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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私仇豈合誅孺弱,大道當從律令裁

  「憑什麼?!」

  血腥氣隨著這三個字,重重砸在冷硬的青石板上,砸在蘇承錦那件玄色蟒袍的下擺上,最後一個尾音卡在喉嚨里,在兩旁鋪面門板間來回撞著,久久不散。

  鬼牙庭城空蕩蕩的街巷裡,秋風穿過,捲起幾片枯黃碎葉與半尺高的塵土,直直拍在陸鐵匠那張布滿泥污與淚痕的臉上,破舊的粗布麻衣隨著他粗重的喘息一下下鼓脹。

  陸鐵匠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那雙反綁在身後的手拼命的掙動著,粗糲的麻繩深陷進手腕皮肉里,殷紅的血珠順著勒痕一點點滲出,啪嗒一聲,滴在髒污的鞋面上。

  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蘇承錦一動不動的站著,兩隻手自然的垂在身側,脊背挺的筆直,他的視線未躲,定定的看著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黝黑面孔。

  周圍押解的安北軍步卒齊刷刷的按住腰間刀柄,進退兩難,呼吸不自覺的放輕了,後方被同根粗麻繩串綁的二十餘名被擄百姓,有人低頭不敢看,有人則紅著眼眶,緊盯著前方那個高高在上的大梁王爺。

  丁余立在蘇承錦側後方,臉色鐵青,無聲的頂開安北刀刀格,半截冷光森森的刀刃露在外面,他渾身肌肉繃的死緊,隨時準備暴起拿人。

  蘇承錦的右後方,百里瓊瑤眸光冷冽,越過蘇承錦的肩頭,釘在陸鐵匠暴起青筋的脖頸上,眼底殺意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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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了五六息。

  陸鐵匠看著不發一言的蘇承錦,眼底血絲紅的幾乎滴血,他咬著牙,喉頭一滾,骨子裡的那股瘋勁被生生的逼了出來。

  「你……你不說話?」

  陸鐵匠聲音嘶啞,帶著漏風的破音。

  「不敢說了是吧,以為把我們關起來,我們就怕了?!」

  他猛的往前撞了半步,身後的二十幾個人被扯的踉蹌跌撞。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陸鐵匠扯著嗓子的仰天嘶吼,「永安十五年秋,大梁的兵打了敗仗跑了,大鬼人的騎卒就這麼衝進我們村子燒殺搶掠!」

  眼淚混著臉上泥垢,沖刷出兩道慘白溝壑。

  「我婆娘,姓周,叫巧娘,」陸鐵匠眼珠外凸,脖子上青筋根根鼓脹,「才過門沒幾年,被六個大鬼人騎卒,用繩拴在馬上,一路硬生生的拖到路邊,當著我的面……當著我兒子的面!」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悶響,身子劇烈抖動著。

  「我被綁在馬車後頭,嘴裡塞著破布,只能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們糟蹋完了,嫌她哭的礙事,一刀……一刀扎在她肚子上!」

  陸鐵匠猛吸一大口冷氣,聲音劈的不成樣子。

  「……她在泥水裡爬了三步,爬到我腳底下,手指頭緊緊的摳著我的褲腿,想跟我說話,可什麼都沒說完,就咽了氣,死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啊!」

  街道上死寂無聲,只有風卷落葉的沙沙聲,被綁著的幾個漢子別過頭去,雙肩不受控制的發抖。

  「我兒子,小名叫虎子,八歲……才八歲啊!」

  陸鐵匠聲音帶上悽厲哭腔,在空巷裡撞擊著。

  「走了三天,腳底板全磨爛了,跌在泥坑裡走不動,那個帶頭的大鬼軍官,嫌他走的慢耽誤事,拔出馬刀,就在路邊,一刀砍在他後脖頸上!」

  陸鐵匠雙膝微彎,卻硬生生的挺直了脊背。

  「刀那麼長,一刀下去,我兒子的脖子斷了一半,血噴了我一臉……噴在草上,黑紅黑紅的,倒在路邊的時候還睜著眼,看著我,叫了一句爹,就叫了一句啊!」

  他猛的將反綁在身後的雙手拼命往前扯,身後的麻繩拉的筆直,將那雙粗壯手掌舉到身體側面,掌心向外,翻轉著懟向蘇承錦的方向。

  「你看看,看看這雙手!」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掌心、手背、手指骨節上,密密麻麻的布滿暗紅色燙傷疤痕,新肉和舊皮扭曲的生長在一處,指甲縫裡全是摳進去的黑褐色污垢。

