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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饑民易聚千金誘,私甲初成勢漸延

  蘇承錦哦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溫熱茶水。

  噗!咳,咳,咳!

  蘇承錦一口茶水噴向旁邊的空地,趕緊抓起桌角的布巾,胡亂擦了擦嘴角和下巴上的水漬,眼睛瞪的老大,難以置信的看著蘇承武。

  「養……養什麼?」

  前世書上的荒唐公主他聽過不少,但真放在自己眼前,一位大梁的金枝玉葉,竟然在府邸里豢養男寵,這還真是出人意料。

  蘇承武看著他失態的模樣,神情愈發苦澀。

  「沒錯,就是面首,數量還不少,據說府里的偏院都住滿了,這也是她一直未被賜婚的真正原因。」

  蘇承錦將茶水咳乾淨,重新坐直身體。

  「父皇能容忍這種事?」

  「怎麼可能容忍。」蘇承武冷笑,回憶起當年場景。「此事父皇剛得知時,勃然大怒,在和心殿當場拔劍,誓要將她革除宗籍,貶為庶人,甚至動了殺念,那次,是父皇登基以來,我見他發的最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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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承錦沒插話,靜靜聽著。

  「此事極不合禮法,有辱皇家顏面,但老八保密消息做的還算不錯,她平時深居簡出,而且她一個女兒家,參與不了朝堂之事,所以朝中百官也沒人知道此事。」  蘇承武雙手一攤。

  「當時大哥蘇承瑞和四哥蘇承知都在,兩人跪在和心殿外苦苦哀求,死死攔住了父皇,大哥跪求了一天一夜,說皇家顏面比什麼都重要,此事一旦鬧大,丟的是整個蘇氏皇族的臉,四哥說老八雖行事荒唐,但畢竟是父皇骨肉,罪不至此。」

  蘇承武說到這裡,語氣里多了唏噓與涼薄。

  「加上父皇對老八這個最小的女兒,以前確實寵愛的很,老八從小嘴甜,最會討父皇歡心,父皇雖然氣急攻心,終究未曾真的下狠手。」

  「最後只是下旨,將她圈禁在公主府,趕出皇宮,嚴令此生無詔不許踏入皇宮半步。」

  「而她母親淑妃是個極重規矩的人,覺得老八丟盡了她的臉,當時在和心殿外,淑妃連跪都沒跪,拂袖而去,沒為老八求半句情,回宮後氣的生了場大病,從那以後,就權當沒生過這女兒。」

  「隨後,淑妃在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如今雖然還保留著位份,但在後宮裡形同透明,連說話的分量都沒了。」

  蘇承武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事之後,老八破罐子破摔,一如既往的在府里荒唐,皇室為了遮醜,宗親這邊也就權當沒她這個人。」

  「除了每年按品級供給的用度開銷一分不少,百官不知,宗親不提,惇宗府更是裝聾作啞,她就成了一個活在京城裡的隱形人,婚事也就無限期的擱置下來。」

  蘇承錦聽完這番長篇大論,半晌說不出話,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還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啊。  但他迅速定住神,腦海中開始思索,一個因為養面首被逐出皇宮、名聲盡毀的公主,一個被生母拋棄、被父皇厭棄的皇室邊緣人,這樣一個人,真的會是那個在南地攪動風雲的幕後黑手嗎?

