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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十二羈囚吞血淚,一腔仇怨問公卿

  九月十五,辰時。

  鬼牙庭城,王庭大殿。

  昨夜的秋雨停了,石板路上殘著淺淺的水漬,殿前廣場空曠肅穆,四面由丁余率領八百親衛營封鎖了所有通道入口,黑甲步卒列成兩排,立在廣場兩側,士卒手按刀柄,目不斜視,風吹過甲葉,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大殿朱紅的漆門大敞著,日頭從殿外斜斜打進來,在青石地磚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將殿內分成明暗兩半。

  殿內光線略顯昏暗。

  原本鋪著虎皮的王座空蕩蕩的擱在最深處的台階上,無人去坐,王座下方三步遠的位置,臨時搭了一方半尺高的木製矮台,矮台上鋪著玄色氈毯,設一張寬大的長條黑漆平頭案,案面乾乾淨淨,只擱著一隻白瓷茶碗和一疊空白竹簡。

  蘇承錦端坐在長案後方,他穿著玄色蟒袍,腰間佩著安北刀,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的筆直,面朝殿門方向,蟒袍的暗紋在殿內跳動的燭火下隱隱泛著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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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里瓊瑤立在他右側半步的位置,依舊是昨晚那身裝扮,散發束在腦後,面容冷淡,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直視著大殿敞開的朱紅漆門。

  殿內兩側,各站著十名安北軍黑甲親衛,他們身姿如松,手按腰間刀柄,鐵甲在幽暗中散發著森寒的冷意。

  殿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十一位草原各族的長老在安北軍士卒的引領下,跨過高高的門檻,步入大殿,這些步伐有快有慢,靴底踩在石磚上的聲音參差不齊,他們對這座曾經無比熟悉的大殿,如今只感到陌生與恐懼。

  走在最前頭的是白祿部的長老,白祿奇勒。

  他年近七旬,身形佝僂,手裡拄著一根打磨的光滑發亮的白色獸骨長杖,他白髮稀疏,編了三條細辮垂在胸前,麵皮上的皺紋溝壑縱橫,一雙渾濁的老眼精光內斂,此人在鬼牙庭經營三十餘年,手下控制著城內近三成的畜牧交易,在草原各部中威望極高。

  緊隨其後的是赤角部族老,赤莫合。

  他五十來歲的年紀,顴骨凸起,面色蠟黃,眼窩深陷,他兩隻手緊緊交疊在身前,眼底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與哀戚,赤角部的青壯大半戰死,如今族中僅餘老弱婦孺,可謂元氣大傷。

  其餘九位長老依次入列,分站兩旁,他們之中,有人穿著厚重皮袍,有人披著舊日錦緞,有人面帶恐懼連頭都不敢抬,有人刻意昂首試圖撐起幾分骨氣,也有人縮著脖子步子極碎,老的老弱的弱。

  十一位長老站定,沒有一人下跪。

  他們的目光在大殿內掃過,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張空蕩蕩的虎皮王座,緊接著,視線下移,落在端坐在矮台後的蘇承錦身上。

  停頓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向右偏移,定在了百里瓊瑤腰間那枚金骨腰牌上。

  那枚腰牌,是百里氏正統血脈的證明,是這片草原百年來的法統所在。

  蘇承錦將這些細微的眼神變化盡收眼底,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沒有開口,只是端起案上的白瓷茶碗,用碗蓋輕輕撇去浮沫,低頭喝了一口。

  「叮」。

  茶蓋磕在碗沿上,這聲脆響在落針可聞的大殿內顯得格外清晰,十一位長老的心頭同時緊了一下,他們慌忙將視線從金骨腰牌上收回,重新看向蘇承錦。

  白祿奇勒走到殿中央站定,骨杖在地磚上頓了兩下,發出「篤篤」聲,沉著聲音用梁話開口。

  「白祿部族老白祿奇勒,攜城中十一部族長代表,拜見安北王。」

  說完,他彎下腰行了個禮,角度不深不淺,恰到好處。

  身後十人跟著行禮,七嘴八舌的問候聲參差落下,大殿內迴蕩了兩息。

  蘇承錦放下茶碗,雙手十指交叉擱在桌案上,目光平靜的掃過眾人,抬起右手,手掌平伸朝下壓了壓。

  「免禮,各位請起,賜座。」

  蘇承錦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沒有使用通譯,他知道這些人聽的懂梁話。

  兩側的親衛搬來十一張矮凳,放在長老們身後。

  白祿奇勒直起身子,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從蘇承錦的臉上掃過,又掃了一眼百里瓊瑤,骨杖在手裡轉了半圈,盯著蘇承錦看了兩息,率先屈膝坐下,其餘人這才跟著落座。