  「到了鬼牙庭城,我被扔進鐵匠鋪當牲口使喚,這是大鬼人的監工,拿燒紅的鐵條硬生生烙上去的。」

  陸鐵匠盯著自己的手,眼底透著瘋狂。

  「烙鐵按在肉上,滋滋的冒煙,他們就在旁邊笑,按一次,問一句服不服,我說不服,他就再按一次!」

  他猛的往前再跨一步,瞪著蘇承錦。

  「我在那爐子前頭挨了十二年,全家死絕了,被當了十二年畜生,每天睜開眼就盼著有朝一日大梁的兵能打過來,替我做主!」

  陸鐵匠臉上表情似哭似笑,絕望至極。

  「你來了,打過來了,穿著大梁的蟒袍站在我面前,結果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們抓起來,關進大牢,你問我憑什麼打他們,你讓我怎麼不恨?!」

  字字帶血,句句誅心。

  蘇承錦靜靜的聽著,目光從那雙手上移開,對上陸鐵匠布滿血絲的眼睛,他臉上全無怒容,也未見高高在上的悲憫,只是筆直的站著。

  十幾息的沉默過後。

  蘇承錦轉過頭,看向旁邊不知所措的押解步卒,語氣平穩,不起波瀾。

  「把綁他們的繩子解了。」

  步卒愣住,手按在刀柄上僵在原地,以為自己聽錯了軍令。

  丁余面色驟變,猛的跨出一步,半截安北刀又拔出一寸,直接擋在蘇承錦側前方。

  「王爺不可,這幫人此刻亂了心智,萬一傷了……」

  「解開。」

  蘇承錦看也沒看丁余,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丁余咬著牙,身子一低便要強行的將蘇承錦護在身後,就在這時,一隻纖細卻極具力量的手從斜後方橫伸過來,五指牢牢的攥住丁余握刀的手腕。

  百里瓊瑤不知何時已到了丁余身側,她看都未看丁余,目光依舊冰冷的盯著前方的陸鐵匠,手上的勁道卻半點不減,她微微搖頭,聲音發寒。

  「聽他的,退下。」

  丁余胸口劇烈起伏兩下,看了看百里瓊瑤,又看了看蘇承錦的背影,最終咬緊腮幫子,將刀刃硬生生的推回鞘中,往後退了半步,渾身肌肉依舊緊繃著。

  步卒見狀再不敢猶豫,拔出腰間短刀上前,嚓嚓幾聲乾脆的利刃割麻聲,粗長的麻繩斷成幾截,悶聲的掉在青石板上。

  二十餘名被擄百姓重獲自由,站在原地,有人下意識的揉著手腕深可見骨的勒痕,有人低頭盯著腳邊斷繩發呆,眾人都定在原處,無人逃走,也無人敢在這個時候往前沖。

  陸鐵匠僵住了,他本已做好被當街砍頭、或是被塞住嘴強行拖走的準備,此刻高舉著那雙手,懸在半空,嘴唇哆嗦著,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蘇承錦向前邁出一步,靜靜的看著陸鐵匠,聲音放緩。

  「你妻子姓周,叫巧娘,你兒子小名叫虎子,八歲被害。」

  「本王記住了。」

  陸鐵匠愣愣的看著他,喉結滑動,擠不出半個字。

  蘇承錦轉過身,視線落在被解開繩子的人群中,他看到一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漢,一直縮在別人身後,蘇承錦走過去。

  「你呢?」

  老漢渾身猛的一哆嗦,抬起那張布滿皺紋和泥土的臉,嘴唇顫抖半天,聲音極弱。

  「老漢……姓趙,他們叫我趙三斤,家裡……就剩我一個了。」

  「其他人呢?」

  趙三斤眼眶瞬間紅透,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兒子死了,媳婦……也死了,我有個孫女……九歲那年,這草原上冷啊,生了病發高燒,我求大鬼人的監工給點藥,他們說……說奴隸不值當花葯錢,讓硬熬,我孫女就在草棚子裡,燒了三天三夜,就那麼……沒了。」

