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去的鐘聲穿透薄霧,在空曠的宮道上迴蕩。
蘇承武外面裹著一件厚實的紫貂大氅,雙手攏在袖管里,低著頭走出宮門,眼底帶著血絲,眉宇間滿是下朝後的疲態。
隨即他彎腰上了馬車,馬蹄聲在青石板上踢踏作響,不多時,便來到了下榻的公館門前,馬車剛剛停下,蘇承武剛鑽出車內,便看到公館門外左側石獅子旁站著個人。
那人一身玄色武袍,腰間挎著一柄安北刀,身姿筆挺,任憑清晨寒風打在臉上,連眼皮都不眨一下,這股氣質,與周圍懶散的晨間氛圍格格不入。
蘇承武眉頭微皺,走下馬車,徑直走上台階。
「丁余?」
丁余走上前,雙手抱拳,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沉穩乾脆。
「見過郡王殿下。」
蘇承武將雙手攏回袖管,視線在丁余身上打量兩圈,開門見山。
「你家王爺派你來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省心 】
丁余微微點頭。
「王爺請郡王殿下入府一敘。」 蘇承武沒有立刻接話,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這幾日朝堂上因為抄家之後官員任命的事鬧的不可開交,自己夾在其中裝聾作啞,本就心煩意亂,蘇承錦大清早派親衛統領來堵門,事情絕對不小。
「備馬。」
蘇承武轉頭對隨從吩咐。
隨從有些遲疑,上前小聲說。
「殿下,您剛下朝,朝服還沒換,風大……」
蘇承武擺了擺手。
「少廢話,去牽馬。」
隨從不敢再勸,去馬廄牽來一匹黑馬,蘇承武翻身上馬,動作透著行伍中人的矯健。
「走吧。」
丁余也不拖泥帶水,解開戰馬韁繩,翻身躍上馬背,雙腿一夾馬腹,領著蘇承武朝崇王府方向疾馳而去,兩騎一前一後穿過大半個京城,在冷清街道上留下兩串蹄聲。
崇王府側門敞開,門口親衛見到丁余身後的身影,並未阻攔,只是躬身行禮。
丁余在前引路,兩人穿過前院的遊廊,徑直走向後院演武場,未走近,兵器破空的呼嘯聲與木器狠狠交擊的沉悶聲響便傳了過來。 蘇承武放慢腳步,跨進月亮門,站在演武場邊緣。
場中,蘇承錦脫了大氅,只穿著一件黑色短打,袖口用綁腿高高紮起,手裡握著一根白蠟木桿,正在場中騰挪閃轉。
他的對手,正是百里炎,百里炎赤著上身,虬結的肌肉在初冬的冷空氣中散發著騰騰熱氣,泛著古銅色光澤。
砰!
兩根木桿狠狠撞擊在一起,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蘇承錦一記直刺,槍身帶起一陣勁風,直奔百里炎面門,百里炎面無表情,不退反進,左腳向前猛踏一步。
地面上的青磚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震的周圍枯葉微微一跳。
百里炎雙手握住槍身,自下而上猛的一挑,準確無誤的磕在蘇承錦槍桿上,一股極大的反震力順著白蠟杆傳導過去,蘇承錦雙臂肌肉緊繃,試圖借力壓制,但雙手虎口猛的一麻,槍尖偏離方向,腳下步伐也顯得有些凌亂。
百里炎沒有任何停頓,手腕猛的一翻,白蠟木桿順著蘇承錦槍桿極速滑下,精準的挑在蘇承錦握槍的手指邊緣。
蘇承錦吃痛,手指本能的一松,長槍險些脫手,又是啪的一聲脆響,蘇承錦整個人被震的向後滑出兩尺。
百里炎沒有追擊,順勢收槍,將白蠟木桿重重頓在青磚地面上,眉頭緊緊擰成個川字,看著蘇承錦,語氣里透著訓斥。
「下盤全亂了,你今天心不靜,思緒亂,出槍沒章法,全是破綻,光憑本能蠻幹,下盤虛的連個普通軍卒都不如,心裡存著事,這槍就握不穩,今天還是別練了,再練下去只會傷身,白費力氣。」 蘇承錦聽完這番教訓,倒也不惱,長長的呼出一口白氣,將手中的白蠟木桿隨手插回兵器架,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轉過頭,正好看見站在月亮門處的蘇承武。
蘇承錦走到一旁的木架上,扯下一條布巾,一邊擦脖頸上的汗水,一邊朝演武場邊緣的石桌走去。
蘇承武攏著大氅,邁步走上前,目光在百里炎臉上掃過,最終落在蘇承錦略顯疲憊的臉上。
「南地出事了?」
能讓這個傢伙心亂如麻,除了南地,他想不出別的原因。
蘇承錦將擦過汗的布巾扔在石桌角,拉開一張凳子坐下,搖了搖頭。
「南地暫無消息。」
蘇承武在對面坐下,眉頭皺的更深。
蘇承錦提起石桌上的紫砂壺,翻開兩個茶盞,倒出兩杯濃茶,熱氣在寒風中很快被吹散。
「不過,我懷疑我的思量出了大問題。」
