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樊梁城,風裡帶上了寒意,天空被陰雲死死壓住,透不下一絲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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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和心殿寂靜無聲,殿外長廊上的日光被翹檐斜斜切斷,朔風在迴廊肆虐。
白斐從和心殿那扇門內退了出來,手裡端著收拾好的食盤,碗碟壘的整齊,筷子橫擱在碗沿上,步履平穩,靴。
他將食盤交給候在廊下的小內侍。
「送回御膳房,碗碟歸位。」
小內侍接過食盤,弓著腰退了下去。
白斐順手將棉帘子掖緊,擋住裡頭透出來的暖香,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色,心裡盤算著內務司那邊關於宮中冬季炭火調撥的摺子該批了。
今年天冷的早,銀霜炭的定額各宮分了兩回都沒分均勻,昨日卓貴妃宮裡的掌事姑姑還托人遞了話嫌房裡不夠暖和。
這事不大,但擱久了容易生出閒話,他必須親自去內務司盯一趟。
他理了理袖口準備邁步走下台階。
迴廊盡頭那根暗紅色廊柱後頭,一道人影悄無聲息的走了出來。
白斐的腳步瞬間停住,長袍下擺微微晃動了一下便靜止垂落,眼底深處泛起冷意。 走出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麵皮白淨,身形偏瘦,身上穿著宮裡最尋常的內侍服飾,灰藍色的寬大棉袍,腰間繫著一根青布帶子,這人低著頭,腳步放的很輕,走到距離白斐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白斐沒有說話,目光在這名內侍身上掃過。
面生,絕不是和心殿伺候的人,看他腰間掛著的那塊缺了個角的木牌,編號和制式是御膳房東廚房那邊的雜役。
一個負責燒火劈柴連內廷外牆都不准靠近的底層雜役,竟能避開外頭九道鐵甲衛的巡邏哨卡,準確無誤的掐著他伺候梁帝用完午膳出來的這個時間點站在這裡。
內侍沒有抬頭,雙手從寬大的袖管里伸出來,掌心向上捧著一封薄薄的信件。
「白總管。」內侍壓低了聲音,聽不出一絲慌亂,「崇王殿下讓奴婢將這個,親手交給您。」
白斐聞言,心裡有了底,往前邁了半步,並沒有直接將信封接過來,而是輕輕捏住信封的一角,手指用力順著信封的邊緣緩緩捻動,他在試紙張的厚度,也在探裡頭有沒有夾帶別的東西。
確認無誤後,白斐手腕輕輕一翻,將那封薄信順勢滑入了自己的寬袖之中。
「在這裡等著。」
丟下這句話後,白斐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那個內侍,轉身原路折回了和心殿。
「是。」
內侍低低的應了一聲向後挪了半步,身子重新融入廊柱的陰影中。 和心殿內,地龍燒的極暖,角落裡的博山爐里燃著幾盆金絲炭,安神香裊裊升起。
梁帝靠在寬大的御椅上,剛放下手中的青瓷碗,今日的胃口不好,一碗白粥只動了小半。
聽到殿門門軸轉動的聲響,梁帝頭也沒抬。
白斐放輕腳步穿過大殿,繞過兩架紫檀木嵌蘇繡的屏風,走到御案側前方站定。
梁帝拿起一塊絲帕,擦拭著手指上的水漬。
「怎麼又回來了?」
白斐沒有廢話,將手探入左袖中取出那封信,遞了上去。
「誰的?」
梁帝沒有立刻接,目光掃過那封信。
白斐微微躬身,聲音壓的很低。
「崇王殿下派人送進來的。」
梁帝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將那方絲帕隨手扔在旁邊的托盤裡,接過了那封信。 他捏著信封,捏了捏封口處的摺痕,才順著紙邊撕開,抽出裡面的薄紙,目光落在紙面上。
信紙上的字並不多,梁帝的目光在紙面上停留了一會,神色沒什麼變化。
看完之後,梁帝的手指微微一攏,將那張信紙原樣折好,將那封信直接塞到了御案右手邊那一摞堆的極高的請安奏章最底下,手掌往下壓了壓。
做完這個動作,梁帝靠回了椅背上,重新端起那碗白粥,拿起銀勺在碗裡慢慢的攪動著,將表面那層米皮攪碎。
「玄景那邊,最近幾天可有什麼消息遞上來?」
白斐的心下瞭然,聖上不提信上內容,卻突然問起遠在南地的緝查司,這信里的內容必然與南地三州有關。
「玄景那邊似乎碰到了些阻礙。」
「半個月前玄景奉旨派往南地三州的三批三十六名銳緹至今沒有任何回音,按腳程和緝查司的規矩推算,第一批走官道的最遲十天前就該有飛鴿傳書或者快馬急遞送回京城,以及第二批走水路,第三批走山道的,到今日也該有隻言片語傳回。」
「三批人目前全部斷了聯絡,泥牛入海。」
梁帝的勺子停在碗中央,沒有出聲。
白斐低下頭繼續說道:「玄景本人前日與昨日各上了兩道密折,摺子里說,南地那邊的聯絡網徹底斷了,留在城裡的暗樁也都斷了線。」