  蘇承錦看著他,未提節哀半字,唯有點頭,轉頭看向角落裡的另一老漢,那老漢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雙手捂著臉乾嚎出聲。

  「王爺啊,我姓王,做木匠的……十二年前,我孫女丫丫才三歲啊,大鬼人的馬蹄子衝進院,丫丫跑不快,被鐵蹄子活活的踩碎了胸口,她娘撲上去護她,一刀就給砍了腦袋,我兒子去拼命,被長槍捅穿肚子挑在半空里,血流了一地啊!」

  王老頭趴在地上,額頭不斷的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聲響。

  蘇承錦彎下腰,雙手托住他乾瘦的手臂,將人穩穩的扶起,走向下一個人。

  就這樣逐個的問過去,二十幾個人,人人皆有血債,每一個名字、年歲、死去的親人、慘烈的死法,盡被他從塵埃里翻找出來,擺在陽光底下,他全程不曾打斷,未發一聲嘆息,獨獨站在那裡,聽的認真,記的清楚。

  就在這時,東面主街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甲片劇烈碰撞的嘩啦聲。

  走在最前的,是諸葛凡與上官白秀,兩人一襲青衫,腳步邁的極大,蘇知恩手提雪玉長槍,蘇掠倒提偃月刀,分列兩側,後方,花羽、趙無疆、關臨、呂長庚、莊崖等一眾安北軍核心武將,接到城南暴民衝撞王爺的消息,悉數從大營方向狂奔趕來。

  眾人衝到街口,卻在看清眼前畫面的瞬間,腳下雙雙生根一般,齊刷刷的頓住了,他們看到,蘇承錦此刻沒有披甲,僅穿那件單薄的玄色蟒袍,孤身站在二十幾個脫了繩索、情緒不穩的暴民中間,身旁並無護衛貼身,百里瓊瑤和丁余被留在三步之外,蘇承錦正低著頭,聽一個斷臂的年輕人說話。

  蘇知恩手腕一翻,雪玉長槍發出一聲低沉嗡鳴,腳底在青石板上猛的一蹬,就要往前沖。

  剛邁出半步,一隻手緊緊的攥住他的手臂。

  諸葛凡站在他身側,那隻平時用來寫字的文人手掌,此刻用力的扣住蘇知恩的胳膊,諸葛凡並未轉頭,眼神嚴厲的盯著前方的背影,沖蘇知恩微微搖頭。

  「別動。」

  蘇知恩咬著後槽牙,手背青筋直跳,緊緊的盯著蘇承錦背影。

  另一頭,花羽頭上的翎羽在風中劇烈晃動,身子一矮便要從側面巷口竄出,一隻大手從後面伸來,一把薅住他後領,莊崖高大的身軀硬生生的將花羽提溜回來,花羽張嘴想罵,莊崖壓住他肩膀,無聲的搖了搖頭。

  正中間,趙無疆面色鐵青,下意識伸手摸向腰間刀柄。

  上官白秀從後面不動聲色的跨出半步,一手穩穩的按在趙無疆冰冷的肩甲上。

  「老趙,」上官白秀偏過頭,眼底閃過一絲警告,「讓殿下說完。」

  趙無疆的手停在刀柄上方半寸,最終重重的呼出一口濁氣,收回了手。

  關臨單手撐著廊柱,肋部舊傷讓他臉色難看,目光深沉,呂長庚手握長戟,默然佇立。

  所有文臣武將,皆被攔在十步之外的街口,無人出聲,無人上前,秋風吹過眾人冰冷的鐵甲,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蘇承錦聽完最後一人講述,他站直身體,重新面對陸鐵匠。

  「你說的對。」

  「我沒受過你們的苦,我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大梁皇子,沒挨過燒紅的鐵條,沒看著妻兒死在面前,我沒經歷過這些,我不配站在這裡對你說我懂你的恨。」

