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冬日天色陰沉的厲害,雲層沉甸甸的壓在檐角上方,一陣朔風平地捲起,裹挾著幾片枯葉,在街道上打著旋兒飛遠。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給力
蘇承錦騎在馬背上,玄色大氅被寒風吹的獵獵作響,丁余與趙傑一左一右護在兩側,三騎沿著長街縱馬向南,穿過幾條熱鬧的坊市街道後,人聲漸漸稀落。
前方是條深窄的巷子,位於城南永寧坊盡頭,兩側高牆擋住了大半天光,路面上積了層薄薄的落葉,連個巡城衛或者擺攤商販都見不著,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巷子盡頭是座占地極廣的大宅,一扇紅漆大門緊閉,門額上掛著一方金絲楠木鎏金牌匾,由宮中匠人規規矩矩的刻著安吉公主府五個大字,鎮宅石獅子和執戟甲士,門前一概沒有。
蘇承錦勒住馬韁,端坐在馬背上,雙手攏在大氅袖管里,目光在兩扇緊閉的大門上停留了片刻。
丁余翻身下馬,左右掃視了一圈,眉頭擰起。
「殿下,這地方冷清的有些邪門,左右百步內竟無一家其他官員宅邸,要不要我去附近坊市打聽打聽?」
「打聽什麼?」蘇承錦語氣平淡,「這是大梁的公主府,又不是龍潭虎穴,直接叩門。」
丁余點點頭,將韁繩隨手遞給馬背上的趙傑,大步走上台階,一把抓起大門上的黃銅獸環,重重的叩了下去。
咚!咚!咚!
沉悶的叩門聲在空曠的高牆窄巷裡迴蕩,傳出很遠,半晌,門內毫無動靜。
趙傑在馬背上撇了撇嘴。 「這公主府好大架子,連個看門喘氣的都沒有?」
丁余正要再次舉手加重力氣,門內終於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嘟囔聲,伴隨著趿拉著鞋的拖拉聲以及抽去木閂的摩擦響動。
紅漆正門向內拉開一條不足兩指寬的窄縫,一個穿著藏青色布襖、頭髮花白的老門房,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他眯著眼上下打量了台階上的丁余幾眼,目光越過丁余,掃向後方騎在馬上的蘇承錦和趙傑,眼神里透著幾分不耐煩。
「幾位是哪家的渾人?」老門房連門都沒打算多開一分,「公主府向來不見外客,連拜帖都不收,請回吧,別在這兒礙眼!」
說罷,老門房手腕一用力,便要將兩扇大門重新合攏。
丁余眉頭一皺,左手猛的探出,死死扣在門沿上,老門房在裡頭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那扇門卻卡在原地紋絲不動,臉上露出慌張之色,往後退了半步,扯著嗓子便要喊人。
丁余眼神一寒,握住腰間安北刀,拇指輕輕一挑。
錚!