  蘇承錦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定在最前方的白祿奇勒臉上。

  「今日請諸位來,不為別的,只為談談這鬼牙庭城,乃至這片草原,今後的規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安北軍入城,第一條規矩,不屠城,不滅族,不奪私產。」

  此言一出,大殿內微微一靜,幾名一直緊繃著身子的長老,肩膀肉眼可見的鬆懈了幾分,赤莫合甚至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

  蘇承錦沒有停頓,聲音大了一分。

  「城中各族百姓的房屋、牲畜、商鋪、存糧,歸屬權一律不變,你們之前有多少牛羊,多少草場,現在還是多少,安北軍絕不強征一分一毫的私人財物,有違此令者,按安北軍律,斬。」

  白祿奇勒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握著骨杖的手指鬆開了一些,微微頷首。

  「安北王仁義,我等代城中百姓,謝過王爺不殺之恩。」

  蘇承錦看著他,嘴角微彎。

  「白祿族老先別急著謝,本王的話,還沒說完。」

  蘇承錦收回手,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規矩,廢除舊制等級。」

  這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卻在空曠的大殿中掀起了一陣無形的風暴。

  白祿奇勒剛鬆開的手指猛的收緊,攥住骨杖。

  「自今日起,這鬼牙庭城內,不再區分貴族與奴隸,所有人,無論是百里氏、白祿氏,還是被擄掠來的大梁百姓,在關北治下,一視同仁。」

  蘇承錦逐一掃過那些臉色劇變的長老。

  「城中不再按部族劃分居住區域,各族混編居住,誰也不許圈地自重,任何人若敢私設刑堂,欺壓百姓,關北軍法官手裡的刀,不認血統,只認軍規。」

  站在隊列中段的一名矮胖長老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他張了張嘴,他身旁的人立刻拉住了他的袖子,將他拽了回去。

  蘇承錦的目光在那人臉上掃了一下,沒理會,接著豎起第三根手指,站起身,繞過長案,走到矮台邊緣,居高臨下的俯視著眾人。

  「第三條規矩。」

  蘇承錦停了一息,聲音放沉了幾分。

  「自今日起,鬼牙庭城正式納入關北管轄,城中所有適齡孩童,無論族屬,一律進入關北設立的學堂,習漢字,學算術。」

  「三年內,各部族百姓,與關北各州百姓,享有同等的土地分配權、商貿權與從軍權,只要你們遵守大梁的律法,你們就是大梁的子民。」

  大殿內陷入了死寂。

  十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蘇承錦,有人的嘴微微張著,有人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這三層政策一層比一層狠,第一層保了他們的命和錢,讓他們卸下防備,第二層直接砸碎了他們高高在上的貴族特權,第三層,則是要從根子上挖斷草原人的傳承,將他們完全融入南朝的體系之中。

