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主殿前的廣場上,石磚鋪的方正,縫隙里長著細碎的雜草,被秋風吹的伏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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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承錦順著鬼牙庭城寬闊的主街一路向前,視線越過重重飛檐,落在那座象徵草原最高權力的王庭大殿上。
殿宇的規制仿的南朝制式,飛檐翹角,斗拱層疊,只是用料粗獷了許多,木頭刷了一層朱漆,漆面已經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的原木,殿頂的琉璃瓦是深褐色的,遠遠看著,跟大梁那邊金燦燦的琉璃比起來,總差了那麼點味道。
大殿朱紅的漆門大開著,殿內光線昏暗,幾束光從側面的高窗斜打下來,在石磚地面上切出幾塊不規則的亮斑。
羯柔嵐走在側前方,腳步越來越快,走到大殿門檻前時,她深吸一口氣,剛要邁步跨過門檻。
「錚!」
一聲輕微的破空聲響起。
蘇掠手裡那柄偃月刀往前橫遞半尺,漆黑的刀杆穩穩擋在羯柔嵐的去路上,刀口距離她的腰腹不過半尺,透著森寒的冷意,而他本人則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毫無收刀的意思。
另一側,蘇知恩手裡的雪玉長槍沒有抬起,槍身豎在身前,他往前跨出一步,肩膀恰好封死了羯柔嵐的路線,他的目光比蘇掠要平和一些,但意思同樣明確。
羯柔嵐咬了咬牙,雙手攥成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垂下眼看著橫在身前的那柄偃月刀,看了兩息,隨即抬起頭,目光越過兩人的肩膀,盯住蘇承錦。
「嵐帥就留在此處吧。」蘇承錦並未看她,語氣平淡,「有些話,我們兩人說就好。」
羯柔嵐的胸口劇烈起伏几下,視線越過蘇承錦,落在殿內那個席地而坐的背影上,終究還是退後一步,腳跟重重落回地面,站在殿門右側的石柱旁,不再動彈。
蘇承錦回頭瞥了一眼,收回目光,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王庭大殿。
靴底踩在石磚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堂里迴蕩,大殿非常空曠,幾根粗壯的盤龍柱撐起穹頂,大殿中央,那張鋪了虎皮的王座空蕩蕩的擱在最深處的台階上。
百里元治背對著那張王座,盤腿坐在地衣上,面前放著一張矮桌案,擺著一壺奶酒,兩隻粗陶碗,一盞銅油燈,燈火在穿堂風中搖晃。
聽到腳步聲,百里元治頭也沒抬,伸出枯瘦的手,提起奶酒壺,慢慢往一隻粗陶碗裡倒了大半碗。
蘇承錦大步上前,在距離百里元治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此時,百里元治抬起頭。
老人的臉比蘇承錦上次見到時又瘦了一圈,鬚髮比之前更白了幾分,眼窩深陷,眸子裡透著一股子看穿世事的通透與狡黠。
那張清癯的老臉泛起笑意,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處。
「好久不見了。」百里元治聲音微啞,卻透著從容,「上次你我這般近距離說話,還是在你們大梁的朝堂之上。」
蘇承錦看著他,嘴角也跟著彎了彎,隨即上前幾步,在矮桌案對面席地而坐,雙腿隨意一盤,玄色蟒袍的下擺鋪在冰涼的石磚上。
「是啊。」蘇承錦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搭在膝蓋上,「你知不知道,那一天我多想讓你在朝堂上,對著那群傢伙破口大罵,好讓我借著你的聲勢名正言順地來到關北。」
蘇承錦搖了搖頭,帶著幾分調侃。
「可惜了,你當時太有禮貌了點。」
聞言,百里元治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出聲,笑聲在空蕩的大殿裡打了幾個轉,扯動胸腔,引發幾聲短促的咳嗽,乾澀卻爽朗。
