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晨光熹微。
崇王府內室的黃銅火盆里,幾塊銀霜炭正無聲燃燒,織錦帷幔隔絕了外間天光,只餘一縷朔風從窗欞縫隙里強擠進來,吹的窗格發出咯咯聲響。
蘇承錦緩緩睜開眼,目光定格在上方雕著雲紋的承塵上,百里瓊瑤整個人趴在他胸膛上,幾縷長發順著肩頭垂落,搭在蘇承錦的頸窩處,有些微癢。
蘇承錦抬起左手,搭在她肩膀邊緣,指腹順著線條緩緩摩挲,眸子裡睡意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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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不斷回想南地的種種動向,思緒紛亂。
假設南地亂局背後真有一個人在暗中操盤,這個人的眼光、手段、甚至情報網,都達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能知曉韓攸寧母子的生死,能看穿皇長孫作為一面大旗的價值,這絕非普通世家能觸及的層面,此人能壓服世家,能避開緝查司的耳目,甚至能讓趙崇遠這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狐狸死心塌地跟著。
其身份位置必然極高,可縱觀全局,朝堂上的幾位一一排除,那便只能是那些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卻擁有足夠號召力和血統法理的人。
皇室宗親。
蘇承錦在腦海中,將原主那份殘缺的記憶翻來覆去的梳理搜刮,幾個哥哥的臉孔倒是清晰,對那幾位早已出嫁的姐姐印象卻少之又少,模糊的只剩個封號,至於更遠的皇伯、皇叔輩,記憶里更是一片空白。
有誰能在暗中蟄伏這麼多年,悄無聲息的布下這麼大一個局?
懷裡的人動了動,睫毛微顫,百里瓊瑤沒有睜眼,只是將臉頰在他肌膚上蹭了蹭,帶著剛睡醒的微啞。 「想什麼呢?」
蘇承錦將視線從房梁收回,眼底的冷厲收斂,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沒什麼。」他在她背上拍了兩下,「我打算去趟惇宗府。」
「嗯。」
百里瓊瑤又應了一聲,撐起身子,絲被順著脊背滑落,露出大片肌膚,她抬手揉揉眼看向他。
「要我陪你嗎?」
「不用,你繼續睡。」蘇承錦笑著握住她胳膊,將人塞回被窩,順手掖好被角,「我去查點事情,帶上丁余就行,很快回來。」
百里瓊瑤沒堅持,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早去早回。」
蘇承錦輕笑出聲,掀開錦被赤腳踩在地板上,自行走到屏風前取過搭在木架上的玄色勁裝穿上,動作很輕,系好腰帶後,他又將那件墨色大氅披在肩上,長發隨意用木簪挽在腦後,額前散落著碎發,平添了幾分少年氣,回頭看了一眼床上蜷成一團的身影,轉身推開房門。
院子裡的寒風撲面而來,讓他紛亂的思緒徹底清醒。
丁余早已一身武袍候在廊下,見蘇承錦出來,快步上前抱拳低首。 「殿下,要出府嗎?」
蘇承錦一邊整理袖口一邊點頭。
「帶上趙傑,你們倆跟我入宮。」
「是。」
丁餘干脆利落的應下,轉身便走。
不多時,三人三騎已在府門前備好,沒有穿崇王府繁複的儀仗袍服,只是尋常的武人勁裝,腰間佩刀,利落乾脆。
蘇承錦翻身上馬拽住韁繩,雙腿一夾馬腹,朝著皇城方向疾馳而去,丁余與趙傑緊隨其後,三騎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踏出馬蹄聲。
抵達皇宮正南門時天色剛亮,晨霧尚未散去,宮牆在霧氣中透著朦朧感。
守門的鐵甲衛正呵著白氣安排手下士卒換防巡邏,站在最前面那個寬肩窄腰的將領,聽見馬蹄聲猛的轉過頭,那張透著桀驁的臉瞬間沉下來。
「你怎麼又來了!」習錚一臉不耐煩的迎上去。
蘇承錦將馬鞭隨手丟給一旁的丁余,慢條斯理的走上前。
「帶我進宮。」 習錚被他這理所當然的態度氣的發笑,抱著雙臂,目光警惕的上下打量著蘇承錦。
「你沒完了是吧?今兒個又想去哪座大殿鬧事?還是看哪個尚書不順眼打算再去給人家兩巴掌?」
蘇承錦終於抬眼白了他一下,語氣透著嫌棄。
「誰有閒工夫去那破大殿聽他們吵架,帶我去趟惇宗府。」
「不去。」習錚猛的一抬手,態度堅決,「我告訴你,今天我說什麼都不可能再帶你去大……嗯?」
習錚那股子不耐煩的勁兒猛的一滯。
「去哪?」
蘇承錦雙手攏在袖管里,無奈地重複了一遍。
「惇宗府。」
習錚臉上的警惕絲毫未減,狐疑的盯著他。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想去惇宗府了?」
蘇承錦懶得跟他解釋,擺出無賴架勢。 「你就說帶還是不帶,不帶我自己進去,反正這宮門也攔不住我,到時候若是走錯路,不小心又逛到明和殿,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習錚牙根咬的咯吱響,指著蘇承錦。
「得!算我怕了你!我帶你進去,省的你到處亂跑回頭又給我找麻煩!」
