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門房引著年輕男子走到距離蘇承錦三步外,便識趣的退到一旁低著頭。
年輕男子停下腳步,雙手交疊,深深一揖,聲音溫潤,不卑不亢。
「草民駱攸,見過崇王殿下。」
蘇承錦沒有急著開口叫起,負手站在原地,目光居高臨下的審視著對方,庭院中只有北風卷過梅樹的沙沙聲。
駱攸沒有任何反應,臉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淺笑,維持著行禮姿勢,靜靜等著。
足足晾了他半晌,蘇承錦眼中的審視褪去幾分,嘴角上揚。
「起來吧。」
駱攸這才直起身,眼帘微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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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門房說,崇王殿下是來找公主的?王爺勿怪,公主今日確實一早出門去了西山賞梅,至於何時回來,還是未知數,怕是要讓殿下久等了。」
他的語氣平緩,沒有面對親王時的戰戰兢兢,也沒有刻意的逢迎討好。
蘇承錦笑了笑,隨意擺手。
「無礙,我今日有的是空閒。」他盯著駱攸眼睛,「你在公主府是幹什麼的?」 駱攸淡然一笑,神色坦蕩。
「在下是公主府的琴師。」
「琴師。」蘇承錦點點頭,目光掃過他的手,「看你這樣子,在這府里你應該能說的上話,我頂著寒風辛苦走到此地,連口茶水都不給安排?」
駱攸聞言,面上掠過一絲歉意,連連點頭。
「崇王殿下恕罪,是我糊塗了,這中院人多眼雜不夠清淨,怠慢了王爺,王爺請跟我來。」
駱攸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蘇承錦應了一聲,帶著丁余和趙傑,跟在駱攸身後穿過中院遊廊,朝著後院走去。
一踏入後院,中院那種紙醉金迷的氣息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幽深。
這方小院三面圍牆,牆根種著幾竿修竹,院中種著幾棵梧桐和老槐樹,落葉鋪滿石板,沒有琉璃暖房,只有幾間廳堂,院子正中是座敞亮的大廳,廳外連著處墊高的木台,木台上放置著張紫檀木短案和一把七弦琴,旁邊的青瓷香爐正升起一縷青煙。
蘇承錦在廳堂內的太師椅上落座,丁余和趙傑一左一右立在身後。
駱攸動作熟練的生火、燒水、溫壺、洗茶,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水流平穩落入紫砂杯中,沒有發出多餘碰撞聲。
不多時,他用托盤端過三盞茶推到蘇承錦面前,笑著開口。
「崇王殿下多擔待。公主府許久未曾來過客人,公主平日裡也不喜茶水,所以這待客的茶葉實在陳舊寡淡,還望殿下海涵。」 蘇承錦端起茶盞湊到鼻下聞了聞,低頭抿了一口,確實有些苦澀,隨手將茶盞放下靠在椅背上,撣了撣袖口,目光看似隨意的鎖定在駱攸臉上。
「茶葉好壞不礙事。」蘇承錦慢條斯理的叩擊著扶手,話鋒一轉,「不過,最近朝堂之上事情甚多,風向轉的也快,南地那邊更是鬧的不可開交,你們公主府,就沒做什麼準備?」
駱攸正準備收拾茶盤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眼中閃過困惑與茫然。
「崇王殿下這話,草民不太明白,公主府向來不過問朝堂之事,不知需要準備些什麼?」
蘇承錦輕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
「無事,我今日登門,也只是因為南地的事情越發雜亂,說不準,我不日便要領兵離京,親自去南地走一遭,故而想在離京前,看一看我這位許久未見的八姐。」
駱攸聽完臉上的茫然盡數散去,換上一副恭順溫和的笑意。
「原來如此,公主若是知道崇王殿下這份記掛,定是會心喜的,我一介琴師不懂朝堂大事,殿下在外征戰,還請保重貴體。」
蘇承錦看著他乾乾淨淨的表情,心中暗自嘆息,這駱攸面對試探毫無波瀾,任何言語試探都驚不起他半分反應,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還是城府深到了連自己都看不穿的地步?
蘇承錦靠回椅背,收斂了眼底鋒芒,指著廳外木台上的七弦琴。
「既然你是琴師,方不方便為我彈一曲?」
駱攸笑著點頭。 「榮幸之至,不知王爺可有心儀的曲目?」
蘇承錦的嘴角彎了彎。
「本王在關北聽慣了殺伐之音,今日在這清幽之地,來一首春潮引吧。」
春潮引是首地道的南地平州民間小調,曲調婉轉極難駕馭,京城裡極少有人熟悉。
駱攸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微笑著點了點頭。
「沒想到王爺也通曲藝,這首南地小調,公主嫌它曲調太軟,並不喜歡,我也許久未曾彈過了,若有生疏之處,還請王爺見諒。」
說罷,駱攸轉身走出廳堂,來到木台之上,他脫去鞋履,撩起長袍,直接在木板上席地而坐,他將雙手懸停於琴弦上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眸子裡透出專注與沉斂。
錚!