「你這小子,原來那時候就打著如意算盤。」百里元治一邊笑,一邊提起奶酒壺,朝著蘇承錦面前空著的粗陶碗倒了小半碗,遞了過去,「草原這邊,沒有你們南朝的那種酒,將就將就吧。」
蘇承錦低下頭,看了一眼碗裡泛著細沫的奶白色液體,伸出兩根手指,捏住粗陶碗邊緣,在鼻尖下嗅了嗅,隨後將碗輕輕推到桌案一側。
「不勞費心,我有。」蘇承錦轉過頭,朝殿門外的方向抬高嗓門,「知恩,去找諸葛凡拿壺酒來。」
殿門外,蘇知恩點了點頭,偏頭看了蘇掠一眼。
蘇掠一言不發,只將手裡的偃月刀在青石板上重重頓了一下,他側身往殿門正中移了兩步,將整個門洞通道封死,目光鎖定殿內。
蘇知恩收起長槍,轉身快步消失在殿前廣場上。
殿內,百里元治看著被推開的粗陶碗,眼底閃過一絲戲謔,眉頭微挑。
「怎麼,怕我下毒?」
蘇承錦呵呵一笑,身子往後靠了靠,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隨意的敲了敲,嘆了口氣。
「比不上一年前了。」蘇承錦語氣坦然,「現在越走越高,牽掛越來越多,當年還有膽子跟你賭我這顆腦袋,如今可沒那個膽量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南方。
「我畢竟快要當爹了,得對自己的家人,還有我身後的將士們負責。」
百里元治看了他兩息,臉上的笑意收斂幾分,伸出手把蘇承錦推開的那碗奶酒端了過來,湊到唇邊,仰起頭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他放下碗,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水漬。
「確實該謹慎。」
蘇承錦見他喝下奶酒,面上不露分毫,轉著腦袋,饒有興趣的打量起這座大殿,目光掃過盤龍柱和雕花梁棟。
「說真的。」蘇承錦伸手指了指頭頂的屋樑,「你們這鬼牙庭城,處處都透著我們南朝的樣式,這是照著我們的皇宮大殿建造的?」
百里元治順著他的目光,抬頭看了看穹頂,嘴角一彎,露出一抹嘲弄。
「你是不是想說,畫虎不成反類犬?」
蘇承錦哈哈一笑,雙手一攤。
「這話可是你說的,我沒這意思。」
百里元治笑著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將空碗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的轉著碗沿,過了幾息,笑意慢慢淡去,目光重新落在蘇承錦臉上,透出幾分真切的探究。
「說真的。」百里元治聲音沉了下來,「老夫想來想去,都未曾想過,短短一年的時間,你就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的手指停住,碗沿在指尖磕了一下。
「當年破了我玲瓏鎖一事,我就看出你不簡單,不然當年在大梁,我也不會想殺你。」百里元治身子往前傾了傾,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好奇,「以你這等心機本事,是怎麼沒有當上南朝的儲君的?」
聽到這話,蘇承錦歪著腦袋想了想,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我說我是上天偶然掉下來的神仙,一年前剛回憶起前世,這才做出了這番作為。」蘇承錦挑了挑眉,「這麼解釋,你信嗎?」
百里元治哈哈大笑,擺了擺手,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鬼神之說,糊弄糊弄孩子還差不多。」百里元治搖著頭,「糊弄我這種老頭子,有些糟蹋了。」
蘇承錦笑著攤了攤手,滿臉無奈。
「說實話你又不信,我有什麼辦法。」
百里元治笑聲漸歇,枯瘦的手指捏著空陶碗,十指交叉擱在桌案上,神色認真起來。
「保不齊,你真是哪路神仙顯靈。」百里元治眼帘微垂,「畢竟,幾個月前在鐵狼城,我都未能要了你的命,而且你恢復得還如此迅速,不然,我大鬼國說不準還能再挺一段時間也說不準。」
蘇承錦扯了扯嘴角,抬手摸了摸胸口。
