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巳時初刻,燼州城南街,許記藥鋪。
木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門框上懸著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短促的響聲,一陣冷風順著半開的門板灌進鋪子,捲起地面上散落的幾片甘草碎屑,一直吹到紅木櫃檯底下。
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跨過高高的門檻,反手將兩扇門板閉攏,身上那件褪了色的粗布短打顯得格外單薄,褲腿處還沾著黃泥,那張略顯黝黑的臉上,掛著一抹根本壓不住的喜氣。
許燾正站在櫃檯後,手裡捏著一柄銅製的小戥秤,低著頭在藥斗里翻揀著川芎的切片,將裡頭的碎屑和雜質一一挑出,放進戥子的托盤裡。
聽見門板響動,許燾眼皮微抬,掃了來人一眼,他認得這青年,這是城東住戶,張家那個靠給人打零工扛包為生的獨子,張三郎。
「來了,三郎。」許燾拿起一塊灰布巾帕,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藥粉,順手將戥秤擱在櫃面上,「今日怎麼有空過來?是你老母親那副治肺氣虛弱和咳喘的方子吃完了,要添藥?」
「許掌柜!」張三郎大步走到櫃檯前,兩隻生滿老繭的粗手撐在木台邊緣,連帶著短打的袖口也往上提了幾寸,臉上的笑容幾乎咧到了耳根,「還是老方子!不過這次勞煩您多抓些,給我抓三個月的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
許燾剛要去拿黃芪的手指一頓,灰布巾帕懸在半空。
三個月?
許燾的目光在張三郎那身滿是補丁的衣裳上停留了一息,張家是個什麼光景,他再清楚不過。
張三郎的父親早亡,母親患了肺癆常年臥病在床,家裡窮的揭不開鍋,平日裡張三郎每次來抓藥,只敢抓七日份,還要央求減去兩味貴重藥材的份量,今日一開口,卻直接要三個月的量。
許燾將巾帕丟在一旁,轉過身拉開身後的藥屜,手指在當歸的格子裡抓了一把,背對著張三郎開口。 「三個月的量,藥包堆起來可是一大摞,你一個人提的回去?再者說,草藥放久了,若是受了潮,藥效便會大打折扣。」
「我拿麻袋裝,扛的動!」張三郎的聲音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中氣,笑著回話,「至於受潮,回家之後我用油紙包嚴實,放在灶台後頭一直烘著,絕不礙事。」
許燾將當歸放入戥秤的銅盤中,看著秤星一點點翹起,嘴裡隨口搭著話。
「三個月的藥錢可不是個小數目,連著裡面的紅花和當歸,少說也得小二兩銀子,如今碼頭都封了,你這幾日去哪裡發財了?」
「碼頭封了,哪還有活干。」張三郎咧開嘴,伸手入懷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個打了好幾個結的舊布錢袋,隨即低著頭解開繩結,將錢袋倒提,幾塊碎銀和一串銅錢落在櫃檯上。
張三郎伸出手,將其中一塊成色極好、約莫有一兩重的碎銀推到許燾面前。
「昨日去了城西趙家莊園,報了名,入了義軍的編制。」張三郎咽了一口唾沫,指著那塊碎銀,「人家給的痛快,當場就發了五兩安家銀子!以後每月還能領軍餉,一日包三餐,這不,銀子一到手,俺尋思著先把老娘的藥備齊了。」
「等三個月後,俺再來買。」
許燾撥弄秤星的手指徹底停在藥斗上方,捏著兩片當歸,緩緩轉過頭盯著張三郎,兩息之後,許燾才鬆開手指,讓藥片落入托盤。
「入了義軍?」許燾轉身,將藥材倒在裁好的黃油紙上,「趙家莊園那邊的規矩,入了營,便要每日去營里操練,甚至要出城去拼命,絕不能隨意歸家了。」
「曉得的。」張三郎搓了搓雙手,「軍有軍規嘛,拿了人家的銀子,自然得聽人家的差遣。」
許燾低著頭,將黃芪、白朮、防風、當歸分門別類的稱好,將第一包藥折起四個邊角,聲音壓的很低。 「三郎,你老娘那病離不得人,不能受一點冷風,你去了營里,家裡誰來熬藥?誰來端水?」