  陸鐵匠愣住了,他胸口裡憋著一團火,本已準備迎接這位王爺的暴怒、訓斥,甚至是砍頭的軍令,他萬萬沒想到,蘇承錦會這般坦然的承認。

  蘇承錦不留給陸鐵匠反應空間,話鋒陡轉,語氣帶上沉甸甸的分量。

  「但是,陸鐵匠,」蘇承錦抬手,指向城南方向,「昨天未時,就在城南羊圈巷,你們這群人衝進一戶人家,打死了一個六十三歲的老婦人。」

  陸鐵匠眉頭緊擰,剛想開口,蘇承錦聲音直接壓了過去。

  「那老婦人,這輩子沒出過鬼牙庭城半步,她沒騎過戰馬,連最輕的木弓都拉不開,她從沒殺過任何一個大梁人,她根本不知道十二年前南下的騎軍在你們村子做過什麼惡!」

  蘇承錦往前跨出一大步,直逼陸鐵匠面門。

  「她有個孫女,才六歲,昨天,那六歲的小丫頭,躲在沒有門板的門縫後面,親眼看著你們衝進院子,把她祖母拖到外面,她親眼看著你們用木棍打斷她祖母的腿,用石頭砸碎了她祖母的腦袋!」

  陸鐵匠呼吸急促,雙拳緊握,指甲再次嵌進掌心舊疤,嘴唇微微哆嗦。

  「我問你。」

  蘇承錦字字千鈞,砸在寂靜的街道上。

  「這個六歲的小丫頭,她此刻心裡對你們的恨,和你當年看著你兒子死在路邊時的恨,有什麼區別?!」

  街道上瞬間沉寂,只剩陸鐵匠粗重的喘息聲,腦海里閃過兒子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雙眼,又閃過昨天那個草原女孩在門縫後瑟瑟發抖的眼神,他張了張嘴,根本答不上來。

  可心底壓了十二年的恨火豈能就此熄滅?他猛一跺腳,用最歇斯底里的嘶吼試圖掩蓋內心的慌亂。

  「那不一樣!!」陸鐵匠眼珠凸起,面色漲的紫紅,「他們是大鬼人,生來就是畜生,骨子裡流著殺人的血,全家都該死!」

  蘇承錦不理會這句戾氣極重的話,他轉過身,半蹲下來,視線與坐在地上發抖的婦人劉氏平齊。

  「你方才說,你女兒在城北大鬼人家裡做僕人。」

  劉氏嚇的身子往後縮,結結巴巴的點頭。

  「我問你,你女兒,她恨大鬼人嗎?」

  劉氏僵住,她雙手不安的絞著髒污衣角,猶豫許久,旁邊的陸鐵匠瞪著她,目光兇狠。

  劉氏把頭埋的很低,聲音微弱,但在死寂的街道上,卻字字入耳。

  「那家主母……對她不壞,能讓她吃飽穿暖,沒怎麼打罵過,平時……還教她認了幾個字,我女兒她……她不恨。」

  「你說什麼?!」

  陸鐵匠猛的扭頭,雙目赤紅的沖劉氏咆哮,劉氏嚇的渾身哆嗦,抱頭縮成一團。

  蘇承錦站起身,看著陸鐵匠。

  「你的恨,是真的,她的不恨,也是真的,」蘇承錦指指劉氏,又指指陸鐵匠,「有人被殺全家,有人在異鄉被善待活了下來,你們各有各的遭遇,你的苦是你的,她的生活是她的。」