蘇承錦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摩挲,目光盯著杯中起伏的茶葉。
「我今天大清早,去了趟惇宗府。」 蘇承武端起茶杯動作忽然停住,幾滴滾燙茶水濺落在他手背上,卻渾然不覺。
「你去查了玉牒?你是懷疑,南地亂局背後,是咱們宗室里的人搞鬼?」
蘇承錦將茶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讓他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有這個想法。」蘇承錦放下茶杯,直視蘇承武,手指在石桌上慢慢敲擊著,「南地那幫世家什麼德行,你我都清楚。」
「一群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狐狸,就算被蘇承明逼到絕路,他們頂多也就是割肉求和,或者化整為零避風頭,敢舉旗造反?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
「能把這四十七家大戶捏合在一起,能讓他們心甘情願拿出錢糧私兵去搏命,能精準算計到太子和我們的反應,還能把手伸進平州和燼州,將緝查司的暗探的人都玩弄於股掌。」
「這手段,這號召力,甚至是有足夠的法理豎起一面大旗,除了流著咱們蘇家血脈的宗室,我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蘇承武聽完這番話,靠回椅背上,眉頭緊鎖,將雙手交叉揣進袖子裡,盤算了一番,連連搖頭。
「可……按理說沒人會這樣,根本說不通。」
「父皇那一輩的皇伯皇叔,在永安元年到二年那場爭位風波里,死的死,這事你去了惇宗府,想必看過了。」
蘇承錦沉默的點了點頭。
「至於咱們這一輩,活著的兄弟就剩咱們仨,大哥和四哥不在了,老三在東宮盯著那位子,他犯不上,我遠在翎州裝瘋賣傻,手底下就這點府兵,更沒這本事,你在關北打生打死,京城裡,誰有能耐把手伸到南地?」 蘇承錦無奈的嘆了口氣,發出一聲笑聲,帶著幾分自嘲,身子向後靠在石椅上,抬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
「是啊,我也這麼想的,看到玉牒上的記錄,我當時的反應和你一模一樣。」
說著,蘇承錦身體忽然前傾,雙手放在石桌上,目光緊緊鎖住蘇承武。
「但是我翻到咱們這一輩的時候,發現了個很違和的地方。」
蘇承武愣了一下。
「什麼地方?」
蘇承錦拋出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五哥,老八……八姐安吉公主蘇承沄,一直在京城?」
蘇承武沒跟上蘇承錦跳躍的思緒,下意識的點頭。
「對,安吉公主一直住在京城的安吉公主府里,怎麼了?」
「問題很大。」蘇承錦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上重重叩了一下,「我在京城待了這麼多天,朝堂內外鬧的沸沸揚揚,為什麼從未見過她一面?」
「按理說,我回京封王,她作為皇姐,怎麼也該露個面,或是派人送份賀禮,連聽都沒聽人提過她。」 「關鍵是,玉牒上寫著,她已年逾及笄,卻尚未賜婚,這點,如果按照其餘幾位姐姐的先例看,完全不合常理。」
「二姐十六歲下嫁文安王府,六姐,十六遠嫁西漠瀚阤國,七姐,十七歲和親臨南,唯獨這位,如今已是雙十年華,卻依舊待字閨中。」
「這在皇家,本就是不尋常的事。」
蘇承武聽完,先是愣了片刻,隨後臉上的表情變的古怪,端起茶杯,將裡面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藉此潤潤乾澀的喉嚨,連帶掩飾內心的尷尬。
隨即他放下茶杯,長長的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帶著難以啟齒的意味。
「也對。」蘇承武苦笑著搖頭,「當年發生那件事的時候,你還窩在府里關門描龍畫鳳,兩耳不聞窗外事,沒跟我們一同去和心殿,很多內情你確實不知道。」
「什麼事?」
蘇承錦皺起眉,身體微微前傾。
蘇承武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提起皇家醜聞時的難堪。
「老八她……在她公主府里,養了不少面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