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錦心頭猛的一沉,目光重新落在那一頁墨色文字上。
【太祖長子,蘇弘,行一,母:淑妃杜氏,生於前朝歲末,有勇力,善騎射,隨太祖南征北戰,屢立戰功,永安元年秋七月初三,薨於府中,年三十又一,無諡,無嗣。】
三十一歲,永安元年七月身死......也就是說,這位大伯死在了梁帝登基的前一個月。
蘇承錦沒有多想,繼續翻開下一頁,依舊是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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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次子,蘇延,行二,母:昭儀方氏,生於前朝歲末,幼習文韜,通詩書,善謀略,永安元年冬十月十五,薨於府中,年二十又九,無諡,無嗣。】
蘇承錦的手指微微有些發緊,繼續往後翻。
【太祖第四子,蘇建,行四,母:賢妃安氏,生於開衡四年,性情溫良,喜讀書,永安二年春二月,薨於府中,年二十又五,無諡,無嗣。】
【太祖第五子,蘇康,行五,母:才人林氏,生於開衡六年,有文才,工書法,永安二年夏六月,薨於府中,年二十又一,無諡,無嗣。】
一連四頁,全是用墨筆寫就,觸目驚心,蘇承錦死死盯著那些文字,每一頁上面的生卒年月,都集中在永安元年到永安二年那段歲月里。
這些字眼無情的抹除了這些人存在過的痕跡,紙面上聞不到任何血腥味,但蘇承錦卻看到了當年皇城裡的手足相殘。
蘇承錦的手指微顫,翻到第六頁動作猛的頓住。
【太祖第六子,蘇治,母:貴妃東方氏,生於開衡七年,聰慧過人,太祖甚愛之,開衡十年,薨,年三歲,無諡。】 蘇承錦的視線定格在三歲和貴妃東方氏上,沒有多想,快速翻過這一頁往後翻找,一片空白,隨即他將整本冊子翻到了底,除了最前面那幾頁,後面再也沒有任何記錄。
蘇承錦合上冊子將其遞迴給牧少衡,聲音裡帶著試探。
「宗弼大人,父皇那一輩只有這六人?」
牧少衡雙手接過玉牒轉身走向鐵柜子,將紅冊子重新放回紫檀木匣里,背對著蘇承錦,語氣唏噓。
「太祖膝下子嗣原本便不算多,自太祖第六子早夭之後太祖悲痛欲絕,便再無子嗣降生,太祖晚年也不願再提此事,故而聖上這一輩,子嗣頗少。」
咔噠。
銅鎖重新鎖上。
蘇承錦站在昏暗的光線里,眉頭鎖在一起,細細思量,梁帝同輩的兄弟除了自己,全死了,一個活口都沒留下,這個結果徹底打亂了蘇承錦之前的推斷。
他原本以為,能調動死士、精通布局、知曉韓攸寧懷有皇長孫的幕後黑手,會是某位蟄伏的皇伯或皇叔,如果不是老一輩的宗親,誰有號召力能讓趙崇遠那種人俯首帖耳?
可玉牒上的記錄清清楚楚的打消了他這個念頭,蘇承錦將疑惑壓下,看向轉過身來的牧少衡。
「煩請宗弼大人,取本王這一輩的玉牒來看看。」
牧少衡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走到旁邊一個沒上鎖的書架前,踩著木梯爬到上層,翻找片刻,取下了一本略新的冊子遞了過來。 蘇承錦接過冊子站在原地,直接翻開第一頁,墨色的字跡刺目非常。
【今上第一子,蘇承瑞,母:貴妃習氏,生於開衡二十三年春正月,永安二十六年,秋九月,自戕而亡】
蘇承錦的目光在自戕而亡上停留了許久,梁帝終究還是手下留情了,哪怕帶兵逼宮的大罪已經板上釘釘,但這玉牒上沒寫謀逆,算是給長子保全了體面。
他搖了搖頭翻開第二頁,字跡變成了朱紅色。
【今上第二女,蘇承瀾,母:昭儀于氏,生於開衡二十四年夏五月,永安十二年,封為長寧公主,永安十三年春二月,下嫁文成王周文玉之孫,周瑾衡。】
二姐,前不久剛見過面,蘇承錦繼續翻下去。
【今上第三子,蘇承明,母:貴妃卓氏,生於開衡二十五年秋八月,永安二十六年,冊封為皇太子。】
這一頁蘇承錦只是掃了一眼,便面無表情的翻了過去,下一頁的字跡又變成了墨色。
【今上第四子,蘇承知,母:賢妃安氏,生於開衡二十五年冬十月,永安二十三年,夏六月初六,自戕於宗府。】
蘇承錦看著結尾的幾個字,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把所有事情看透,卻無力回天的四哥,那是一個純粹到不該生在帝王家的人。
蘇承錦閉了閉眼睛,掩去悲涼,快速翻過這一頁。
【今上第五子,蘇承武,母:昭容呂氏,生於開衡二十六年春三月,永安二十六年,冬十一月,封為雲朔郡王,封地翎州雲朔郡,嫡妃:莊氏,曲陽候莊遠之孫。】 【今上第六女,蘇承漪,母:德妃季氏,生於永安元年夏六月,永安十五年,封為懷榮公主,永安十六年春正月,下嫁西漠瀚阤國國王第九子。】
【今上第七女,蘇承玉,母:昭媛王氏,生於永安二年冬十月,永安十七年,封為懷遠公主,永安十八年夏四月,下嫁臨南大酋,岑王烏魯。】
【今上第八女,蘇承沄,母:淑妃何氏,生於永安二年春二月,永安十七年,封為安吉公主,年逾及笄,待字閨中,尚未賜婚。】
【今上第九子,蘇承錦,母:虞氏,生於永安二年秋九月,永安二十六年,封為安北王,永安二十七年,晉封崇王,嫡妃:江氏,平陵王江安雲之女。】
冊子到此為止,蘇承錦看完這一頁,動作僵硬的合起了玉牒。
沒有...什麼都沒有......