半寸刀鋒出鞘,一抹寒光直逼老門房臉龐。
「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這位是崇王殿下,今日特來拜會安吉公主,你敢把門關上試試?」
老門房聽到崇王二字,手上的力氣瞬間卸了個乾淨,那雙眼珠子在門縫裡來迴轉了幾圈,終於對上了蘇承錦身上那件墨色大氅。
就算安吉公主府不知朝堂中的事情,但民間戲言還是聽了不少,如今的整個京城裡,誰不知道崇王是位金殿帶刀打人,屠了草原十幾萬人的煞星? 老門房一把將正門徹底拉開,雙腿發軟,撲通一聲磕在青石板上,額頭貼著門檻,聲音打著顫。
「草民眼拙!草民該死!不知是崇王殿下駕到,還求崇王殿下恕罪!」
蘇承錦這才不緊不慢的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趙傑,雙手攏在袖子裡,邁步走上石階,從丁余身側跨過門檻。
趙傑拴好馬匹,快步跟上丁余,兩人一左一右護在蘇承錦身後。
蘇承錦站在前院,目光隨意的掃了一圈。
前院鋪著青磚,牆角種著幾株光禿禿的柳樹,屋檐下擺著幾口盛水的大缸,除了占地面積寬廣些,格局與京中尋常官員的宅邸並無二致,甚至顯得有些寒酸,根本看不出半點傳聞中荒唐的做派。
蘇承錦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直打哆嗦的老門房,淡淡開口。
「起來回話,安吉公主在哪?」
老門房聞言,撐著地爬起身,卻不敢抬頭直視蘇承錦,只能弓著腰,兩隻手在身前侷促的搓來搓去。
「回崇王殿下的話,公主今日一早,便帶著人出門去了城外西山賞梅,此刻並不在府中。」
蘇承錦嘴角微微一扯,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不在府中?何時回來?」 「這……」老門房連連點頭,額頭上滲出細汗,「殿下明鑑,公主出遊向來隨性而為,走的時候並未留話。」
「崇王殿下若是不嫌棄,可以將事情告知我,我待公主回府之後,自當一字不漏的稟明公主。」
蘇承錦輕笑了一聲,撣了撣大氅袖口。
「不必了,我今日閒來無事,特意登門想見見我這位八姐,既然八姐不在府中,我在府里等一等也是可以的。」
說著,蘇承錦腳下不停,徑直順著青石甬道朝著中院垂花門走去。
老門房見狀嚇的魂飛魄散,小碎步追上來,張開雙臂想要擋在蘇承錦身前,雙手在半空中來回比劃,急的直跺腳。
「崇王殿下!使不得啊!這公主府內院,外男是絕對擅入不得的,這規矩可破不得啊!」
話未說完,丁餘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老門房衣領,單臂發力,直接將這老者雙腳提離了地面。
「我家王爺要去哪,什麼時候輪到你定規矩了?退下!」
丁余冷聲開口,隨手往後方空地一推。
老門房踉蹌著倒退出去,一屁股坐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痛呼,眼見根本攔不住這三個煞星,老門房急的一拍大腿,叫喚了一聲,顧不上揉疼處,連滾帶爬的抄近路繞向抄手遊廊,朝著後院方向飛奔去報信。
丁余瞥了一眼老門房的動作。 「跑的挺快,殿下,要不要攔住?」
蘇承錦頭也沒回。
「不用,讓他去報信。」
三人穿過垂花門,跨過一道月亮門,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前院的素淨寒酸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奢華。
中院極大,地面全由打磨的鋥亮的白玉磚鋪就,拼接處嚴絲合縫,遊廊兩側的柱子皆是金絲楠木,柱身上雕著繁複的牡丹紋,院子正中央挖出了一方半畝大小的活水池塘,引的是城外湯泉水,大冷天水面上竟白氣繚繞,池中錦鯉正在溫水中慢悠悠的翻騰。
湖心建著一座水榭,亭柱上掛著一幅詩詞。
枕上慵醒窗映赤,心無俗擾自從容。
池塘四周隨處可見用琉璃罩子搭起的暖房,裡面百花爭艷,暖閣窗格糊著蟬翼紗,透出裡面燒的極旺的炭火光,白紗帷幔被風吹的微微鼓盪,迴廊下每隔十步擺著一口黃銅暖爐,空氣中瀰漫著雪縷香,將幾株移栽過來的早梅熏的花枝招展,直教人骨頭酥軟。
蘇承錦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些琉璃暖房和半壺沒喝完的酒盞,扯了扯嘴角。
「這倒還真有點那荒唐做派。」
跟在身後的丁余和趙傑二人看的眼睛都不夠使了,忍不住連連咋舌。
趙傑四下張望,湊到丁余身邊壓低嗓子嘀咕。 「這地方簡直是拿銀子堆出來的!咱們崇王府雖說已經是頂級規制了,但跟這安吉公主府一比,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丁余深有同感的皺起眉頭,眼中滿是不解與鄙夷。
不論是膠州王府,還是如今京城的崇王府,上下皆是軍伍出身的漢子,宅邸布局講究的是寬敞、實用、防禦森嚴,處處透著一股子肅殺氣,他們這幫從北地里爬出來的漢子,哪見過這等雕樑畫棟、暖香熏人的做派?