「托你之福,我也算是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蘇承錦放下手,「「可惜閻王爺沒想著把我留下,又把我放回來了。」
百里元治嗯了一聲,並未接茬。
蘇承錦雙手擱回膝蓋,偏頭看了百里元治一會,語氣轉為平淡。
「不過,我還真想問問。」蘇承錦雙眼微眯,「你是何時想好投降的打算的?」
百里元治並未躲避他的注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在出發之前,我便已經想到了。」百里元治直視蘇承錦,聲音不緊不慢,「只不過,我確實是想跟你掰掰手腕。想看看你還有什麼後手。」
他微微仰頭。
「如果你拿不出那兩樣新兵器,憑你百般籌謀,也絕對打不穿白登山。」百里元治的語氣里透著屬於大鬼國師的傲氣,「所以,我確實是想贏你,而且我有機會,不是嗎?」
蘇承錦盯著他,緩緩點頭,不加否認。
「你的確有機會。」蘇承錦的手指在膝蓋上隨意的敲著,語速放慢,「可你心裡也清楚,白登山這一仗若是不打,大鬼國十萬控弦之士尚在,百里札那幫人,死撐到底也不會投降。」
百里元治安靜的聽著,沒有插話。
「你執意打白登山,無非是算準了後面之事,贏了,你能穩固局勢,輸了,也同樣是一條退路。」蘇承錦抬起眼,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兩下,「借我的手,把王庭逼上絕路。」
百里元治沉默一息,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嘴角慢慢彎起,透出棋逢對手的暢快。
「你們南朝人有句老話,說敵人總是最了解自己的,此話還真是不假。」百里元治嘆了口氣,伸手提起奶酒壺,搖了搖餘量,給自己又倒了小半碗,「不過,你還是少算了一層。」
蘇承錦停下手上的動作,微微挑眉。
百里元治端起奶酒,並未急著喝,而是看著碗中渾濁的液面,聲音冷靜沉緩,透著一股冷血。
「我打這一戰,還有第三層算計。」他抬起眼皮,看向蘇承錦,「雖說各族游騎,在幾番大戰中損失殆盡,但如若剩下的士卒全部投降,對你來說,並非好事。」
蘇承錦雙眼眯起。
「你是想說,同化之策?」
百里元治點了點頭。
「相比普通牧民,那些手裡見過血的士卒最難馴服。」老人的聲音平靜的挑不起半分情緒,「大鬼國若帶著十萬大軍降了,日後草原必生叛亂,折騰幾次下來,這片草原只怕要面臨真正的滅頂之災。」
百里元治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一紙政令壓不住刀槍,死人……才是最安分的。」
他抬起頭,目光冷冽。
「五萬赤勒騎,三萬羯角騎,戰力固然強悍,可裡頭牽扯的草原貴族盤根錯節,既然如此,我索性拿他們當個磨刀石,驗一驗你的成色。」
百里元治將奶酒放回桌面,雙手擱在膝蓋上,身子微傾,一字一頓。
「你若在白登山打贏,大軍折損,王庭只能低頭,你若輸了,也便證明,你和古往今來的南朝人毫無區別,這同化之策,你根本玩不轉。」
殿內安靜下來。
蘇承錦看著眼前這個乾瘦的老人,半晌,他扯了扯嘴角。
「少在這裝出一副大義凜然、處處替我打算的樣子。」
百里元治呵呵一笑。
「難道不是?」
蘇承錦伸出手,指尖朝百里元治虛點。
「你這老狐狸,分明是在給百里瓊瑤掃清障礙。」蘇承錦語氣篤定,「你憑什麼斷定我事後不會卸磨殺驢?」
百里元治的笑意微滯,雙手擱回桌面,垂著眼帘,沉默幾息,他笑著搖頭,神色坦然。
「你日後怎麼做,我怎麼去管?」百里元治的聲音放輕,雙手攏入袖中,透著一股疲憊,「我能做的,就是留一個乾乾淨淨的草原給我的學生,唯有如此,才算對得住她母親。」
老人抬起頭。
「退一萬步,哪怕你這位安北王日後不打算給那丫頭一點權力,我今日做的這些,也會讓底層的大鬼族人少受些苦。」
「既然有利可圖,何樂不為?」
蘇承錦看著他,眼神複雜起來,沉默片刻,輕聲開口。
「就這麼喜歡這片草原?」
百里元治笑著搖頭,視線越過蘇承錦,看向殿外,秋日的天空帶著幾分陰霾,老人的眼神變得悠遠。
「我從來不喜歡這片荒草地。」百里元治的聲音很輕,「哪怕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
他收回目光,眼底罕見的掠過一抹柔情。
「我喜歡的,是她喜歡的草原。」
