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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高城懸首封生路,一紙殘圖鎖寸心

  申時末刻,天色越發暗沉,藥鋪外的寒風在街巷裡呼嘯。

  篤!篤篤!

  兩長一短的敲門聲,在緊閉的門板外響起。

  許燾坐在櫃檯後,借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翻看整理帳冊,聽見敲門聲,他握著筆的手懸在半空,沒有立刻出聲,門外的人也沒有敲第二遍,靜靜的站在外面等。

  許燾擱下炭筆,合上帳冊,起身繞過櫃檯走到門前,伸手拔開門閂,將半邊木門拉開一條縫隙。

  門外站著一名穿著粗布麻衣的漢子,身材中等,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的氈帽,帽檐壓的很低擋住了大半張臉,雙手揣在袖管里,肩膀微微佝僂著,看上去和街面上凍的發抖的苦力沒有任何區別。

  「買什麼?」許燾面無表情的問道,聲音順著門縫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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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衣漢子抬起頭,目光在許燾臉上停頓了一瞬,聲音壓的很低。

  「當歸,二錢。」

  許燾眼神微斂,手掌按在木門邊緣。

  「二錢當歸連一副藥的量都不夠,客官不如多抓一點?補血的方子,少了藥效出不來。」

  「二錢足矣。」麻衣漢子直視許燾的眼睛,接上下半句暗語,「歸鄉心切,帶的多了,路上是個累贅。」  許燾放在門板上的手立刻鬆開,探出半個身子,目光在長街兩側掃視了一圈,確認沒有任何巡邏崗哨經過,迅速退後一步,側開身子。

  「進來。」

  麻衣漢子快步跨過門檻,許燾迅速將兩扇門板合攏,插上橫木死栓,屋內陷入昏暗,只有櫃檯上的那盞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麻衣漢子走到櫃檯前,摘下頭上的氈帽,伸手探入懷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張摺疊的極小的桑皮紙條,雙手遞到許燾面前。

  「菼秋大人。」漢子的聲音透著一股連日奔波的沙啞,「京城傳來的急令。」

  許燾接過紙條,手指在紙條邊緣捻了捻,確認了火漆的印記後便走到油燈旁,從櫃檯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個小瓷瓶,用細毛筆蘸了一點淡黃色的藥水,均勻的塗抹在紙條表面。

  「你是京城那邊直接派過來的人?」許燾一邊塗抹藥水,一邊詢問。

  「是,屬下從京城出發,快馬加鞭一路南下。」麻衣漢子點頭。

  紙條上的藥水在火光烘烤下迅速蒸發,一行行蠅頭小楷漸漸顯露出來,許燾快速掃過內容,上面的字數不多,但傳達的信息卻重如千鈞。

  他拿著紙條的手指不自覺的收緊,眼底閃過一絲震驚。

  「王爺要找韓攸寧母子?」

  麻衣漢子神色凝重的點了點頭。  「是,平州出了事,人被帶走,下落不明,王爺斷定人被帶到了南地核心腹地。」

  許燾深吸了一口氣,將紙條攥在掌心,在油燈的火苗上點燃,看著它化作一團灰燼落在銅盆里。

  「人不用找了。」許燾轉過身,雙手按在櫃檯上,「韓攸寧母子,此時就在燼州,就在趙崇遠的趙家莊園內。」

  麻衣漢子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大人已經探明了下落?那趕緊安排人手……」

  「安排不了。」許燾冷冷的打斷他,「至於人現在的具體情況如何,是死是活,關在哪個院子,我無從得知。」

  他看著麻衣漢子錯愕的表情,揉了揉眉心,繼續解釋。

  「就在三天前,趙家莊園突然以整頓內務為由,強行裁減了一大批僕役和護院。」

  「我早先費盡心機安排在趙家打雜的三個暗樁,全在這次裁減中被迫撤了出來,整個趙家內院,如今被那些來歷不明的死士圍的死死的,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我手下的人只要靠近莊園百步之內,立刻就會被暗哨盯上。」

  麻衣漢子臉上的喜色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急。

  「人都找到了卻摸不清底細,王爺那邊還在等回音,若是不能確定小公子的安危……」

  「紙條上第二條指令寫的很清楚。」許燾伸手點了點櫃面,「南地局勢若有異動,所有青萍司人員即刻蟄伏,保命優先,我會立刻通知底下的萍枝和萍葉,從今日起斬斷一切公開聯絡,全部轉入靜默,若遇危險,無需請示,立刻撤退放棄所有據點。」  麻衣漢子咬了咬牙,明白這是當前唯一的辦法。