  蘇承錦放下茶杯,看向蘇承武。

  「此番入京,你可曾去見過她?」

  蘇承武連連搖頭,臉上露出嫌棄。

  「自打那件事後,我們兄弟幾個都默契的沒再登過她的門,算起來,至少四五年沒見了,這次回來,本就是碰巧,外加各方勢力盯著,我躲她都來不及,怎麼可能去她府上觸霉頭。」

  話剛說完,蘇承武猛的抬起頭看著蘇承錦,一個荒謬的念頭冒了出來。

  「你是懷疑……老八她現在根本不在府中?」

  「不止如此。」蘇承錦目光閃了閃,看著石桌表面紋理,一字一頓的開口,「我懷疑,她私養面首這事,從頭到尾,就是故意做給你們,做給父皇看的!」

  「這不可能!」蘇承武立刻反駁,「她一個女人,拿自己的名節開這種玩笑?」

  蘇承錦嘖嘖兩聲,抬頭看向蘇承武。

  「如果她圖謀的是更大的東西呢?比如......大梁?」

  「一個聲名狼藉、被皇室放棄的公主,誰會把她當成威脅?誰會把她與皇權爭鬥聯繫在一起?」  蘇承錦站起身,在石桌旁踱步。

  「不然,她一個深宮女子,憑什麼能名正言順的脫離父皇視線獨自開府?如何避開緝查司插手地方?只有用荒唐醜聞將自己邊緣化,變成一個毫無威脅,讓所有人避之不及的。」

  「父皇的厭棄、淑妃的絕情、你們的避之不及,成了她最好的保護傘,只有這樣,她才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見,她頂著安吉公主的名頭,拿著大筆的俸祿,有絕對自由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蘇承武皺著眉頭。

  「可是……南地那些世家都是什麼貨色?他們精明的很,會聽一個私德敗壞的公主指揮?」

  蘇承錦搖了搖頭,看著蘇承武。

  「五哥,你把那些世家想的太清高了,世家只看利益,他們要的是能帶領他們對抗朝廷、保住榮華富貴的領頭羊,只要她能拿出實力,只要她姓蘇,這就足夠了。」

  「老八久居京中,既然父皇沒褫奪封號,她就依然是安吉公主,大梁皇室嫡系血脈的招牌,足夠響亮。」

  「至於這個招牌私下養了多少男人,世家根本不在乎!」

  蘇承武張了張嘴,也在重新思量此事。

  是啊,一個私德敗壞的公主,是最好的偽裝。

  就在二人說話間,院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丁余帶人快步走上前,那人穿著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麻衣,頭上戴著寬大斗笠,黑色的粗布垂下,將大半張臉遮掩在陰影里。

  丁余走到石桌前,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蘇承武,欲言又止。

  「殿下,這……」

  蘇承錦停下腳步,擺了擺手,語氣隨意。

  「無妨,五哥是自家人,不必避諱。」

  蘇承錦的目光轉向那戴斗笠的人。

  「垣萍,直言即可。」

  垣萍聽到蘇承錦的話,點了點頭,因為蘇承武在場,所以並未摘下遮面的斗笠,只是雙手抱拳。

  「啟稟王爺,前幾日派往南地各州的萍枝,走官道、走水路、走山間小道的,全都沒消息傳回。」

  蘇承錦聞言,挑了挑眉頭。

  「一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垣萍搖了搖頭,「按理說,最遲三日前,燼州、平州、陌州三地的消息就該到了,可至今……全沒回音。」  垣萍停頓了一下,語氣變的凝重。

  「南地,恐怕出大事了。」

  蘇承錦聽完,眼神變的幽深,平靜的點了點頭。

  「看來,南地那邊已經動手了。」

  蘇承武挑了挑眉,收起剛才閒散的模樣,在腦海中推演局勢。

  「如果連你們的暗線都傳不出消息,說明對方已經將燼州,甚至連同平州、陌州一起徹底封鎖了。」

  「速度這麼快,封鎖的這麼嚴密,這不是臨時起意,顯然籌謀許久,燼州地方官府根本沒反應時間。」

  蘇承武隨即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上了諷刺。

  「這麼看,蘇承明當初為了削弱地方軍權,強行下令解散各地衛所,還真算件好事。」

  「雖說州地沒法抵禦叛軍,但也減少了他們直接收編成建制軍隊擴張的速度,畢竟那些裁撤下來的地方兵痞,誰給錢就能跟誰走。」

  蘇承錦聽著蘇承武的話語,微微搖頭,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熱茶,看著茶水溢滿杯沿。

  「五哥,你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人其實很好湊的。」說著,他將目光轉向南方,「南地在世家常年壓榨下,百姓久苦矣。」  「田地被兼併,租子高的嚇人,他們辛苦一年,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只要那些世家現在站出來,拿的出錢,開的起倉,告訴百姓跟著他們有飯吃,當場發安家費,願意拿一條命換幾兩碎銀子給家裡買口吃食的青壯,絕對少不了。」