  蘇承錦將三根手指收回,走回長案後重新坐下,雙手擱在膝上,面色平淡。

  「三件事說完了,諸位有什麼疑問,現在可以開始問了。」

  沉默持續了四五息。

  白祿奇勒拄著骨杖站起身,老邁的身軀微微發抖,骨杖在地磚上輕輕磕了一下,他沒有去看蘇承錦,而是低頭盯著地面。

  「安北王。」

  白祿奇勒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試探。

  「老朽斗膽問一句,王爺這十萬大軍,打算在鬼牙庭城駐留多久?」

  蘇承錦負手而立,看著這個在草原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輕笑了一聲。

  「白祿族老是想問,本王什麼時候走?」

  白祿奇勒低下頭。

  「老朽不敢,只是城中百姓需要生計,老朽需心裡有個底。」

  蘇承錦頗為認同的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字字千鈞。

  「本王可以明確的告訴你,本王走的時候,會留官,留兵,留制度。」

  他看著白祿奇勒猛然抬起的頭。

  「鬼牙庭城,將設置與關北各州同等的行政體系,朝廷會派遣官員,與在座的諸位長老共同治理此地,駐軍不會撤,學堂不會關,規矩更不會改。」

  白祿奇勒的臉色變了變,咬了咬牙,骨杖又磕了一下。

  「安北王宏圖,老朽嘆服。」

  他直起腰,握緊了骨杖,並未立刻退回隊列,將骨杖往前戳了半步。

  「既然安北王說不奪私產,那老朽便腆著老臉,替各部族討要一樣東西。」

  蘇承錦沒有接話,靜靜的看著他表演,抬了抬手。

  「講。」

  「白登山一役,大鬼國戰敗,這是天意。」

  白祿奇勒的聲音沙啞,一字一頓。

  「但那些出征的戰馬,皆是戰前百里札從各部族強行徵調的,按草原的舊規矩,戰事結束,這些戰馬理應物歸原主。」

  白祿奇勒抬起頭,直視蘇承錦。

  「老朽代城中各族,懇請安北王歸還白登山一戰中繳獲的各部族戰馬,以安城中百姓之心。」

  話音落下,殿內幾名長老的脊背明顯挺直了一些,有人的目光亮了亮,紛紛點頭附和,馬匹是草原人的命根子,若是能要回這批戰馬,他們的實力便能恢復大半。

  蘇承錦看著白祿奇勒,面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白祿族老,你這算盤打的真響。」

  「不過,本王不還。」

  白祿奇勒的眉頭擰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來得及接話。

  蘇承錦繼續說了下去。

  「那些戰馬,是我軍將士在白登山,拿命拼殺出來的戰利品,數萬人埋骨山中,戰場上繳獲的東西,歸安北軍所有,這是鐵律,我說不奪私產,指的是城裡現存的東西,戰場上的繳獲,沒道理歸還。」

  白祿奇勒不甘心,骨杖頓在地上,抿著嘴沒吭聲,目光緩緩偏移,落在了蘇承錦右側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公主殿下……」

  他剛要開口。

  「白祿族老。」

  百里瓊瑤先他一步出聲了,她往前邁出半步,看著白祿奇勒,聲音不高,帶著一股子硬氣。

  「我問你一句話。」

  「當年阿如那札強行徵調各部族戰馬的時候,你可曾站在大殿上,問過他一句該怎麼過冬?他可曾問過你一句願不願意?」

  白祿奇勒被噎了一下,面色微變,嘴唇抖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

  百里瓊瑤的聲音沒有停,往前又走了半步,腰間的金骨腰牌在日光里微微晃動

  「你沒有。」

  「因為你怕他手裡的刀,他一紙王令送到你手裡,你敢說半個不字?你不敢,你連口都不敢還。」

  「怎麼,現在換了安北軍,你覺得安北王的刀不夠利,可以讓你在這裡討價還價了?」

  白祿奇勒臉色鐵青,握著骨杖的手微微發抖,身子往後縮了縮。

  「老朽……老朽是為了部族生計……」

  「生計?」

  百里瓊瑤冷笑一聲,拔高音量,聲音在大殿內迴蕩。

  「白登山一戰,安北軍戰死上萬將士,那些戰馬,是他們用血肉之軀換回來的!」

  她指著大殿門外。

  「你若是覺得你那幾匹馬,比上萬條人命更值錢,大可以現在走出去,去城外那數萬安北軍將士面前,當面去討要!」

  「你去問問他們,答不答應把兄弟們拿命換來的東西,還給你!」

  白祿奇勒啞口無言,低下頭避開了百里瓊瑤的目光,骨杖頓在地上,一聲沒吭,默默退回了隊列中。

  殿內其餘長老面面相覷,方才那幾個亮了眼的人,此刻全都垂下了目光。

  安靜了幾息。

  隊列中段的赤莫合顫巍巍的往前走了一步,他沒有看百里瓊瑤,雙手緊緊交疊在身前,直接對著蘇承錦深深鞠了一躬。

  「安北王。」赤莫合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顫音,「戰馬我們不要了,在下赤角部族老赤莫合,有一事相求。」

  蘇承錦看向他。

  「講。」

  赤莫合咽了口唾沫,喉頭滾了一下。

  「白登山一役,我赤角部三百餘青壯應召從軍,如今……活著被俘的,剩了七十二人。」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甚至跪了下去。

  「家中婦孺老母,日夜以淚洗面,盼著自家男人回來,這七十二人是我族中僅剩的獨苗,懇請安北王開恩,放他們回家,老朽保證,赤角部世世代代,絕不反叛!」

  這話一出,殿內好幾名長老的身子晃了一下,紛紛露出哀戚之色。

  蘇承錦看著跪在地上的赤莫合,沉默了兩息,隨即繞出長案,走到赤莫合面前,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赤莫族老,你的心情,本王理解。」蘇承錦的聲音放緩了些,「但本王問你一句,你給本王一句實話。」