張三郎去拿藥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縮,臉上的喜色一點點褪去,嘴角扯出苦澀。
「哪有人照顧。」張三郎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用力蹭了兩下,「我託了隔壁的李大娘,每日晌午過去幫我娘煮一次粥,熬一次藥,到了夜裡,我自己抽空溜回去看看。」
許燾抬起頭,眯著眼看向對方。
「那若是你回不去呢?一旦出事,你母親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張三郎嘆了一口氣,抬起頭迎上許燾的目光,眼底泛著微紅,卻透出一股坦然。
「沒辦法啊......許掌柜,我家那點薄田早賣了,我去碼頭扛包賺的銅板連喝粥都不夠。」
「那五兩銀子,我就是不吃不喝乾上一年也攢不出來。」張三郎吸了吸鼻子,「我若是不借著這次義軍招人的機會拿這筆錢,我拿什麼給我娘買藥續命?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咳死在床上。」
張三郎重新露出笑容,伸出手握住了藥包的提繩。
「許掌柜......人各有命,五兩銀子,買三個月的藥,買兩石糙米。我娘能活過這個冬天。我這爛命一條,能給我娘換藥,值了。」
「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許掌柜,藥錢從這塊銀子裡扣,多的您給我換成銅板。」
許燾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從櫃檯下的錢匣里數出一把銅錢,連帶著碎銀找出的零頭,一併推給張三郎。 他將打包好的十幾包藥用粗麻繩捆成十字結,拎起繩扣遞過櫃檯。
「聽我一句勸。」許燾身子前傾,「若是有機會,尋個由頭,趁早離開那什麼義軍,那些人幹的不是什么正經買賣。」
張三郎愣住,呆呆的看著許燾,過了片刻,他咧開嘴,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曉得了,多謝許掌柜提點。」
張三郎拎起那一大摞藥包,將銅錢塞進懷裡,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推開門的瞬間,外面的冷風再次灌入,張三郎沒有回頭,直接邁進寒風中,順手拉上了門板。
許燾站在櫃檯後,看著張三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扛著裝滿藥包的麻袋,腰杆挺的筆直,腳步邁的又大又穩。
許燾收回目光,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銅爐,往裡面添了兩塊炭,用火摺子點燃,隨手又從藥柜上取下小瓷罐,倒出幾片乾薑放進銅壺裡加水熬煮,水很快燒開,薑片在沸水裡翻滾,一股辛辣的味道飄散出來。
許燾倒了一碗薑湯,端在手裡,靠在櫃檯邊緣,透過窗看向街道上正在巡邏的義軍隊伍。
每十人一隊,身上穿著皮甲,腰間掛著統一規制的長刀,刀鞘用牛皮裹著,防止發出碰撞聲。
這十個人排成整齊的兩列,步伐統一,領頭的什長走在最前面,目光冷厲的掃過街道兩側緊閉的門窗,跟在後面的士兵沒有任何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在街邊的小攤上順手牽羊,連眼神都沒有四下亂飄,他們確認這段街道沒有異常,繼續邁著整齊的步伐向前行進。
許燾的眉頭一點點擰緊。
燼州這種地方,世家養的人他見過不少,那些護院、家丁平日裡作威作福,真要拉出來結陣巡街,純粹是一群烏合之眾,連定寧軍退下來的那些老兵痞,骨子裡都透著散漫,沒有軍法的嚴苛約束,根本做不到這般令行禁止。 但這支剛剛組建短短几日的義軍,竟然展現出這種巡邏密度和紀律。
......