  「誰也代表不了誰,誰也不能憑一句『全是畜生』,去決定所有人的生死。」

  陸鐵匠站在原地,胸口劇烈的起伏。

  「那我妻兒呢?!」陸鐵匠雙手抓著頭髮,痛苦的蹲下,「我媳婦死了,我兒子八歲,連為什麼都來不及問就死了,誰來還我的命?!」

  他猛的指向蘇承錦,手指劇烈的發抖。

  「安北軍來了,把王庭占了,我以為總算有人做主替我們報仇了,結果呢,你第一件事,把我們關進大牢,憑什麼抓我,我打的是大鬼人,打的是仇人!」

  蘇承錦直視著他的眼睛,毫無退縮。

  「你打人了。」

  「我打的是大鬼人!」陸鐵匠梗著脖子吼。

  「你打的,是一群手無寸鐵的牧民百姓!」

  蘇承錦聲音沉下去,重重的砸在陸鐵匠臉上。

  兩句話在半空硬碰在一起,十步外的武將們一個個捏緊拳頭,骨節作響。

  蘇承錦往後退了一步,他不再保持平等的傾聽姿態,肩膀重新撐起,脊背挺直,屬於安北王的威壓,覆向整條長街。

  「你們的仇,本王知道,害你們的人,本王查了。」

  蘇承錦抬起右手,指向南方天空,聲音穿透秋風。

  「十二年前,永安十五年秋,從鬼牙庭城南下擄掠你們村子的那支騎軍,共計三千二百人。」

  陸鐵匠愣愣的抬頭,看著蘇承錦。

  「這三千二百人,」蘇承錦一字一頓,「死在了逐鬼關的城牆下,死在了鐵狼城的巷戰里,最後,死在了白登山的草甸上!」

  他聲音猛然拔高,震耳欲聾。

  「全死了,一個都沒活,你們的血仇,早報了,是本王帳下,上萬名安北軍將士用命、用血,在戰場上一刀一槍替你們殺絕的,他們替你還了!」

  陸鐵匠身子劇烈晃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大,他在這城裡打了十二年鐵,以為仇人還在花天酒地,根本不知,南邊安北軍早把那些沾滿大梁人鮮血的騎兵殺的乾乾淨淨。

  蘇承錦不給他消化時間,冷硬的聲音繼續砸下。

  「從今日起,本王宣布三件事,你聽好,城裡所有人都聽好!」

  「第一,關北會在城中設理事堂,被擄來的大梁百姓,當年受過什麼苦,死過什麼人,逐人登記造冊,施暴者只要還活著,按大梁律法追究到底,絕不姑息。」

  「第二,願回鄉者,關北出路費、派兵護送,保平安回家,願留下者,關北給房、給地、給生計,絕不讓人低你們一等。」

  「第三,從今往後關北治下,不分梁人草原人,殺人者償命,傷人者受刑,欺人者受罰,不看血統來歷,只看你做了什麼。」

  「這三條,今日起便是關北鐵律,誰犯,誰死,包括本王帳下的兵!」

  街道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陸鐵匠聽完這三條鐵律,久久沉默,他不曾哭嚎,未行跪拜,那雙滿是傷疤的手無力的垂在身側,微微發抖,盯著地面青石板,過了一會他才抬頭,聲音極輕,帶著不甘的顫音。