  赤莫合渾濁的眼睛直視著蘇承錦。

  「這些降卒戰俘,皆是久經戰陣的精銳,若我現在放人,這七十二個青壯回到族中,明日,城中若是有人煽動叛亂,他們手裡拿起了刀,你拍著胸口告訴我,他們是會站在安北軍這邊,還是站在叛亂者那邊?」

  赤莫合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幾下,半晌沒有出聲。

  蘇承錦鬆開手,退後一步,沒有逼他。

  「你答不上來,本王不怪你。」

  蘇承錦的手指在膝蓋側面輕敲了一下。

  「本王也不願意讓人家骨肉分離,但這道關卡,不能不設,降卒戰俘不會被殺,也不會被虐待,吃穿用度本王一律提供。」

  「他們必須在安北軍的監管下,服役一年,這一年內,他們修城牆,開荒地,建學堂,一年之後,安北軍進行考核,確認無異心者,可自行選擇是留軍效力,還是解甲歸家。」

  他看著那些面露失望的族老,直視著赤莫合。

  「這一年之內,每個月,各家家屬可以前往大營探視一次,我讓人排好了日期告知各族,赤莫族老,這是我能給的最大讓步。」

  赤莫合聽完,知道這已經是極限了,眼眶一下子紅了,嘆了口氣,身子往下彎了彎,聲音發啞。

  「多謝安北王。」

  蘇承錦點了點頭,示意他退回去,赤莫合退了兩步,隊列中幾名長老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接連兩個要求被駁回,殿內安靜了片刻。

  一道尖銳的聲音從隊列右側響起。

  「安北王說一視同仁,在下有一事不明。」

  蘇承錦循聲看去。

  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面堂黝黑,絡腮鬍須修剪的整齊,穿著深褐色的厚皮袍,站姿挺拔,帶著火氣,沒有行禮,聲音硬邦邦的。

  「青英部族老,青恩巴。」

  那人自報家門,聲音不低不高。

  「入城當日,昨日午後,城南發生暴亂,數百名大梁百姓沖入我草原人的住處,打砸搶燒,當場打死打傷我草原平民三十餘人!死者中有一名六旬老嫗,乃我族中長輩。」

  他猛的踏前一步,聲音拔高了半分。

  「兇手至今被關押,卻未見處決!安北王口口聲聲說殺人償命,不認血統,為何大梁人殺了草原人,就不用償命?!」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十餘雙目光齊刷刷看向蘇承錦。

  百里瓊瑤的眉頭微微皺起。

  蘇承錦的面色沒有任何波動,掃了青恩巴一眼,聲音平靜。

  「昨日城南之事,本王已查明,帶頭鬧事、動手殺人的,共有七人。」

  「這七人,已按關北軍律,判處死刑。」

  青恩巴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他沒料到蘇承錦會回答的如此乾脆。

  蘇承錦走回矮台,重新在長案後坐下,雙手交叉。

  「明日午時,於城中廣場公開斬首,各族長老可派人前往監刑。」

  青恩巴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他猶豫了一息,追問了一句。

  「當真?」

  蘇承錦皺了皺眉頭,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其餘參與打砸、致人輕傷者,關押三日,三日後釋放,由軍法官押送,親自登門向受傷的草原百姓賠罪,這個交代,可還滿意?」

  青恩巴深吸了一口氣,身子往後縮了一下,臉上的敵意褪去大半。

  「王爺執法如山,心服口服。」

  他單手撫胸,深深鞠了一躬,低下頭,退回了隊列。

  三波交鋒,蘇承錦恩威並施,將這群草原舊貴族治的服服帖帖,大殿內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

  蘇承錦將目光從長老們的臉上逐一掃過,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關於城中治安、糧草分配、巡邏時辰、商鋪重新開業等大小事項逐一議定。

  眼看議事即將結束。

  蘇承錦將雙手從膝上挪到案面,十指交叉,身子微微前傾。

  「最後一件事。」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殿內所有人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三日後,本王將前往狼紇山,行祭天之禮。」

  這句話落地的一瞬,殿內的空氣凝住了。

  白祿奇勒手中的骨杖頓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老人渾濁的瞳孔猛的收縮,盯著蘇承錦。

  赤莫合的身子晃了一晃,扶住了身旁人的胳膊。

  青恩巴的絡腮鬍鬚根根豎起,嘴唇翕動著,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幾名年紀最大的長老下意識的挺直了脊背,有人甚至攥緊了雙拳。