駱攸落了第一個音,琴聲起的極輕,透著春日溪水破冰而出的生機,左手在弦上緩緩滑過,揉弦力道極穩。
一曲春潮引被他彈的悠悠揚揚,連綿不絕,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氤氳水汽和江潮湧動的韻味。
趙傑站在一旁聽著這琴音,緊繃的肩膀不自覺的放鬆下來,跟著節拍晃起腦袋。
他砸吧砸吧嘴,壓低聲音對丁余嘀咕。 「老丁,這傢伙琴彈的真有一手啊!比夜畫樓里那些姑娘彈的不知道好聽多少倍。」
丁余原本正在聽琴,聞言眉毛挑的老高,眼神不善的斜睨著趙傑,語氣幽幽。
「你何時去夜畫樓聽過曲?怎麼沒跟我報備?」
趙傑臉色一僵,趕緊把頭扭向一旁,撅著嘴吹起無聲的口哨,眼神四處亂飄,裝作看院子裡的老樹。
蘇承錦沒有理會手下兩人的插科打諢,端起那杯陳茶緩緩喝了一口,手指在扶手上打著拍子,微微點頭。
這份指法與力道,沒有十幾年苦功絕對彈不出。
一曲彈罷,餘音在冬日冷風裡振盪幾息方才徹底散去。
駱攸雙手按住琴弦止住餘音,穿上鞋走回大廳,微微欠身。
「手生的厲害,有幾處滑音不夠圓潤,王爺見笑了。」
蘇承錦放下茶盞,抬手輕輕鼓了鼓掌。
「這番琴力,若非從小習琴絕不可能,只是我沒想到,身在京城,你還能對南地小調如此熟悉,連轉音指法都帶著平州習慣,分毫不差。」
駱攸淡淡一笑神色坦然,沒有絲毫隱瞞。 「我本就是平州人士,母親曾是樂工,這首南地曲目自幼便跟著母親彈,早已刻在骨子裡了,所以才如此熟悉。」
蘇承錦眼皮一跳,心中剛壓下去的疑慮又升了起來。
這麼巧?
他身子再次前傾,打算換個角度繼續追問這句身世真偽。
前院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凌亂腳步聲與喧鬧。
一道女子的聲音穿透重重院落,清晰的傳進了後院大廳,那聲音不快不慢,尾音習慣性的上挑,帶著股剛睡醒的拖腔,透著說不出的嬌縱與風情。
「琴奴,我回來了。」
聽到這幾個字,駱攸那張一直毫無波瀾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抹極淡的暖意,整個人多了一絲鮮活溫度。
駱攸轉頭看向蘇承錦,微微欠身。
「王爺。公主回來了。」
說罷,他微笑著轉過頭,將目光投向院子盡頭的垂花門,眉眼間不知不覺染上了層柔和。
蘇承錦挑了挑眉頭,將到了嘴邊的試探咽了回去,順著駱攸視線看向了廳外。 只見垂花門處,一道人影步伐輕快的跨入後院。
那是一名年輕女子,身段豐腴,大冷天她穿的極為單薄且隨意,身上裹著白狐裘披風,披風沒有系扣,任由寒風將其大敞吹開。
她沒有梳端莊髮髻,一頭長髮僅用素色緞帶松松垮垮的挽在腦後,大半青絲順著肩頭散落在胸前隨風飛揚,耳垂上那對紅玉璫,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搖晃,襯的那張白淨的面容極具衝擊力。
那個先前阻攔蘇承錦的老門房,正滿頭大汗在後面小跑跟著,雙手在半空中不停比劃,急的快哭出來了。
「公主!公主您慢點!我有話要說。」
然而他不敢靠的太近,嘴皮子動了好幾下,硬是被女子甩在身後,根本插不上一句話。
只見蘇承沄手裡把玩著一把團扇,人還沒走到正堂門口,那慵懶的聲音便再次灌了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抱怨。
「閉嘴,走了一早上,西山那破路凍死個人,腿酸的要命。」
她直勾勾的盯著大廳里的駱攸,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琴奴,杵在那幹什麼?還不快過來給我按按?」
蘇承沄提著裙擺跨上台階,一隻腳剛邁進大廳門檻。
她的視線越過駱攸,落在了端坐在太師椅上的人身上,隨即跨在門檻上的那隻腳猛的頓住,手裡轉動的團扇也驟然停滯,臉上的慵懶與笑意,在看清蘇承錦面容那一刻,徹底僵在臉上。 噗通一聲。
跟在她身後的老門房,看到大廳里的陣勢,雙腿一軟發出一聲嗚咽,直接癱坐在了青石板上。
蘇承錦看著僵在原地的蘇承沄,心中暗自嘆氣,清楚自己多半是白跑一趟了,隨即收斂神色站起身,笑著開口。
「八姐,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