「他正在想辦法,往平州和燼州方向重新安插人手試圖重新接上線,摺子里的措辭,懷疑南地方面有人刻意截斷了所有的出入通道。」 梁帝聽完,臉上並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低下頭就著勺子喝了一口粥。
能在緝查司的眼皮子底下將三十六名精銳悄無聲息的抹殺,這不是世家大族護院能辦到的事,南地那幫人既然敢動手把緝查司的眼睛剜掉,就不會給玄景重新布線的機會。
「臨南和隴西各調出的那五千兵馬,走到哪了?」
梁帝放下銀勺,話題轉的極快,語氣依舊平淡。
白斐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這兩日呈報的行軍文書。
「據兵部昨日收到的驛報,穆震率領五千步卒走的是鶴鳴山道,那條山路崎嶇難行,輜重運送極為不易,穆震治軍嚴厲,這幾日保持著日行四十里的速度,沒有在任何城鎮沿途休整過,按這個腳程推算,距離平州地界大概還剩四日左右的路程。」
梁帝微微點頭,穆家的兵向來雷厲風行,聽話好用。
「隴西呢?」
「隴西那邊,趙崇率領五千精騎南下。」白斐停頓了一下,「他們走的是平坦的橫嶺官道,路是好路,但趙崇出發的時間比臨南軍晚了整整三日。」
「不僅如此。」白斐的聲音顯得越發謹慎,「中途行至寧安驛的時候,趙崇下令大軍紮營在驛站停留了兩天。」
「兵部收到的報備文書上給出的理由是,隴西的戰馬到了中原腹地水土不服,需要大量草料休整,照他們目前這個行軍速度若是再走走停停,抵達燼州最快也要到十一月中旬了。」
「水土不服?」梁帝冷哼了一聲,「隴西的戰馬在戈壁灘上吃沙子都能跑出風來,到了中原吃精細草料,反而水土不服了?」 「趙樓這老匹夫,到了這個時候,竟還跟朕耍起這些小心思。」
白斐低著頭,沒有接話。
梁帝並沒有因為白斐的沉默而停止,重新端起粥碗,一口一口的將碗中剩餘的粥喝盡,看不出動怒的跡象。
粥碗見了底,梁帝將空碗擱到御案角上,發出一聲脆響。
白斐立刻上前兩步,動作迅速的將碗碟連同空碟一併收走,穩穩的放進一旁的紅木托盤裡。
梁帝靠回椅背抽出一張絲帕擦了擦嘴角,右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搭在扶手上,左手無意識的轉了轉那枚翡翠扳指。
「老三最近在幹什麼?」
白斐依舊站在那裡,面無表情。
「太子殿下近來每日將朝堂上的政務處理完畢之後,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京城兩大營上。」
梁帝的手頓了頓,目光看向白斐,示意他繼續。
「太子殿下在朝會上公開說過幾回,南地世家之事迫在眉睫,大營操練絕不可有絲毫鬆懈。」
「孟江懷和習靖遠這幾日正按著太子殿下的部署日夜加練,兵部連夜調撥了軍械糧草,據報,兩大營現在的氣氛繃的很緊。」 「而且,關於巡營一事朝堂上已經議了三次,以往巡營都是兵部尚書或者上折府的人去,這次幾位大臣各執一詞一直沒有定下合適的人選。」
「誰提的巡營?」
「吏部和兵部的幾位侍郎提的。」白斐斟酌了一下用詞,「不過太子殿下在最近一次議事的時候,不經意的提過一嘴,言語之間的意思是說崇王殿下既然留在京城每日閒暇無事,關北的戰功又擺在那裡,不如代朝廷去巡視兩大營。」
「太子殿下的話沒有說死,只說是提議,但朝堂上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兵部尚書甚至已經開始附議了。」
梁帝聽完,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
「算他有點腦子。」
白斐安靜的站著,依舊沒有接話。
殿外的風聲隱隱穿透窗紙,銅爐里的炭火爆開一截。
梁帝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開口。
「既然如此,南地反叛一事,先按下不表。」
白斐心中瞭然,已經知曉了信中所寫何事,微微抬起頭看了梁帝一眼。
「等臨南和隴西的兵到了各自該到的位置,南地那邊的消息自然會自己傳進京城。」梁帝看著桌案上那摞壓著密信的奏章,「不用朕來說,該知道的人到時候都會知道。不想知道的也必須得知道。」 「給老九傳個話。」梁帝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他處,「讓他去兩大營巡營監管,老三既然給他找了差事,他得好好辦才是。」
「讓他仔細去看看,兩營的操練是個什麼成色。」梁帝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深意,「順便給朕掂量掂量,現在的長風騎和鐵甲衛有幾斤幾兩,京城的兵安逸太久了,是該有個人去給他們松松筋骨。」
「臣明白。」
白斐應了一聲,抬起頭輕聲請示。
「聖上,南地反叛之事既然坐實,那趙樓和穆淑英那邊,是否需要派人去透個底?讓兩邊正在行軍的兵馬提前做些防備,免得他們不知底細倉促撞上叛軍主力吃了大虧。」