  整座大殿靜的能聽見殿外秋風卷過飛檐的嗚嗚聲。

  祭天之禮,狼紇山。

  在草原人的血脈里,這四個字的分量重過萬馬千軍,那是接管天命的儀式,是成為草原共主的必經之路,這意味著,這位南朝王爺不是過客,他要正式接過這片草原的法統。

  蘇承錦沒有給他們消化的時間,接著往下說。

  「屆時,需各族派出代表隨行見證。」他的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此事由百里瓊瑤全權安排,需要什麼人,提前報到她那裡。」

  殿內無人接話,長老們站在原地,有人低頭不語,有人目光閃爍,但所有人都清楚,這不是商量,這是通知。

  安靜持續了好幾息,白祿奇勒是最先動的那個人,老人將骨杖往前頓了一下,彎腰行禮,比方才深的多。

  「老朽……領命。」

  他直起身子,沒有再說任何話,轉身朝殿門走去,走到門口時,那雙渾濁的老眼回望了一眼坐在長案後的蘇承錦,停了一息,陽光照在蘇承錦的玄色蟒袍上。

  骨杖磕著石板,一步步走入殿外的秋光中,沒了蹤影,他知道,屬於百里氏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其餘長老紛紛效仿,行禮告退,他們魚貫而出,腳步聲在殿內迴蕩了一陣,漸漸遠去。

  大殿內空了。

  百里瓊瑤的目光從殿門收回來,偏頭看了蘇承錦一眼。

  蘇承錦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從長案後站起身,雙手揉了揉發酸的膝蓋,面上的嚴肅神色鬆了下來。

  「這幫老傢伙,真是一個比一個難對付。」

  百里瓊瑤走到他身側,嘴角帶著一抹笑意。

  「方才白祿奇勒走的時候,看你的眼神,說明你那句祭天把他鎮住了。」

  蘇承錦抬起頭,白了她一眼。

  「你還好意思說?方才你那番話比我還狠,哪是唱白臉,分明是拿刀子往人家心窩子裡捅,沒看那老頭子差點被你氣背過去?」

  百里瓊瑤挑了挑眉,不以為然的輕哼了一聲。

  「草原人只聽的懂刀子,你跟他們講那些彎彎繞的道理,是對牛彈琴,我若不把話往絕了說,他們今天能把這大殿的頂給掀了。」

  蘇承錦笑著搖了搖頭,活動了一下筋骨。

  「行行行,我是對牛彈琴的那個。」

  百里瓊瑤嗤笑了一聲,沒接這茬,伸手將腰間歪了一點的金骨腰牌正了正。

  蘇承錦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走到大殿門口,看著外頭漸漸明朗的天光。

  「在這殿裡悶了一上午,腦袋發脹,出去走走吧,透透氣。」

  百里瓊瑤應了一聲,走到他身邊。

  「去哪?」

  「隨便走走,看看這城裡的光景。」蘇承錦轉頭看著她,「你在此地長大,正好給我當個嚮導。」

  百里瓊瑤沒有拒絕,點了點頭。

  二人並肩步出大殿,靴底踩過門檻,秋日的光照在臉上,帶著幾分涼意。

  丁余帶著四名親衛從廣場邊角處迎上來,蘇承錦沖他擺了擺手,示意遠遠跟著就行,丁余抱拳應了,退後十餘步,四名親衛散在兩側,不聲不響的墜著。

  兩人沿主街向南行去。

  街面上比昨日熱鬧了一些,零星有幾間鋪子打開了半扇門板,有些草原婦人探頭張望,看到玄色蟒袍,又驚恐的縮了回去,一名草原婦人牽著個四五歲的小丫頭從巷口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街上走過的兩人,迅速縮走。