  「如果不出我所料,南地三州現在已經快落入對面之手了,那些世家的護院私兵,加上花錢招募裹挾的流民青壯,短時間內就能膨脹到一個可怕的地步。」

  「到時候,臨南和隴西派去的那一萬兵馬,怕是要一頭撞上鐵板了。」

  蘇承錦說罷,抬了抬手,示意丁余帶垣萍離開。

  「退下吧,繼續盯著。」

  垣萍躬身行禮,跟著丁余退出了演武場。

  演武場上只剩兄弟二人,冷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蘇承武看著蘇承錦,沉默許久。

  「既然南地反了,你要不要藉機進宮將此事告知父皇?趁著對面立足未穩,完全可以向父皇請旨,發兵南下平叛,只要你出手,南地那幫烏合之眾絕對不是你對手。」

  蘇承錦坐在椅子上,將身體向後靠,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緩緩搖頭。

  「我會將這事告訴父皇,那是人臣本分,至於父皇怎麼決斷,是他的事。」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梅樹下,折下段枯枝。

  「如果這會兒我讓關北軍下場,不符合關北利益,草原剛平定,六州正在建城,流民需要安置,安北軍需要休養生息,打仗打的是錢糧,我好不容易緩口氣,不能為了南地又砸進去,所以我不會動。」  蘇承錦將手中的枯枝折斷,隨手扔在地上,轉身看著蘇承武。

  「而且,就算我現在主動請纓帶兵南下,你以為蘇承明會同意?他現在缺的就是軍功,所以他寧願讓南地爛著,讓穆淑英和趙樓去填坑,也絕不會把平叛兵權交給我。」

  「既然這樣,與其在朝堂上為了出兵的事鬥來鬥去,扯皮拉筋,倒不如省點力氣,等他們撞了南牆,收拾不住局面時再來求我,屆時價碼可就不一樣了。」

  蘇承錦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摸了摸白蠟長槍。

  「而且現在相比南地,此刻站在南地背後,那個操縱這一切的傢伙,更讓我感興趣。」

  蘇承武聽著蘇承錦這番剖析,平淡的點了點頭。

  自己也不是心懷天下的聖人,南地亂成一鍋粥,與他這裝瘋賣傻的郡王何干?只要火不燒到翎州,他樂得看戲。

  想到這,蘇承武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緊了緊身上的紫貂大氅。

  「既然你有了決斷,那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真要去見老八?」

  蘇承錦轉過身,點了點頭。

  「嗯,是有這想法,總要去親眼看看這位荒唐了這麼多年的好姐姐,到底是什麼路數,才好放心。」他看著蘇承武,「要一起嗎?」

  蘇承武連連擺手,笑的乾脆。  「免了,我就不去了,最近忙著在朝堂上當泥菩薩,看那幫大臣扯皮,我這把骨頭都快散架了,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我可不想去沾麻煩。」

  蘇承武剛要轉身離開又頓住,回過頭走到蘇承錦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的笑容收斂,壓低了聲音。

  「我提醒你一句,蘇承明最近在東宮裡動作頻頻,估計是籌謀著什麼事情,我覺得,這事十有八九與你有關,你自己多看著點,別在陰溝裡翻船。」

  蘇承錦認真的點頭,將提醒記在心裡。

  「知道了,多謝五哥提醒,我心裡有數。」

  蘇承武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背影灑脫乾脆,很快消失在庭院遊廊盡頭的拐角處。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蘇承錦獨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石桌上,茶水徹底涼透,倒映著灰暗的天空。

  他盯著桌面上的茶杯看了許久,腦海中將所有的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從棲陽縣那場屠殺,到燼州城外的封鎖,再到今天的一番盤算。

  此刻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那個在京城裡被所有人遺忘的安吉公主。

  蘇承錦輕笑了一聲,眼神晦暗。

  「好手段。」

  他轉過身,扯過搭在一旁的大氅披在肩上。  「丁余。」

  一直候在院外廊柱後的丁余立刻出現,快步走到石桌旁,抱拳低首。

  「殿下有何吩咐?」

  蘇承錦的目光落在南方天際的陰雲上。

  「備馬。」

  「去安吉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