蘇承錦愣了一瞬,張了張嘴,定定地看著他,過了好幾息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沒想到,即便是你這般胸有溝壑之人,也會為情字所困。」
百里元治嘴角彎了彎,滿是釋然。
「古往今來,多少人物為情所困,誰又能做到真正的免俗?」
此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蘇知恩出現在殿門口,他提著一隻青色瓷瓶,另一隻手捏著兩隻白瓷酒杯,大步走進殿中,在蘇承錦身側半蹲,將酒器輕輕擱在桌案一角。
蘇承錦沖他點頭。
蘇知恩起身,目光在百里元治身上掃過,隨即轉身退出大殿,重新守在門外。
蘇承錦拿起青瓷瓶,拔開木塞,一股濃烈的酒香在殿內彌散,味道辛烈刺鼻,沖淡了沉悶的空氣。
他提起酒瓶,給百里元治的白瓷杯倒滿,酒液傾倒,在杯底濺起晶瑩的酒花,隨即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嘗嘗。」蘇承錦放下酒瓶,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我們關北自己釀的酒,保你這輩子沒喝過。」
百里元治端起白瓷杯,湊到鼻尖嗅了嗅,眉頭微皺,仰起頭一飲而盡。
「咳咳咳!」
烈酒入喉,百里元治劇烈咳嗽起來。眼角被嗆出淚花,整張臉漲的通紅,他放下酒杯,拍著胸口,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他長長吐出一口酒氣,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水漬,聲音發啞。
「此酒何名?」
蘇承錦舉起酒杯抿了一口,笑了笑。
「仙人醉,合適嗎?」
百里元治點頭稱讚。
「好名字,配得上。」他低頭看著空杯,嘆了口氣,「可惜了,酒是好酒,倘若我再年輕個幾十歲,或許能喝得慣,如今這把年紀,喝不慣這般烈的酒了。」
蘇承錦將杯中酒一口飲盡,辛辣的酒液壓下心底的情緒,他抹了抹嘴角,將酒杯擱下,眼神變得深邃,笑意漸漸斂去,換上了一層認真。
「說正事。」蘇承錦放低聲音,「你刻意派羯柔嵐出城請降,是想保她的命?」
百里元治握著空杯的手頓了一下,將杯子放在桌面上,點點頭。
「不錯。」
蘇承錦手指在杯沿上摩擦。
「你就這麼確定我不會拿了你的好處,然後轉頭把她殺了?畢竟,她可是差點就要了我的命。」
百里元治笑了笑,雙手擱回膝蓋上。
「哪怕我什麼都不給,你只怕也下不去那個狠手。」
蘇承錦眉頭微挑。
百里元治繼續往下說。
「我執意做這筆交易,無非是買個心安罷了。」
說著,百里元治將左手探入寬大的袖中,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卷羊皮,皮卷上綁著細繩,封口處還留著乾涸的殘蠟。
他將羊皮卷輕輕放在桌面,推到蘇承錦面前。
「這是王庭北面直至寒海的地形圖。」百里元治聲音很平,「有了這個,日後你安北軍發兵北上,能少走不少彎路。」
蘇承錦低頭看著那捲羊皮地圖,並未伸手,他抬起眼,重新看向百里元治。
「這就是你離開草原那兩年所做的事情?」
百里元治點頭承認,眼神平靜。
「我離開草原那兩年,獨自前往寒海方向,一是為了讓心思靜下來,二是為了日後做打算。」他看著羊皮卷,自嘲的笑了笑,目光裡帶著幾分唏噓,「這圖我這輩子是用不上了,倒不如順水推舟,送你個人情。」
蘇承錦伸出手,拿起那捲羊皮,解開細繩掃了一眼,掂了掂分量,收入袖中,他看著百里元治,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質問。
「你當年要是能這般護著瓊瑤,何至於一個人硬撐到現在?」
百里元治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他拿起酒瓶,給自己倒酒,動作緩慢,手微微有些發抖,幾滴清澈的酒液濺在桌面上。
「非是我不想。」老人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搖晃的液面,聲音透出無奈,「實是不能為之。」
百里元治的聲音放的很低,殿內光線暗了一瞬,一片流雲遮住了高窗透進的日光。