正當三人打量之際,周遭暖閣外突然傳來一陣吟詩聲。
「朔風吹雪散飛花,不及安吉玉面頰。」
一個沙啞男聲拖著長腔,透著股諂媚勁兒。
「李兄此言差矣,梅雪兩相矜艷色,憑誰定取短和長。」
另一個清亮些的聲音緊跟著和了一句,那人塗著脂粉、眼角畫著紅線,掩嘴輕笑著用摺扇敲了敲同伴肩膀。
「公主去西山賞的是野梅,你這院子裡的家梅,終究少了幾分孤高。」
幾人你來我往,詞句東拼西湊,互相吹捧,聽的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蘇承錦聽了幾息,眉頭緊皺。
「我這八姐品味這麼差?怎麼竟養些不堪入耳的傢伙。」 話音剛落,從左側遊廊處走來兩個年輕男子,這兩人年紀不大,生的唇紅齒白,一個圓臉一個長臉,大冷天為了風度連披風都不穿,只穿著錦緞長衫,手裡搖著摺扇,一步三搖,做派虛浮。
「你瞧我這件新裁的錦袍如何?」圓臉男子得意的展開雙臂打量衣袖,「這可是蜀中來的雲錦,花了我三個月月例!公主最愛這顏色,等公主回來定能討她歡心,你們這些人,莫要嫉妒。」
長臉男子嗤笑一聲,用扇骨敲了敲手心。
「料子是好,可惜襯不起你的臉色,我上月托人從南邊捎了套首飾,依我看,公主還是更偏愛我這身月白色衣裳。」
兩人完全沒注意到遊廊正中間站著三個身穿黑衣的陌生男人。
趙傑手不自覺的拿手肘捅了捅丁余,壓低聲音。
「老丁,這幫傢伙,整天不用操練不用打仗,就在這院子裡比誰穿的好看,過的還真舒坦,我怎麼覺得,有些手癢了呢?」
丁余重重咳嗽了一聲,轉頭狠狠瞪了趙傑一眼,朝前方使了個眼色。
「閉嘴,沒看見殿下臉色不對嗎?少說兩句。」
趙傑趕緊收聲站直身子。
那兩個錦衣男子拐過彎角,猛然撞見這三個滿身煞氣的軍漢,嚇的摺扇停在半空,嘴巴微張,一句話沒敢多問,貼著牆根灰溜溜的滑了過去,縮著脖子消失在遊廊盡頭。
蘇承錦站在白玉磚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心中疑慮越來越重。 一個能把南地大戶玩弄於股掌、能調動死士屠盡滿院、敢把手伸向大皇子遺腹子的幕後黑手,會躲在這樣一個脂粉堆里,養著這麼一群只知道爭風吃醋的蠢貨?如果這些都是障眼法,那這戲做的未免也太足了。
剛想到這,一陣輕緩腳步聲從前方遊廊轉角處傳來,這腳步聲與剛才那些面首虛浮的步伐截然不同。
蘇承錦放下手抬眼望去。
一名身穿菸灰長袍的年輕男子,在老門房的帶領下,沿著碎石小路不急不緩的走了過來。
這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身形修長,長發未戴冠簪,只用細繩束在腦後,兩縷碎發自然搭在耳側,面容清雋,眉骨高挑,鼻樑挺直,身上沒有半點面首的繡紋配飾與脂粉氣,乾淨素雅,走在這中院裡,整個人透著股沉靜清冷,顯得格格不入。
蘇承錦挑了挑眉,目光在這人臉上停了一瞬,心中泛起琢磨。
這傢伙長的,倒是能配得上安吉公主艷名遠播的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