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王府西側角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一條窄縫,垣萍走了進來,身上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打,肩上挎著個粗布褡褳,整個人往街市上一扔,就是個尋常的跑腿夥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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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余垂手站在廊柱後頭,兩人視線交匯後,丁余便偏了偏頭,抬手指了指中院正房的方向,垣萍理了理衣襟,快步穿過遊廊,走到書房門前,將身形壓在門框的陰影里。
「王爺。」
書房內,地龍燒的正旺,蘇承錦靠在木椅里,身上套著一件深灰色便服,腰間松松垮垮的繫著一根布帶,左手把玩著一枚羊脂玉鎮紙,右手端著一隻茶杯,聽到外頭的聲音,他將鎮紙擱在桌面上。
「進來說。」
垣萍推門而入,反手將門合攏擋住外頭的冷風,走到書案前停下。
「宮裡那邊傳回消息了,白總管遞了兩句話,第一句,聖上讓王爺前往兩大營巡營,去掂量掂量長風騎與鐵甲衛現在的成色。」
蘇承錦聽完,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叩擊了兩下,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不久前,五哥特意提醒我,讓我留意太子在東宮裡的動作,我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殺招,原來落腳點在巡營這件差事上。」
蘇承明把蘇承錦推到兩大營面前,名義上是給蘇承錦這個閒散親王找個活干,實際上是在替梁帝,也是替他自己,試探蘇承錦對京城兵權的態度。
「第二句,聖上要王爺去找一趟穆淑英,將南地反叛的情報透給她,至於用什麼法子去說,以什麼身份去見,聖上不過問,全憑王爺自己定奪。」
蘇承錦喝了一口溫茶,茶水入喉。 「知道了。」
垣萍站在原地,略微遲疑半息,還是問出了心底的顧慮。
「王爺,此事一過,聖上與白總管必然都已經確認,咱們在宮裡安插了人,為了穩妥起見,這幾天是否需要傳令下去,通知暗樁蟄伏,或者將宮裡的眼線全部撤出來暫避風頭?」
蘇承錦放下茶杯,搖了搖頭。
「不撤,暗樁不動一切照舊。」
垣萍一愣,眉頭微皺。
「可是白斐那邊……」
「你太小看白斐了。」蘇承錦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書案邊緣,「咱們的人,安插在御膳房,安插在浣洗局,安插在內務司,卻唯獨沒有安插在父皇身邊。」
「白斐不會因為這點事對我們的人動手,他護的是父皇,只要我們的手不伸進和心殿,不越過那條紅線,白斐就權當看不見,他真正要清理的,是那些把手伸的太長試圖觸碰和心殿底線的人。」
「既然他發了話,就說明他要動手了,屆時能翻出來的就不只是咱們一家的人,咱們的人踩了一腳線,被他警告一回,他心裡有數了,反而成了最安全的一批。」
蘇承錦抬起手,隨意的指了指宮城的方向。
「反倒是東宮或者其他幾方勢力安插在暗處的眼線,這兩天該睡不安穩了,白斐借著這個由頭清洗一遍內廷,必定會誤傷他們的暗樁,這種借刀殺人的好事,我們樂見其成,撤什麼?」 垣萍茅塞頓開,當即抱拳低頭。
「屬下明白了,王爺可還有其他吩咐?」
蘇承錦擺了擺手。
「沒了,讓丁余送你出去,從側門走。」
「是!」
垣萍領命,轉身大步推門離去。
丁余從長廊外走過來,領著垣萍往西側巷子的方向繞行,腳步聲漸遠,書房裡重新歸於寂靜。
蘇承錦從筆架上抽出一支紫毫,蘸了蘸硯台里墨汁,抽出一張空白請帖平鋪在桌面上,懸腕落筆。
側間的珠簾發出一陣碰撞聲。
百里瓊瑤掀開帘子走出來,內里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衫,肩上披著一件素色的大氅,長發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手裡端著一碟洗好的冬棗。