「聽瀾臨終前,特地讓人給我遞了信,說草原不可再亂,如若那丫頭執意為她報仇,必然會導致草原分化,屆時,大鬼國幾代人,數十年的心血,頃刻間便會毀於一旦。」
百里元治將酒杯湊到嘴邊,抿了一口,手依舊發抖。
「為此我不得不靜坐家中,在關鍵時保她順利離開,便已經足夠。」他放下酒杯,「我原想著,等大鬼鐵騎打進南朝腹地,我自能安排她風風光光的回王庭。」
老人的肩膀沉了沉,仰起頭,將那杯烈酒咽下,閉上眼,掩去痛楚。
「人算不如天算,她回來是回來了,王庭我卻沒守住。」
百里元治睜開眼,視線越過蘇承錦,看向殿門外,那個穿著青犀軟甲的女子立在石柱旁,脊背挺的筆直,風從廣場上刮來,吹亂了她的碎發。
百里元治看了一會,收回目光。
「小阿嵐跟瓊瑤同歲,是我當初為了控制羯柔氏,刻意栽培起來的棋子。」他的語氣變得平淡,「這倆丫頭雖未打過照面,脾氣秉性卻像極了。」
老人垂下眼帘,語氣裡帶著一絲歉疚。
「瓊瑤被流放後,我下意識把小阿嵐當成了替代品,說起來,倒是對她頗為不公些。」
聞言,蘇承錦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望了望殿門外的羯柔嵐,轉回來輕聲開口。
「所以,你這也算想彌補她一下?」
百里元治扯了扯嘴角,笑容發苦。
「算有吧。」他伸手提起酒瓶滿上,動作穩了些,「這些年她事事聽我的,從未按著自己的心思活過,如今塵埃落定,也是時候放她出去在這天地間自在了。」
蘇承錦視線依然停留在百里元治臉上,聲音平淡。
「那百里炎呢?」
百里元治倒酒的動作一頓。
蘇承錦繼續往下說。
「百里炎出城獻降,裡頭少不了你的推波助瀾,想必是你將百里穹蒼的所有想法徹底算死,同時連帶著百里炎一起算計其中,故而才能如此順利。」
百里元治放下酒瓶,擺了擺手。
「都是家中醜事,沒什麼可以談的。」他轉著手裡的酒杯,「我活了六十來歲,這輩子都在算計人,百里穹蒼是,百里札是,百里炎亦是。」
他抬起眼,目光明亮。
「可真能跟我掰手腕拆招的,唯你一人。」
蘇承錦並未接這句恭維,眼神銳利。
「那達勒然呢?」殿內安靜一息,蘇承錦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戰死白登山,也是你落下的棋子?」
百里元治看著手裡的酒杯,手指頓住,沉默持續了幾息。
「達勒然啊……」老人的聲音低沉沙啞,「是個好將領。」
他將酒杯擱在桌面。
「可惜了,只要他活著,我的盤算就落不下去,他只能死。」
百里元治抬起頭,面色平靜,直視蘇承錦。
「百里炎若是耳邊總有個人勸他拼命,他絕不會輕易低頭,真要走到那一步,王庭免不了一場血戰,這城裡的人得死個乾淨,你踩著屍山血海入主王庭。」
百里元治嘆了口氣,聲音毫無起伏。
「犧牲一個達勒然,保下百里炎和成建制的巴勒衛,這筆買賣,划算的很。」
蘇承錦看著百里元治那張清瘦的臉,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情緒,緩緩開口。
「要不是身處敵對,你我二人倒能做個忘年交。」
百里元治扯了扯嘴角,伸手拿過仙人醉,給自己倒了一杯。
「難說。」他端起杯子,「不過此生能碰見你這樣一個敵人,倒也算是我這碌碌無為的一生中,難得的一件幸事。」
蘇承錦笑了笑,剛欲開口。
突然,百里元治的嘴角溢出一絲黑紅色的鮮血,那血跡順著乾瘦的下巴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袍領上,洇出一團暗色。
蘇承錦的笑意凝固,目光從百里元治的臉掃向桌案上那壺奶酒,瞳孔微縮,眉頭皺起。
「老狐狸,你到最後了還在算計我。」
百里元治扯起嘴角,抬起手背,慢條斯理的擦去嘴角的鮮血,還低頭打量了一下袖子上的暗紅。
「你這狐狸不也沒沾那奶酒?」
蘇承錦盯著他,一言不發。
百里元治深吸一口氣,雙手擱在膝蓋上,又一縷鮮血淌出,他沒再擦拭,氣息開始變弱。
「親口嘗嘗這腐血草的滋味,倒也算是新鮮。」他的聲音變得含混,舌頭漸漸不聽使喚,語氣卻平靜的很。
老人抬起頭,直視蘇承錦。
「待我死後,你大可以拿著我這顆人頭,去給草原兒郎們看上一看。」他的喉頭滾了滾,咽下一口腥甜,「我雖是暮年,但在草原多多少少有點名頭,一群老傢伙們都怕我怕得很。」