同輩的九個兄弟姐妹里除了老四和老大,活著的只有老三和老五,老三在東宮監國,老五在翎州。
至於那四個公主,老二和老八在京城深居簡出,老七在臨南,老六在西漠,誰有底氣把手伸到平州和燼州去?
牧少衡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觀察著蘇承錦的臉色,捕捉到了崇王臉上的失望和煩躁。
「殿下。」牧少衡雙手接過玉牒試探著開口,「不知您可還有什麼需要查閱的?」
蘇承錦搖了搖頭,將困惑壓了下去。
「沒有了。」蘇承錦從袖袋裡摸出銅牌遞給牧少衡,「今日多謝宗弼大人行方便,這令牌煩請代為交還白總管。」 牧少衡雙手接過令牌彎下腰。
「遵命,殿下慢走,老臣不多送了。」
蘇承錦沒再說話,轉身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惇宗府大門。
……
跨出府門那一刻,陽光已經被天際的雲層遮蔽,風越刮越冷。
習錚靠在石獅子上打著哈欠,見蘇承錦出來的速度比進去還要快,且臉色陰沉,習錚挑起了眉毛。
「喲,這麼快就查完了?看你這臉色,難不成玉牒上沒你要找的東西?」
蘇承錦懶的搭理這個傢伙,徑直朝前走去。
習錚見他不說話,撇了撇嘴,走到前面帶路,四人順著原路穿過重重宮門,一路送出皇宮正南門。
到了宮門外,習錚雙手抱臂,衝著翻身上馬的蘇承錦揚起下巴。
「行了,今日事了,以後要是再想來這宮裡惹事,麻煩挑些我沒當值的日子,我現在看見你就頭疼。」
蘇承錦居高臨下的白了他一眼。 「你當本王願意看你這張臭臉。」
說罷,蘇承錦雙腿猛的一夾馬腹,低喝一聲。
「駕!」
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前蹄騰空,隨即朝著崇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丁余和趙傑一言不發的緊隨其後。
三騎在京城馬道上狂奔,早朝散去街上的行人與商鋪多了起來,幾家賣早點的鋪子冒著熱氣,夥計正忙著招呼客人,馬蹄聲如雷驚,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經過一條長街十字路口時,蘇承錦猛的一拽韁繩將馬速放慢,戰馬打著響鼻踏著小碎步,在青石板上踢踏作響。
蘇承錦扭過頭看向跟上來的丁余。
「去一趟雲朔郡王下榻的公館,請郡王來府中一敘,就說有要事相商。」
既然宗室這條線斷了,他必須找老五重新盤一盤京城和南地的局勢。
「是!」
丁余在馬背上抱拳應聲,沒有任何廢話,一撥馬頭,策馬朝著公館狂奔而去。
蘇承錦收回目光,任由戰馬緩緩前行,身後的趙傑落後幾步緊緊跟隨。 蘇承錦抬頭看向天空。
不知何時,大團的烏雲從南邊壓了過來,將陽光徹底遮蔽,長街瞬間暗了下來,天光昏沉。
蘇承錦腦海中反覆交替出現著剛才在惇宗府里看到的硃筆與墨字。
父皇同輩無人存活,自己這一輩除了遠嫁異鄉的姐姐,便只剩下這幾個兄弟,偌大皇族血脈在玉牒上看的清清楚楚,絕無遺漏。
會不會想錯了?那人根本不是皇室宗親?
如果不是,那麼那個能調動大批死士、精通布局、對韓攸寧的行蹤了如指掌的幕後之人,那個有足夠底氣和名分,去豎起這面大旗在南地掀起巨浪的黑手……
究竟是誰?
一陣冷風順著長街狂卷而過,打在蘇承錦的臉上,風吹的他肩上的大氅獵獵作響,將他額前的碎發吹的凌亂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