梁帝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敲了兩下。
「既然趙樓想跟朕耍心思,拖延戰機,那朕,就陪他玩一玩。」
「不必告知趙樓,隴西那五千騎不是水土不服,走的慢嗎?那就讓他們照這個速度,舒舒服服的繼續慢慢走,等他們晃到了燼州,撞上了什麼,他們自己去應付。」
白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趙樓這五千人怕是要倒霉了。
「吃個小虧,不是壞事。」梁帝的手指停住,嘴角勾起笑意,「省得趙樓待在隴西那個土窩子裡,覺得天高皇帝遠,手握重兵,朕拿他沒辦法。」
「至於臨南那邊。」梁帝話鋒一轉,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讓老九去跟穆淑英說。」
白斐微微一愣,遲疑了一下。 「需要臣去兵部走個文書?或者派人讓她去崇王府嗎?」
梁帝擺了擺手。
「不用,什麼繁文縟節都不用走,免得走漏風聲,讓老九自己去說,以什麼身份去,用什麼方式說,他自己會處理。」
梁帝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穆淑英的身影,帶著一絲無奈。
「穆家那丫頭骨頭硬的很,朕這個時候提醒她,她未必肯信,說不定還會覺得朝廷在插手她的排兵布陣,朕不好開這個口。」
「但老九那張嘴,朕信的過,對付一個穆淑英不在話下。」
「臣明白了。」
白斐深深的躬下身子,往後退了三步。
「去吧。」
梁帝揮了揮手,靠在椅背上,雙眼再次閉上。
白斐轉身推開內殿的隔扇門,冷風吹過,讓他的青布直裰微微翻卷,雙手將殿門從外面關上。
迴廊盡頭的那根朱漆廊柱旁,那個穿著東廚房服飾的年輕內侍,依舊安安靜靜的站在陰影里。站的規規矩矩,雙手攏在袖子裡,連站立的角度和姿勢,與白斐方才離開時一模一樣。 白斐走到他面前,內侍這才抬起頭來目光平靜的看著白斐。
白斐看著這個年輕人,將梁帝交代的兩件事轉述了一遍。
說完,他看著內侍的眼睛。
「聽明白了嗎?」
內侍微微躬身,聲音依舊不急不慢。
「奴婢聽明白了。」
白斐點了一下頭。目光在內侍的肩膀和腰際掃過,下盤極穩,呼吸綿長,顯然是個江湖中練家子,崇王的人確實有些手段。
可下一刻,白斐的眼神冷了下來。
「看在你是崇王殿下的人份上,今天這一趟就算了。」
「但你記住,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從今往後不要再讓我宮裡面,尤其是在和心殿附近看見你。」
「你從哪來的,就回哪去,聽明白了?」
冷汗順著內侍的鬢角滑落,他能清晰的感覺到頭頂上方傳來的恐怖殺意。 內侍略微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身體,彎腰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多謝白總管寬宏。」
說罷內侍直起身轉身沿著迴廊邊緣的陰影快步離去,消失在重重宮牆深處。
白斐站在原處,看著那個灰藍色的背影徹底消失,朔風吹過迴廊,掛在廊檐下的銅鈴發出撞擊聲,風把一片枯葉吹到了他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用腳尖輕輕將那片葉子撥到了廊柱根部。
崇王在宮中安插了自己的人,這不奇怪。
但這個人能在自己從和心殿出來的時間節點上精準的截住自己,說明這個人絕對不是這幾天剛安排進來的。
他一定在宮裡待了不短的時間,日日觀察記錄,熟悉和心殿周圍九道鐵甲衛的巡邏規律,熟悉自己的行事規矩。
白斐在腦中將御膳房近兩年的人事調動名冊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目前在冊的一共是四十三人,剛才那名內侍的面孔,他確認自己從未見過。
既然沒見過,說明這人是那十來個近兩年補進來的新人,且是平日裡負責粗笨活計、根本接觸不到和心殿這一片核心區域的外圍底層雜役。
一個外圍雜役,能悄無聲息的摸到和心殿的廊柱下,今天他能來送信,明天是不是能在食盒裡做手腳?
白斐的眼底閃過一絲寒芒,隨即做了一個決定。
御膳房、內務司,還有宮門值守、浣洗局、御藥房,這幾處的人事底冊他回去必須親自全部重新過一遍。 他這麼做不是要針對蘇承錦,其他的地方,皇子們怎麼斗怎麼安插眼線,那是他們蘇家自己的事,他可以不管。
但是,梁帝身邊,和心殿方圓百丈之內不能有任何意外出現,一個都不能有。
這是他白斐的底線,哪怕是老九,他也會毫不猶豫的把那隻手剁掉。
白斐收回視線拉了拉身上的青布直裰,深青色的袍角被風吹的微微翻起,迎著初冬的寒風,大步朝著內務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