  「既然大人有了決斷,那屬下這便離開,想辦法將韓攸寧在燼州的消息送回京城,交由王爺定奪。」

  麻衣漢子將氈帽重新扣在頭上,轉身便要去拔門閂。

  「等等。」許燾突然出聲喊住了他,聲音在昏暗的藥鋪里顯得格外突兀,卻透著些許無奈。

  麻衣漢子停下腳步,回頭皺眉看著許燾。

  「菼秋大人,還有什麼吩咐?軍情緊急,屬下不敢耽擱。」

  許燾從櫃檯後走出來,伸手按在門板上,阻止了漢子的動作。

  「你走不了了。」

  麻衣漢子臉色一沉,眼神一凝,右手瞬間摸向腰後的短刃,身體微微下沉,擺出防禦的姿態。

  「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屬下身負王爺密令……」

  「把刀收起來。」許燾嘆了口氣,目光中透著一絲悲涼,「我不是要攔你,是這燼州城,攔了你的路。」

  他沒有多做解釋,掀開後院的青布門帘。  「跟我來,親眼看看,你就明白了。」

  麻衣漢子猶豫了一瞬,還是鬆開腰間的手,跟著許燾穿過鋪子。

  兩人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後院的角門悄然離開,借著夜色的掩護,在燼州城的背街死胡同里穿梭,許燾對地形了如指掌,專挑避開主街的夾道前行,整個燼州城安靜的可怕,家家戶戶大門緊閉,空氣中瀰漫著壓抑。

  半個時辰後,兩人來到了北城門附近的一處窄巷口,身子隱藏在土牆後的陰影中,距離前方高聳的北城門,只有不到五十步的距離。

  許燾抬起手,指向夜空下那座巨大的門樓。

  「看城門樓上。」

  麻衣漢子順著許燾手指的方向看去,城門樓的橫樑上,火把的光芒在風中搖曳,懸掛著七八個黑乎乎的東西。

  麻衣漢子眯起眼睛定睛看去,瞳孔驟然收縮,隨即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七八顆人頭,粗糙的麻繩從死者的下頜處穿過,死死系在橫樑上,夜風吹過,那些頭顱在半空中微微轉動,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許燾的目光停留在那些隨風搖晃的頭顱上,聲音低沉。

  「趙崇遠徹底下令封鎖了燼州,這些懸掛的人頭,都是這幾日試圖從各種水路、小道逃離燼州的人。」

  「其中三個,是我派出去打算從小道離開,將燼州造反的消息送回京城的兄弟。」  許燾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冷風。

  「剛出城不到十里,就被暗哨截殺,腦袋被砍下來掛在這城門樓上示眾。」許燾重新睜開眼,「如今城外三十里內布滿了他們的精銳暗哨。」

  許燾伸手拍了拍漢子的肩膀。

  「現在的燼州,就是一個死地,許進,不許出。」

  「如果能把消息送出去,我早就送了,何必等到今天你來問我,你現在若是強行闖關,唯一的下場,就是在那根橫樑上,再多添一顆人頭。」

  麻衣漢子的身體僵硬的靠在冰冷的磚牆上,看著那些在風中轉動的頭顱,徹底明白了許燾那句你走不了了的含義。

  兩人沉默的離開城牆根,順著原路返回,走到半路穿過一條漆黑的弄堂時,許燾突然停下腳步。

  「既然王爺收到了韓攸寧失蹤的消息,說明平州的青萍司還在運轉,消息是平州送出去的。」許燾盯著麻衣漢子,「潯蔦和竹筆這兩個人,你從京城出來時,可知他們有何動向?是否有關於陌州和平州的軍情?」

  麻衣漢子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大人有所不知,潯蔦和竹筆二位大人,前幾日是跟著我們傳遞消息的人員一同從京城出來的,我們結伴趕路,經過卞州地界後,在距離燼州六十里的一個岔路口便分道揚鑣了。」

  漢子嘆了口氣。

  「此刻二位大人是否安穩回到駐地,局勢是個什麼情況,屬下實在不知。」  許燾點了點頭,將目光從漢子臉上移開,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這樣啊......」許燾重新邁開步子,「既然如此,你就先留在我這藥鋪里聽用,按照王爺的指示蟄伏,不必冒死強行闖關返回京城了。」