她走到書案旁,將瓷碟擱在邊緣,看了一眼蘇承錦正在寫字的手。
「出什麼事了?」百里瓊瑤捏起一顆冬棗咬了一口。 蘇承錦沒有抬頭,手腕穩健,筆尖在紙面上遊走,行雲流水,一邊寫字,一邊將方才垣萍帶回來的兩條口諭原原本本的複述一遍。
百里瓊瑤聽完,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將後身靠在書案邊緣,盯著蘇承錦的側臉。
「早年我在草原王庭的時候,就常聽人議論,說當今大梁天子精通權術,是個玩弄人心的高手。」百里瓊瑤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以前始終未曾親眼得見,如今到了這京城,才知道所言不虛。」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
「用太子的手,名正言順的給你派個巡營的活,再用你的嘴,替朝廷給穆淑英遞刀子,太子以為是自己在調度你,穆淑英以為你是主動去拉攏她,你父皇自己端坐在和心殿裡,不沾任何一方。」
蘇承錦輕笑一聲,依舊沒有接話,筆尖在紙面上拉出一道墨跡。
百里瓊瑤低下頭,湊近去看蘇承錦正在寫的內容,目光剛掃過那張紙開頭的名字,眉頭便擰了起來。
「既然是讓你去接觸穆淑英。」百里瓊瑤滿眼疑惑,「你這邀請帖的抬頭為何寫的是趙樓的名字?」
蘇承錦手腕一頓,穩穩落下最後一筆收尾,將那張寫好趙樓名字的請帖挪到左手邊晾著。
「我又沒說,這帖子只寫這一份。」
他重新抽出一張空白請帖鋪好,再次蘸墨。
百里瓊瑤挑了挑眉。 「你是擔心趙樓會察覺出什麼端倪?」
「趙樓未必時刻盯著我這座崇王府。」蘇承錦頭也沒抬,筆尖落在紙面上寫下穆淑英三個字,「但他一定在死死盯著穆淑英。」
「穆淑英也是一樣,這兩個人手握重兵,一南一西,從他們踏入樊梁城述職的那一刻起,他們倆就互為參照,他們心裡都在害怕,生怕對方比自己先走一步,更怕對方背著自己跟太子或者我達成了什麼交易。」
蘇承錦將請帖翻過一面,隨意的寫下明日的時辰。
「我若是今天單獨派人去請穆淑英,她前腳剛出公館的門,趙樓手底下的暗樁就能把消息送到他書桌上,趙樓生性多疑,一旦知道我私下只見了穆淑英,必然疑心我跟臨南軍達成了交易。」
「到了那個時候,局勢平白無故就會多出一層變數,趙樓為了自保,還不知道會幹出什麼攪局的事來。」
百里瓊瑤目光微微一閃,瞬間明白這背後的彎繞。
「所以,你乾脆把他們兩個一併請來當障眼法?」
「不錯。」
蘇承錦放下毛筆,將寫好穆淑英名字的請帖也放到一旁,與趙樓的那份並排擺著,比了比長短。
「趙樓收到請帖發現自己也在受邀之列,他反而不會多想,只要他覺得穆淑英沒有占到先機,他就會安心。」
百里瓊瑤看著桌上兩封並排的請帖。 「而且這樣,穆淑英的戒心才會降到最低。」
蘇承錦雙手搭在桌面上點了點頭。
「你還記得上次我在茶樓見過穆淑英一面後,我跟你說的話吧?」
百里瓊瑤點頭。
「你說她信道理,不信利益。」
「對。」蘇承錦目光深邃,「她跟趙樓不一樣,趙樓是只認利益不認道理的老兵痞,你跟他談忠君報國,他能面不改色,轉頭該算的帳一分不少,穆淑英反過來,你給她金山銀山她不稀罕,你跟她講一個道理講通了,她比誰都乾脆。」
「那你打算跟她講什麼道理?」
蘇承錦端起已經半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等見了面,再慢慢講。」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丁余送走垣萍後折返,剛邁過門檻便抱拳開口,聲音在書房裡顯得突兀。
「殿下,宮裡來人了。」
蘇承錦將兩封請帖摺疊整齊,壓在羊脂玉鎮紙下頭,眉頭皺了一下。 「哪個宮?」
丁余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扯了扯嘴角。
「東宮的人。」
蘇承錦低頭看了看鎮紙下那兩封墨跡風乾的邀請帖,忍不住失笑出聲,拍了拍額頭。
「瞧我這記性,光顧著寫邀請帖了,差點把這茬給忘了,算算時辰,蘇承明那道令旨也確實該到了。」
他站起身,撫平袖口上的褶皺,將兩封請帖順手塞進寬大的袖兜里,繞過書案。
「走,去中院會會我那位好哥哥派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