  百里瓊瑤走在街邊,抬手指了指左側一條狹窄的巷子。

  「那條巷子通著舊時的鐵匠坊,大鬼國的兵器甲冑有三成是從那裡出來的,裡頭有三座煉鐵爐,規模不大但手藝不錯,以前爐火終年不滅,巷子裡的雪,落不到地上就化了。」

  她語氣平淡,談論著這座曾與自己息息相關的城池,卻全無一絲留戀。

  蘇承錦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巷子裡黑漆漆的,沒有半點火光。

  「現在爐子都熄了。」

  「嗯,爐子沒壞,工匠還在城裡。」

  兩人繼續朝南走,百里瓊瑤又指了指右側一片低矮的土牆圍起來的開闊空地。

  「那邊以前是馬市,每月初一十五,各部族的人都會牽著好馬來交易,熱鬧的很,我十二歲那年,在那裡挑了人生中第一匹戰馬。」

  蘇承錦側頭看著她,那片空蕩蕩的圍場裡連根毛都沒有。

  「我初見你之時,你可沒騎馬。」

  百里瓊瑤目視前方,頓了頓。

  「死了,流放前就死了。」

  蘇承錦張了張嘴,沒有再接話,收回視線,兩人沉默的走著。

  剛走到主街與城南輔街的交匯處,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脆響。

  蘇承錦停下腳步,站在街邊,抬起頭。

  一隊安北軍步卒,正押解著二十餘名被粗麻繩串聯雙手的人,從東面巷口轉出,朝城西方向的新關押點行進。

  那些人皆是直領窄袖,粗布麻衣,有幾件上頭還繡著褪了色的團花紋樣,各個面容憔悴,身上帶著傷,有人低著頭一言不發,有人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分明,眼神中透著麻木與絕望。

  蘇承錦沒有出聲,看著這支隊伍緩緩走近。

  隊伍行至蘇承錦三步之外時,隊列中間偏後的位置,一個黝黑面孔的漢子偏了一下頭。

  他的餘光掃過蘇承錦身上那件玄色蟒袍。

  陽光下,蟒紋清晰可辨,金線織就的鱗片沿袍身蜿蜒而上,這等衣物,整座鬼牙庭城中只有一個人穿的起。

  那漢子的瞳孔驟然一縮,猛的停住了腳步,身體劇烈一震。

  麻繩瞬間繃緊,前後串著的人被這一頓扯的踉蹌,差點跌倒,罵罵咧咧的聲音響了一下又被吞回了肚子裡。

  押解的安北軍步卒回過頭,皺著眉呵斥,用手拍了拍那漢子的肩膀。

  「走!別停下!」

  但那漢子雙腳釘在原地。

  他轉過身,四十來歲的年紀,兩頰瘦削,額頭上橫著一道陳年舊疤,從左眉尾一直拉到髮際線里,反綁的雙手滿是老繭與暗紅色的燙傷疤痕,十指粗壯,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色。

  他一雙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睛,瞪著蘇承錦,胸口劇烈起伏著,喘息粗重。

  押解的步卒察覺到不對,伸手就要拽他走。

  那漢子猛的往前掙了一步,麻繩將他的手腕勒出一道血痕,他渾然不覺,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你……」

  他掙動著麻繩,扯著嗓子開了口,嗓音粗糲沙啞,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你就是安北王?!」

  本來聲響便不多的街道上,這下徹底沒了動靜。

  押解的步卒面色大變,四五隻手同時伸過來,按住了那漢子的肩膀和後頸,有人已經拔出了半截刀。

  蘇承錦抬了抬手,制止了步卒的動作。

  那漢子不管不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聲音更大了。

  「我們大梁的王爺!」

  他猛的向前又撲了半步,麻繩帶的整串人都晃了,麻繩勒進了血肉里,眼眶瞬間紅透,淚水混合著泥污滾落。

  「我等了十二年!十二年啊!」

  他歇斯底里的咆哮著,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撞在兩旁半掩的門板上嗡嗡作響。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你們盼來了!你們來了!」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攥成了拳頭,手背青筋凸起,他猛的仰起頭,瞪著蘇承錦的眼睛,發出絕望而憤怒的質問。

  「可你為什麼護著那些畜生?!」

  他拼命掙扎著,不顧士卒的拉扯,聲嘶力竭的吼道。

  「他們殺了我全家!你們為什麼反過來把我們關起來!」

  蘇承錦站在原地沒動,面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那漢子臉上的髒水變成一道道痕跡,昂著那張黝黑粗糙的臉,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一句話。

  「憑什麼?!」

  這三個字砸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在蘇承錦那件玄色蟒袍上,砸在秋日冷白的日頭底下。

  被串在一起的其餘人里,有人低下了頭不敢看,有人卻直直的望了過來。

  那些目光里,有恨意,有委屈,有數年暗無天日的苦,也有等來了親人卻被親人一巴掌扇開的絕望。

  丁余已經從後頭趕了上來,手按在刀上,臉色鐵青。

  蘇承錦盯著那張黝黑的面孔,看著那雙布滿燙傷疤痕的手,看著那人胸口起伏不止的粗布麻衣。

  秋風從街口灌過來,將蘇承錦蟒袍的下擺吹的翻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