  「可是王爺那邊等不到消息……」

  「王爺是聰明人。」許燾打斷他,「只要發現你們遲遲不曾返回復命,王爺立刻就會猜到,燼州出了變故,此刻沒有消息,本身就是最明確的消息。」

  麻衣漢子思索了片刻,便抱拳應下。

  「屬下聽憑菼秋大人安排。」

  兩人重新回到許記藥鋪,許燾插上後院的門閂,仔細檢查了門窗確認沒有露出絲毫光亮,走到櫃檯最內側移開地磚,從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一個積灰的長條形木匣。

  他將木匣推到麻衣漢子面前,掀開蓋子,裡面放著兩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幾雙布鞋、以及一疊空白的路引文書。

  「從今日起,你就是我藥鋪新雇來幫忙處理藥渣的夥計。」許燾指了指那幾套衣裳,「名字叫瞿四,卞州人氏,家裡上個月遭了水災,父母餓死在逃難的路上,你一個人順著流民的隊伍逃到燼州,被我好心收留。」

  許燾拿起空白的路引鋪開。

  「把你身上那套麻衣燒了,連灰都不要留,路引文書我今晚會找專人做舊,把印信蓋好,三日之後,絕對能應付街上那些義軍的盤問。」

  麻衣漢子瞿四雙手接過木匣,鄭重的向許燾行了一禮。  「多謝菼秋大人收留,屬下記住了。」

  許燾擺了擺手。

  「都是為王爺辦事,不必多禮,去後院西廂柴房歇著吧,明日早起幹活,記得要在臉上抹些灶灰。」

  瞿四抱著木匣轉身走向後院。

  ......

  夜幕深沉,燼州城內重新實行了宵禁,家家戶戶被迫熄滅了燈火,整座城池陷入一片死寂。

  許燾獨自坐在後院那間不起眼的密室小屋內,桌上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微弱的火苗在寒風中跳躍,面前平鋪著一張燼州城的簡易堪輿圖。

  圖上用炭筆密密麻麻的標註著各種記號,四個畫著紅叉的位置是四座城門,幾條主要的街道上畫著波浪線,那是義軍巡夜路線和暗哨密布的區域。

  而在堪輿圖的西側,城西趙家莊園的位置,被他畫了一個圓圈。

  許燾盯著那個圓圈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油燈的燈芯結了燈花,發出爆裂聲。

  韓攸寧母子就在裡面,那個隱藏在趙崇遠背後,能讓底層義軍令行禁止的高人,費盡心機擄走大皇子妃和皇長孫,必然是要拿皇室正統的血脈,作為造反起事的一面大旗,只要人還有用,暫時就不會有性命之憂。

  他必須確認那母子二人的死活,甚至要想辦法將人救出來,或者至少將這個消息傳出燼州。  可是,如今這般情況......

  想到這,許燾捏著那截炭筆,在趙家莊園的位置上猛的按了下去。

  咔嚓一聲,炭筆尖因為用力過猛直接折斷,斷裂的炭頭戳破了脆弱的桑皮紙面,在趙家莊園的位置留下一個漆黑的破洞。

  此刻燼州城面臨的局面,就跟這個黑漆漆的窟窿一樣,深不見底。

  許燾將斷掉的炭筆扔在桌上,把地圖捲起,仔細塞進懷裡的貼身衣袋中,他站起身,推開木門,走到寒氣逼人的院子中央。

  初冬的夜風從高聳的坊牆外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乾枯藥草,吹的院角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枝丫亂顫,發出沙沙的嗚咽聲響。

  梆!梆梆!

  城牆方向,隱隱約約傳來敲擊梆子的聲音。

  那是義軍巡夜的信號,每隔一個時辰響一次,精準無比,不僅僅是報時,更是在向城中數萬百姓宣告,這座城,現在由誰說了算。

  許燾雙手攏在袖管里,仰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月亮被烏雲徹底遮住。

  他在心中不斷盤算著下一步的動作,韓攸寧母子的位置已經確定,瞿四的到來也帶來了王爺的意志。

  可如何在不驚動義軍的情況下接近趙家莊園確認韓氏母子的情況?如何將消息傳出燼州?  夜風越來越大,吹亂了許燾的頭髮,卻怎麼也無法讓他那顆心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