  「那今天……今天死了的七個弟兄呢,也是被擄來的,也受了十幾年苦……真就活該死?」

  蘇承錦看著他,回答的乾脆利落。

  「他們殺了人,按律當死。」

  陸鐵匠拳頭猛的攥緊。

  蘇承錦靜靜看著他。

  「本王不會因為他們受過苦,便免其罪,正如本王不會因為草原人戰敗,便任由任何人欺凌他們的婦孺老弱。」

  「如今草原乃大梁國土,大鬼族亦是我大梁百姓,大梁有國法,關北有軍規,古有聖人言,法不加於尊,但在本王這裡行不通。」

  蘇承錦看著這些受盡折磨的子民。

  「誰若受欺,自有官府出頭,但誰若仗著當年受欺壓之苦,將苦難加諸無辜之人,本王決不答應,法不因苦難而偏,亦不因強弱而移,這是本王唯一能給你們的公平。」

  陸鐵匠低下頭,他心底的恨意斷難因為一番話煙消雲散,可那套冰冷又堅不可摧的制度,讓他半個字都辯駁不了。

  蘇承錦轉身,邁步而走。

  「安北王!」

  陸鐵匠聲音從背後傳來,不復嘶吼,卻字字極重,透著心如死灰的蒼涼與不甘。

  蘇承錦腳步微頓,並未回頭。

  陸鐵匠昂著黝黑的臉,盯著那玄色蟒袍背影,咬著牙一字一頓的砸出話來。

  「想我大梁太祖,何曾讓大梁人如此委曲求全!」

  「當今聖上,雖心力不足,亦識得百姓之苦!」

  「安北王,你世食梁祿!如今竟為大鬼人撐腰做主!可對的起身上那件蟒袍!對的起你那身皇室之血!!」

  此話一出,十步外的街口瞬間炸鍋。

  「放肆!」

  蘇知恩眼眶通紅,怒喝出聲,腳底猛的一踏,手中雪玉長槍發出刺耳嗡鳴,諸葛凡眼疾手快,雙手用力的抱住蘇知恩肩膀,整個身子幾乎掛上去。

  花羽從莊崖身後竄出半個身子,頭上翎羽亂晃,莊崖發出一聲低吼,蒲扇大的手攥緊花羽後衣領,硬生生的將他拽回。

  趙無疆、關臨、呂長庚齊刷刷的側出半步,腰間兵刃摩擦作響,上官白秀橫跨一步,用身體擋在趙無疆面前,溫潤的眸子此刻滿是嚴厲警告,瞪向對方。

  趙無疆咬緊牙關,胸口劇烈起伏,硬生生的停住拔刀動作。

  蘇承錦身側,丁余再也忍不住。

  嗆啷一聲,安北刀出鞘三寸,冷光乍現,丁余跨前一步,滿臉殺氣的便要拿人。

  蘇承錦轉過身,緩緩抬起右手,不緊不慢的按在丁余半出鞘的刀鐔上。

  咔噠。

  一聲清脆撞擊,蘇承錦手腕發力,將那半截帶殺意的刀刃,硬生生的推回鞘中。

  丁余渾身一震。

  「安北刀,是用來殺敵的。」蘇承錦看著丁余,聲音不高。

  語畢,蘇承錦收手,轉身大步的朝王庭方向走去,玄色蟒袍下擺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弧線,靴底踩地,聲響穩健,再未回頭。

  百里瓊瑤站在原地,最後看了陸鐵匠一眼,發出一聲磨牙輕響,隨即轉身跟上蘇承錦的步伐。

  丁余深吸一口氣,鬆開刀柄快步跟上,一行人的背影在街巷拐角一轉,消失不見。

  空蕩的街道上,剩下那二十餘名百姓,押解的步卒面面相覷,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

  陸鐵匠僵站在秋風中,看著蘇承錦消失的方向,身體瞬間被抽乾所有力氣,膝蓋一軟,一點一點的蹲了下去。

  他不哭,也不喊,只用那雙布滿燙傷和污垢的粗糙手掌,用力的捂住滿是淚痕的臉。

  死寂中,他嘴唇無聲的開合,從指縫裡吐出兩個字。

  「虎子……」

  肩膀開始劇烈的顫抖,身旁那些被擄百姓,有人跟著默默的蹲下,有人靠著殘破的牆根坐下,劉氏攥著衣角,頭埋的極低,一聲不吭。

  十步外的街口。

  諸葛凡慢慢的鬆開蘇知恩肩膀,蘇知恩的手從雪玉長槍滑落,攥緊的拳頭一點點鬆開,他盯緊蘇承錦離去的方向,喉結一滾,一言不發,轉身大步的朝營區走去,蘇掠提著偃月刀默默的跟上。

  上官白秀放開趙無疆肩甲。

  趙無疆雙臂抱胸,面色鐵青,鼻腔重重的呼出一口粗氣。

  「老趙。」關臨單手撐著廊柱。

  趙無疆偏了偏頭。

  「別讓殿下白費了心力。」關臨看著遠處的陸鐵匠低聲說。

  趙無疆咬了咬牙。

  「我知道,就是……心裡堵的慌。」

  關臨沒接話,從鼻腔里長長的嗯了一聲。

  另一邊,莊崖鬆開花羽的衣領,花羽使勁的扯了扯拽歪的衣服,嘴裡嘟囔一句,呂長庚伸出寬厚的手掌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

  「走了。」

  眾人前後腳的散去,街口空了下來。

  諸葛凡最後一個留下,他站在巷口陰影里,看著街邊散坐的人群和發抖的鐵匠,上官白秀慢慢的走到他身邊,並肩而立。

  「可惜了,這些事情避免不了。」上官白秀看著前方,聲音透著疲憊。

  諸葛凡嘆了口氣。

  「若是直接以勢壓人,這些人一輩子不會服,這仇恨會在暗地越燒越旺,所以這些是殿下必須要經歷的。」

  上官白秀沉默兩息。

  「要不要去看看殿下?」

  諸葛凡凝視著那無聲哭泣的背影,半晌才吐出一句話。

  「會有人陪他的,我現在心情很不爽,你應該陪我才對。」

  隨即收回視線,轉身朝大營方向走。

  上官白秀嘆了口氣示意步卒將人帶走,隨即轉身跟上,兩人青衫背影一前一後,融入高牆深巷的陰影中。

  秋風卷過空蕩蕩的青石板街,發出低聲的嗚咽,地上散落著幾截割斷的粗麻繩,翻滾兩寸,又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