說罷習錚轉頭看向丁余和趙傑,揚了揚下巴沒好氣的開口。
「你有特權,這兩位不行,規矩你懂的。」
蘇承錦沒反駁,轉頭沖丁餘二人點頭。
丁余和趙傑會意二話不說,乾脆利落的解下腰間佩刀連同刀鞘一起擱在馬鞍上。
習錚看著他們的動作臉色才稍稍好看一些,冷哼一聲轉身大步走在前面領路,蘇承錦帶著兩名親衛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
穿過第一道宮門,沿著宮道朝里走,此時正是卯時初刻,百官前往明和殿準備早朝的高峰期。
前方的宮道上,三三兩兩的文武百官穿著各色朝服拿著笏板,正低頭交談著往前走,人群中不知誰回頭看了一眼。
當他們看清那個身著玄色勁裝、披著大氅的身影時,交談聲戛然而止。
那些官員臉色驟變,紛紛停下腳步猛的往宮道兩側退去,他們貼著紅牆邊緣,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生怕沾染上晦氣。 人群中自動裂開了一條寬能跑馬的大道,細碎的議論聲順著晨風飄來。
「怎麼又來了?」
「噓!小聲點!別被那煞星聽見!你不要命了!」
「天爺,這煞星今日又要動誰……」
蘇承錦對那些目光和腹誹恍若未聞,雙手攏在袖子裡步伐穩健,甚至還朝躲在牆根的幾個眼熟官員笑著點頭,那幾個官員嚇的直接定在原地,躬身不起,連頭都不敢抬。
習錚走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聽著那些竊竊私語,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翹起,露出一抹充滿促狹的笑意。
他微微偏過頭,用只有蘇承錦能聽到的聲音調侃。
「崇王殿下如今在京中名氣不是一般的大啊,滿朝文武見你比見了我爺爺還恭敬三分。」
蘇承錦腳步未停,根本沒把這種陰陽怪氣放在心上,隨口回了一句。
「怎麼,你羨慕?羨慕你也可以在大殿上扇別人幾巴掌,保管你名氣比我還大。」
習錚被噎了一下,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多說。
他掃了一眼兩側還在往牆根縮的百官,眉頭微跳,心裡不禁泛起了嘀咕。 萬一這傢伙哪個氣不順,在宮道上突然動手怎麼辦?就這幫文官的身子骨,還不夠這兩個親衛一人一拳的。
想到這習錚腳下步伐一折,直接轉入左側一條兩宮牆夾著的僻靜小路。
蘇承錦看著他的動作,嘴角勾起笑意,無奈的搖了搖頭,帶著丁餘二人跟上去。
小路上鋪著青磚,兩側是高聳的紅牆,只能看見一線陰沉的天空,落葉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發出沙沙聲,這裡平時只有宮女太監行走,此刻空無一人,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氣氛反而壓抑。
習錚手按佩刀走在最前面,走了一段,突然沒頭沒腦的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夾道里顯的低沉。
「崇王殿下最近,可有收到南地的消息?」
蘇承錦目光一閃,腳步沒停,語氣平淡。
「為何這麼問?」
習錚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眸子盯著蘇承錦,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些端倪。
「前幾日跟玄司主聊了幾句,他說他們緝查司派去燼州、平州、陌州三地的銳緹受到了阻力,碰了不少釘子。」
習錚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我在想,崇王殿下手段頗多,連大鬼國的王庭都能不聲不響的拿下,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麼南地的內情了?」 蘇承錦眉頭幾不可察的皺了一下。
連玄景的緝查司都在南地碰了釘子,看來不止是燼州,連帶著平州和陌州的局勢也開始失控,幕後那人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他面上神色不變,反而露出一抹苦笑,攤了攤手。
「習校尉太看的起本王了,我就是一個留在京城的閒散親王,連這皇宮大門進出都要看你的臉色,哪來什麼南地消息。」
蘇承錦上前兩步直視習錚的眼睛,聲音突然低沉幾分。
「倒是習校尉身負京畿巡防之責,消息靈通,如果有什麼南地的確切情報,還請及時告知本王一聲。」
「畢竟南地事關我大梁,本王自當盡心,若是京城諸位大人處理不了這些爛攤子,我關北兒郎也不介意南下過冬。」
「哼!」習錚冷哼一聲,下巴微揚,「有我們鐵甲衛和長風騎在,南地就算是翻了天也鎮的住!就不勞崇王殿下操心,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
蘇承錦看著他那副嘴硬模樣,不置可否的點頭,擺出一副希望如此的表情,順勢做個請的手勢。
「如此甚好,那就請習校尉繼續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