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攸被迫仰著頭,一動不動,他似乎已經習慣了蘇承沄的動作,對此並不意外,但那雙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薄紅,垂下眼帘,不敢直視蘇承沄。
蘇承沄保持著這個曖昧至極的姿勢,餘光時不時越過駱攸的肩膀,盯著對面的蘇承錦。
蘇承錦看著榻上這姿勢曖昧的兩人,認真端詳了駱攸幾眼,贊同的點了點頭。
「這個確實比中院那些穿紅著綠的好不少,是個不可多得的,八姐好眼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蘇承沄的笑容僵在臉上,盯著蘇承錦看了兩息,沒有從他臉上找到任何想看到的情緒。
蘇承沄嘴角扯了扯,手指一松,放開了駱攸的下巴。
駱攸自覺的站起身,退回原處,垂著眼一言不發。
蘇承沄重新躺回榻上,抓起酒杯給自己倒酒,屋子裡氣氛變得十分安靜,只有銅爐里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等了一陣子,打破了這份沉默。
「聽說八姐從小在宮裡就是最嘴甜的,也是最會討父皇歡心的一個。」
蘇承沄倒酒的手猛的一頓,酒液溢出杯沿,順著白玉杯壁淌在小几上,不出一瞬便恢復正常。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蘇承沄盯著酒杯里的波紋,「現在老了,嘴也不甜了,只會討人嫌,這人啊,總是會變的。」 「以前覺得討人歡心有用,現在覺得,還是討自己開心最實在。」
蘇承錦笑著點頭,話頭一轉。
「這公主府看著挺大,里里外外的花銷應該不少吧。」蘇承錦雙手搭在膝蓋上,語氣十分隨意,「公主府的用度夠不夠花?惇宗府每年按品級撥付的銀子,夠不夠使?」
蘇承沄眨了眨眼,似乎沒料到他問這種問題。
「當然夠。」
她回答的極快,聲音透出幾分狐疑。
「死不了也富不了,我這府里的人,有口飯吃就行,沒有那麼多講究。」
蘇承錦點了點頭。
「冬天冷不冷?看你這屋子炭火燒的這般旺,銀霜炭每個月的定額夠不夠?若是不夠,我明天讓人從崇王府送幾車過來。」
「不冷。」蘇承沄斜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消退了一些,「炭火燒的再旺也夠用,老九,你今天是來查帳的嗎?」
「在京城日久,有沒有請些其他地方的廚子?合不合胃口?」
蘇承錦沒理會她帶刺的話。 「我認識幾個北地燒菜的廚子,要不要我把人送過來給你調劑調劑?」
「不用你費心。」
蘇承沄的聲音越來越短。
「府里的下人有沒有偷懶耍滑的?」
「沒有。」
「年節的時候有沒有人來走動?」
蘇承沄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白玉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圈,眼眶周圍慢慢泛起一圈微紅。
「沒有。」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時,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
接下來的一炷香時間裡,蘇承錦聊的全是雞毛蒜皮的日常瑣碎,宛如普通人家的弟弟上門看望許久不見的姐姐。
蘇承沄一開始還維持著散漫挑釁的姿態,試圖用幾句帶刺的話把他懟回去,但蘇承錦無論聽到什麼,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溫和模樣,完全不接招。 她的回答越來越短,從最初的幾句話,變成一個字兩個字的敷衍,到最後,裡屋徹底陷入了長時間的死寂。
蘇承沄躺在榻上,視線盯著屋頂的承塵,手指無意識的摳著杯子邊緣。
蘇承錦坐在圈椅上,將這些細節看的一清二楚。
安靜了一陣子。
蘇承沄抬起頭,臉上重新掛回了那副慵懶的表情,只是嘴角的弧度沒那麼大了。
「老九。」
「嗯。」
「你這人挺奇怪。」蘇承沄端著酒杯,歪著頭看他,「你怎麼不像其他幾位一樣,問我為什麼養這些人?」
蘇承錦嘴角彎了彎。
「你願意養就養唄。」
蘇承沄等了幾息。
「你也不問我恨不恨父皇?」 「那是你跟父皇之間的事。」
蘇承沄的手指停了下來,盯著蘇承錦看了很久。
這個在關北殺了十幾萬人、金殿上拔刀的弟弟,跟她想像中完全不一樣,既沒有怒不可遏的訓斥,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嫌惡。
「你真是奇怪。」
她又重複了一遍,將杯中殘酒一口飲盡。
蘇承錦笑了笑沒接話,估摸著時辰差不多,雙手按在膝蓋上站起身,走到木椅旁,拿起大氅披在肩上。
「時候不早了,還有些事要辦,就不打擾八姐清淨。」
蘇承沄從榻上慵懶的坐起,長發滑落腰間,揮了揮手。
「走好不送,大門在那邊,自己出去。」
蘇承錦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駱攸站在一旁,微微躬身相送。
蘇承錦大步走到裡屋門口,在門檻前停下腳步,背對著裡屋開了口。
「八姐。」 蘇承沄正準備躺回去的動作一頓。
「西山的梅花,開了沒有?」
這個問題來的毫無徵兆,蘇承沄愣了一下,雙手撐在榻面上,看著蘇承錦的背影,喉嚨發緊。