正午時分,天色陰沉,外頭的日頭僅僅驅散了些許寒氣。
許記藥鋪的門板被人重重推開,一隊十人的義軍直接跨過門檻,領頭的李什長反手關上門,大步走到櫃檯前,單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
「許掌柜。」李什長聲音粗糲,「前幾日我們義軍定下的那批金瘡藥和止血草,可備足了量?」
許燾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碗,從櫃檯後繞出來,腰身微微佝僂著,臉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市儈諂媚笑容,雙手在袍子上連連搓動。
「備好了,早就備足了!軍爺吩咐的事情,小人怎麼敢耽擱?」
「金創藥的材料,連帶著止血的田七、散瘀的紅花,全都在後院放著呢!諸位軍爺,請隨小人去後院查驗。」
李什長微微頷首,沒有多話,帶著兩名手下跟著許燾穿過前堂,掀開青布門帘,來到後院,剩下七人留在前鋪,把守住門口。
後院的空地上,整整齊齊擺著五個大木箱,箱蓋已經敞開,裡面滿滿當當碼放著油紙包好的各類藥材,散發著濃郁的草藥味,每一包上面都貼著寫有藥名的紅簽。
李什長走到第一個木箱前,彎腰伸手抽出一包,撕開油紙的一角,低頭湊近鼻尖聞了聞藥味,又用兩根手指捏起一片田七切片舉在眼前看了看紋理和成色。
「成色不錯。」李什長將藥包扔回箱子裡,直起身,對著身後的兩名士兵抬了抬下巴,「搬走。」 兩名軍卒立刻上前,一人抬起木箱的一頭,動作麻利的往外搬,沒有一個人去翻動院子裡的其他物件,也沒有人貪看角落裡晾曬的名貴藥材。
許燾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搬運,身子微微前傾,試探著開口。
「李什長,我看外頭的陣勢,咱們義軍如今聲勢浩大,招募的人數可是越來越多了,這五個箱子的藥材,給幾百號人備著用倒是寬裕,可若是上千人的大營,只怕過不了十天半個月就得見底。」
許燾搓著手,笑的越發討好。
「若是營里後續有大宗的需求,儘管來找小人,小人這進貨的渠道還是有些底子的,保管比別家湊的快。」
李什長停下腳步,伸手拍了拍腰間的刀鞘,轉過頭瞥了許燾一眼,輕笑一聲。
「這就不勞許掌柜操心了,咱們這趟出來,不是只盯著你一家買,燼州城中也不止你一家藥鋪,趙老爺早有安排,各家藥鋪均攤份額,絕不可把一家掏空了。」
李什長手掌在腰間革帶摸索了一下,解下一個鼓囊囊的灰布錢袋,在手裡顛了兩下,直接朝著許燾拋了過去。
「錢貨兩清,許掌柜,點點吧。」
許燾手忙腳亂的接住那個頗有分量的錢袋,臉上立刻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連連擺手,捧著錢袋快步走到李什長面前,便要遞還回去。
「軍爺!這使不得啊!」許燾滿臉惶恐,把錢袋往李什長手裡塞,「趙老爺起兵,義軍所行乃是保境安民的大義之事。我許某人是個沒本事的買賣人,在這點藥材上盡些心意是理所應當的,怎麼還能收義軍的錢財?」
「不可,這錢小人絕不能要!」 李什長往後退了一步,避開許燾遞過來的手,臉上的表情瞬間變的嚴肅,厲聲喝住。
「許掌柜,讓你拿著你就拿著!」李什長指著錢袋,聲音拔高了幾分,「趙老爺有軍令傳下來,義軍是為燼州百姓謀出路,不是土匪山大王。」
「任何人不得強拿強要,豈可為難你們這些本分百姓的活計?該多少錢就收多少錢,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李什長整理了一下腰間的束帶,語氣中透出一股傲氣。
「況且,我們義軍有趙老爺散盡家財支持,根本不缺你這點錢,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哪來那麼多廢話。」
許燾捧著錢袋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變換了幾次,尷尬的笑了起來,躬身行禮。
「好,既然是趙老爺的軍令,那小人就厚顏收下了,趙老爺真是大善人,軍爺們也是紀律嚴明,燼州有你們在,咱們老百姓就踏實了。」
許燾將錢袋揣進袖中,一路點頭哈腰的親自將李什長一行人送出店鋪,他站在台階上,滿臉笑容的揮手,目送那一隊十人的義軍抬著木箱,邁著步伐消失在長街拐角。
待到義軍的背影徹底不見,許燾臉上的笑容消失的無影無蹤,眼底只剩下幽深。
他轉身快步走回店內,反手將門閂插上,一路回到櫃檯後,從袖子裡掏出那個錢袋,扔在櫃面上,指尖捏開袋口的抽繩,裡面裝滿了一塊塊成色極好的碎銀,足足有三十兩,一分不少,銀光在略顯昏暗的藥鋪里顯得格外扎眼。
許燾捻起一塊碎銀放在眼前端詳,冷笑一聲。
趙崇遠表面上是個樂善好施的老好人,實則貪婪成性,睚眥必報,逼良為娼、強占良田、吞併小商戶,才是趙家的真正手段。 這樣一個骨子裡透著世家傲慢與貪婪的人,起兵造反後,面對全城的商鋪,不去縱兵搶掠充實軍餉,反而規規矩矩的拿出現銀來錢貨兩清,甚至均攤份額保護商戶?
趙崇遠絕對沒有這個腦子,也沒有這份馭下的格局。
這支叛軍的背後,必定藏著一個極其可怕的高人,這個人不僅懂兵法,更懂人心,他在用最快的速度,將燼州城的百姓綁上這輛造反的戰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