百里元治笑了笑,沾滿鮮血的牙齒上透著灑脫。
「拿我去立威,他們便不敢輕易動亂,這腦袋也算物盡其用。」
蘇承錦沉默良久,拿起酒瓶倒了一杯仙人醉,仰頭灌下,辛辣的酒液燒過喉嚨,將空杯重重擱在桌面上。
「你不僅對其他人心狠,對自己同樣不差。」
百里元治看著他,眼底的光芒開始渙散,但目光依然鎖著蘇承錦,透出幾分說教的意味。
「你的手段樣樣出色,可唯獨有一處軟肋。」他聲音低微,伴隨著粗重的喘息,「你的心太軟。」
鮮血不斷湧出,滴在袍服上。
「倘若你不計代價,你早就打贏這場仗了。」
蘇承錦放下酒杯,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看著面前瀕死的老人,手指微蜷。
「這便是我跟你的區別。」蘇承錦的聲音放的極輕,「你將所有人算計在內,喜歡獨行。」
「我雖然稱不上什麼好人,但前行的路上,喜歡拉著人一起。」
百里元治笑著點頭,眼底透出幾分真實的認可。
「所以,輸給你,我並不覺得遺憾。」他的聲音飄忽,「相反痛快至極。」
百里元治顫抖著右手,吃力的探入袖中,摸索半天,取出一個長條物件,不過一尺出頭,刀鞘鑲嵌著綠松石,表面被摩挲的光滑溫潤。刀柄纏著一圈發黑髮亮的舊牛皮。
他將短刀平放在桌面,推向蘇承錦。
「這刀……是聽瀾的。」老人的手指在刀鞘上流連一瞬,緩緩鬆開,「如今交給那丫頭,也算是物歸原主。」
他的聲音斷續,氣若遊絲。
「再過幾天……就是她的生辰,這刀……算我補給她的生辰禮。」百里元治努力睜大眼睛,聚焦在蘇承錦臉上,「勞煩安北王……轉交。」
蘇承錦伸出手,拿過短刀握在掌心,刀鞘冰涼,綠松石硌著皮肉,將短刀收入懷中,抬起頭。
「還有什麼話?」蘇承錦聲音平穩,「我替你轉達。」
百里元治的雙眼愈發渾濁,眼皮沉重的耷拉下來,瞳孔完全渙散。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溢出一聲微弱的氣音。
「替我這個當先生的……」
又是一口鮮血溢出,滴落在衣襟上。
「給學生……賠個不是……」
蘇承錦嗯了一聲,聲音在大殿裡迴蕩一圈,被風吹散,站起身,雙手攏入袖中,退後一步。
百里元治沒再看蘇承錦。
他身子晃了晃,吃力的轉過身,背對蘇承錦,面朝大殿最深處的那張王座。
虎皮鋪在王座上,落了薄灰,扶手雕刻的狼頭,在暗光中泛著微光。
百里元治的嘴唇微張,已經發不出任何連貫的話語了,只能聽見喉嚨深處傳來聲絲氣咽的「啊啊」聲,含混不清,聽不分明。
他顫抖著抬起了右手,那隻枯瘦的手掌朝著王座的方向虛空張了張,手指微微張開,似是看到了什麼人,想要去抓住什麼,又像是在迎接什麼。
手臂在半空懸停兩息。
最終,手掌無力的砸落膝蓋,腦袋重重垂下。
再無聲息。
百里元治身子前傾,背脊卻依舊挺著,他靜靜坐在那兒,面朝那張他侍奉了四十年的王座。
這個為草原奔波一生,算計了一生,也將自己算計進去的老者,此刻徹底魂歸草原。
殿內死寂無聲,穿堂風灌入,吹的桌案上的油燈火苗來回搖晃。
蘇承錦站在原地,注視著那道枯槁的背影,看了很久。
半晌,他抽出雙手,理了理衣冠,雙手在胸前合攏,面朝百里元治,深鞠一躬。
腰彎的極深,足足停了三息,方才直起身。
蘇承錦重新將雙手攏入袖中,轉身朝殿外走去。
靴底踩過石磚,腳步聲由近及遠。
走到殿門口,蘇知恩和蘇掠見狀,側身讓開通道。
蘇承錦一言不發。蘇知恩瞥見他的面色,識趣的閉上嘴,收起長槍跟上,蘇掠將偃月刀扛在肩頭,目光掃過殿內那個毫無生氣的背影,跟在右側後方。
三人踩著台階離去,腳步聲漸遠。
羯柔嵐靠在殿外的石柱旁,看著蘇承錦離去的背影,緩緩轉頭,望向大殿深處。
殿內光線昏暗,那道枯瘦的背影背對殿門,融在陰影中。
她的手指用力攥緊袍角,朝前邁出一步,卻又僵在原地。
雙腿不聽使喚,邁不過那道門檻,她緊咬下唇,口腔里漫出血腥味,眼眶通紅,淚水在眼裡打轉,強撐著不肯落下。
她站在殿門外的日光下,凝視著陰影里的背影。
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擦過她的靴邊,落在大殿的門檻上。
銅油燈的光影在殿內微微跳動,歸於沉寂。
百里元治坐在原地,面朝那張空蕩蕩的王座,再也不會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