「……開了,稀稀拉拉的幾枝,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蘇承錦站在門檻處,點了點頭。
「下次開的好的時候,讓人給我捎一枝。」
「到時候,弟弟給你畫一片梅林,派人裝裱好送過來,放在家裡看,省的你大冷天的還要往城外跑。」
蘇承沄坐在榻上,眼神閃爍了幾下,沒有接這句話。
蘇承錦也沒有等她回答,跨出裡屋,走進了後院的天光里,冷風撲面而來,吹散了裡屋帶出的那身熱氣。
蘇承沄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
她赤著腳站在廳堂門口,身上還是那件單薄暴露的緋紅紗裙,頭髮散亂的披在肩上,手裡捏著半杯沒喝完的桃花釀,整個人看起來,完完全全就是傳聞中那副荒唐透頂的模樣。
蘇承錦回過頭看著風中的蘇承沄,嘴角彎起柔和的笑意。 「過的開心點,姐。」
輕飄飄的幾個字,被風一吹便散了。
蘇承沄站在門檻後,整個人僵立在原地,捏著酒杯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死死咬著下唇,沒有說出一個字。
駱攸站在她身後,微微側過頭,只見一滴晶瑩的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在地,碎成幾瓣。
蘇承錦沒有再多看,笑著轉回身,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後院的月亮門,再未回頭。
穿過中院遊廊時,琉璃暖房裡那些錦衣面首的吟詩說笑聲隱隱約約的飄過來,蘇承錦充耳不聞,徑直穿過前院。
前院大門外。
丁余和趙傑已經將三匹馬牽到了石階下等候,看到蘇承錦大步跨出大門,兩人立刻迎上前。
蘇承錦跨出府門,走下石階,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丁余和趙傑相繼上馬,三騎撥轉馬頭,沿著來時那條深窄的巷子往外走,馬蹄聲在高牆之間迴蕩,顯得頗為空曠。
丁余驅馬靠近蘇承錦半個馬身,壓低聲音開口。
「殿下,這位安吉公主……是不是南地那個在幕後操盤的黑手?」 蘇承錦騎在馬上,看著前方巷口透進來的灰暗天光,搖了搖頭。
「不是她。」
趙傑在一旁皺起眉頭,滿臉不解,湊過來追問。
「為什麼不是?屬下覺得她嫌疑挺大的啊,獨居深宅、不問朝政、所有人避之不及。」
「您看她這府里,奢華的不像樣,還養了那麼多面首,這不正是打著荒唐的幌子,背地裡干見不得人勾當的最好偽裝嗎?」
蘇承錦沒有回頭。手裡的韁繩在指間繞了一圈,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這個八姐……還真是有些自己的心思。」
丁余和趙傑面面相覷,沒聽明白這話的意思,蘇承錦也沒有解釋的打算。
三人出了巷口,蘇承錦勒住馬韁,從大氅里,取出兩封今日來公主府之前寫好的密信。
他將其中一封遞給左側的丁余。
「把這封信送去青萍司,讓他們走宮中的渠道,遞到白斐手裡。」
丁余雙手接過信件,揣入懷中貼身收好。 「是。」
蘇承錦將另一封信遞給右側的趙傑。
「這封信,你立刻安排最穩妥的驛馬兄弟,送回關北。」
趙傑鄭重接過信件,放入貼身口袋,重重點頭。
「屬下明白。」
丁余握著韁繩,抱拳問了一句。
「殿下,可還有別的吩咐?」
蘇承錦攏了攏大氅領口,擺了擺手。
「沒有了,辦完事,直接回府。」
「是!」
丁余和趙傑齊齊抱拳,兩人在長街路口分別撥轉馬頭,策馬疾馳而去,蹄聲碎裂,很快淹沒在長街盡頭的風聲里。
蘇承錦獨自一人騎在黑馬背上。 長街空曠,天色陰沉,朔風裹著地上的幾片枯葉,從馬蹄下呼嘯著刮過。
他撥轉馬頭,朝著崇王府的方向緩緩策馬而行,走出十幾步後,他的目光不自覺的往身後掃了一眼。
那條窄巷深處,安吉公主府的朱紅大門,緊緊閉合著,亦如登門之前。
蘇承錦收回視線,輕輕夾了夾馬腹,戰馬打著響鼻加快了步伐,背影漸行漸遠,徹底消失在長街拐角,冷風在身後的巷子裡打著旋兒。
公主府後院裡,蘇承沄還站在廳堂門口。
駱攸在她身後站了許久,終於走上一步,將手裡那件外衫,輕輕披在了她的肩上。
這一次,蘇承沄沒有扯掉。
她低著頭,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酒杯子歪倒在門檻上,殘酒灑了一地。
駱攸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站在她身側,將那件外衫在她肩上攏了攏,系好領口的衣扣。
很久很久以後,蘇承沄的聲音從髮絲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琴奴。」
「嗯。」 「他剛才說什麼來著。」
駱攸沉默了一息。
「他說,讓公主過的開心點。」
蘇承沄將臉埋進膝蓋里,肩膀輕輕顫了一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角,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走進了裡屋。
她身後,那扇通往中院的月亮門外,熱鬧依舊。
面首們的笑語聲、吟詩聲,隔著重重院牆,隱隱約約的飄過來。
駱攸看著消失在裡屋的身影,無奈的嘆了口氣,便走到院中那張紫檀短案前坐下,手指搭在琴弦上。
錚!
一聲琴音在空院中迴蕩。
風將最後一片枯葉卷過院牆,落在了緊閉的朱紅大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