緣朝下方掃了一眼,嘴角微微挑起。
穆淑英則安靜的站在望台左側角落,雙手背在後面,盯著校場上那三千騎軍。
最後一個上來的百里炎,直直的杵在蘇承錦後方半步的位置,面無表情。
孟江懷走到望台中央,背對著四人,聲音穿透寒風。
「今天操演分三陣,第一陣,百人隊錐形陣衝鋒,第二陣,千人隊對沖中途變陣,第三陣,全軍楔形突擊。」
說到這裡,孟江懷轉過身,目光在三人臉上依次掃過,視線在蘇承錦臉上停留了一瞬,便挪了開來。
「三位看完,給點評價。」
趙樓雙手抱在胸前,大笑了一聲。
「我在隴西呆了這麼多年,好久沒看長風騎的演練了,今天算是有眼福了!」 穆淑英沒搭話。
蘇承錦端起桌上的熱茶,靠在木欄杆上,茶水冒著的白氣模糊了他眉眼,下巴點了一下。
「開始吧。」
孟江懷轉身面朝校場,抬起右手狠狠的往下一劈。
嗚!
低沉綿長的號角聲從校場東側望樓上響起,撕破了清晨的沉寂,驚得遠處灰風駒齊齊的打了個響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