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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去而復返,巨人叩關!

  城頭的酒碗尚有餘溫。

  方才那場簡陋的慶功宴,沒有鐘鼓禮樂,沒有高官獻賀。

  士卒分酒,將帥同飲,粗陶碗裡盛著北境凜冽的風,也盛著一場死戰過後劫後餘生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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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水沖刷過的青石城磚還未乾透,空氣中依舊飄著淡淡的血腥氣。

  將士們大多卸下重甲,靠在牆垛邊短暫休整,傷口草草包紮,疲憊壓在每一張飽經戰火的面孔上。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曠日持久的圍攻已經落幕。

  北蠻主力退走,妖潮散盡,荒原深處的殺機被蘇清南攔下,青石關該歇一口氣了。

  可這份安寧,沒能維持半個時辰。

  急促的腳步聲從階梯一路向上,甲葉撞擊,哐當作響。

  陸岑一身染血戰甲都來不及更換,大步狂奔登上城頭。

  往日沉穩持重的臉上,此刻是一種比蠻軍五萬鐵騎壓境時更加深重的惶恐。

  他一路撥開歇息的兵士,快步衝到嬴月身側,呼吸急促。

  「娘娘,關外十里。立起三面巨型戰旗。不是北蠻慣用的狼首大纛,是巨目圖騰。」

  嬴月指尖本來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酒碗,聽聞這四個字,她的動作驟然停住。

  剛剛重凝而生的右臂緩緩抬起,放下酒盞,瓷碗輕輕落在城台石面上,沒有發出半分雜音。

  她一身赤色戎裝,刀痕遍布衣料,大長生道韻內斂沉寂,可眼底那一絲剛剛鬆弛下來的暖意,瞬間冷了下去。

  「巨人族?」

  話音落下,她抬步徑直走向垛口。

  身後一眾偏將親兵紛紛跟上,所有人都湊到城牆邊緣,向著關外茫茫荒原遠眺。

  北境的風依舊寒涼,捲起地上的碎石枯草,在空曠的原野上滾來滾去。

  十里之外,三面數十丈高的獸皮戰旗孤零零立在大地之上,粗糙厚重的獸皮被狂風扯得劇烈抖動。

  旗面中央,一針一線烙刻著一隻碩大猙獰的金色獨眼,瞳仁漆黑,死死盯住青石關這座孤城。

  隔著遙遙十里,便生出一股蠻荒古老的壓迫感。

  巨目圖騰,早已是只存在於古籍殘卷、邊關老卒口述里的名字。

  戰旗之下,數百道龐然巨影正踏著凍土,一步步朝著城關緩緩推進。

  每一尊身軀都高達三丈開外,青灰色的皮膚粗糙厚實,褶皺如同風化千年的岩層,虬結隆起的肌肉撐起簡陋拼湊的獸皮與鏽鐵甲片。

  沉重的腳步一次次砸落在大地,每一腳落地,荒原地面便跟著輕輕震顫。

  他們手中沒有制式刀槍,隨手拔起的參天古木被當作兵器,粗重樹幹拖在地面,犁出深深長長的溝壑。

  最刺目的,是他們統一的髮式——

  頭顱前半片剃得乾乾淨淨,腦後獨獨垂下一縷細長的發束,編成一根鼠尾細辮,隨著沉重步伐來回晃動。

  城頭上一片死寂。

  不少老兵臉色發白,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腰間刀柄。

  陸岑站在嬴月身側,聲音壓得更低,只有二人能夠聽清,字句皆是塵封史書里記載的舊事。

  「巨人族是上古遺種。數百年前先祖調集天下修士,布下周天星斗大陣,將整個部族鎮壓在極北冰封峽谷之外的北冥區域,不得踏出封印一步。」

  「舊卷記載,此族生性凶暴,以人為食。當年封印一戰,大乾折損三名問道修士,數十萬邊軍埋骨雪原,才勉強將這一族鎖死在北疆絕地。」

  他抬眼望向遠方緩步逼近的巨人身影,眉頭死死擰起。

  「還有一件秘事。巨人血脈天生與周天星斗大陣同源共鳴,他們能夠甦醒,便代表冰封峽谷的封印已經裂開了巨大縫隙。有人在暗中打破枷鎖,放這些上古凶獸重回人間。」

  嬴月靜靜望著那片移動的龐大人潮,無數線索在她心底快速串聯,一點點拼湊出一張遠比所有人預估更加可怖的棋局。

  影月神宮在暗中扶持北蠻,以溟妖血脈獻祭腐蝕地脈封印,嬴異在荒原地底布下弈道殺陣,以萬千生靈精血淬鍊寂滅天元。

  如今封印外的巨人破封南下,兵臨青石關。

  這從來都不是兩場互不干涉的戰亂,從頭到尾,皆是一盤完整的棋。

  嬴異在地窟蛻變需要足夠的時間,巨人族南下壓關,目的便是死死拖住青石關所有戰力,不讓關內大軍抽身北上干預荒原深處的獻祭儀式。

  北蠻是先鋒,妖潮是利刃,巨人族是那一道牢牢鎖死北境防線的重鎖。

  嬴月指尖輕輕搭在冰冷的石垛上,掌心一絲淡淡的金光悄然流轉。

  「他們不是來屠城一戰的。是來圍城,截斷我們通往荒原的去路,鎖住整座北境防線。」

  荒原之上,第一尊巨人已經先行奔至城牆腳下。

  三丈高的身軀站在城關之前,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粗壯的臂膀比尋常士兵的腰杆還要寬厚,布滿老繭與厚皮的拳頭高高抬起,而後狠狠砸向青石城牆。

  一聲悶震傳遍整座城關,厚重的青石牆體劇烈搖晃,磚石縫隙簌簌落下大片灰沙,城頭站立不穩的士兵踉蹌著扶住垛口,耳邊嗡嗡作響。

  城垛之上,數百支強弩同時鬆開弦,密密麻麻的鐵箭如同暴雨傾瀉而下,盡數釘在巨人青灰色的肌膚之上。

  鋒利的破甲箭尖頂多淺淺劃破一層外皮,留下幾道微不足道的白痕,連一滴鮮血都難以逼出。

  巨人仿佛沒有感知到疼痛,麻木地揮動巨大手掌,自地面抓起一塊磨盤大小的岩石,手臂向後奮力一甩。

  巨石劃破長空,帶著呼嘯風聲狠狠砸向城頭西側的垛口。

  轟隆一聲巨響,磚石崩飛,碎石四濺,一段城牆直接被砸開巨大的缺口。

  來不及躲閃的三名乾軍士兵被飛射的石塊擊中,慘叫一聲,鮮血瞬間染紅了城頭青磚,身軀順著破損的缺口直直摔落關外荒原。

  城下巨人發出低沉沙啞的咆哮,聲音渾厚沉悶,如同地底傳來的雷鳴。

  其餘巨人見狀紛紛加快腳步,陸續抵達城牆之下,一塊塊巨石被抓起投擲,沉重的樹幹狠狠撞向城牆。

  整座青石關不斷傳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震顫聲響。

  守軍倉促調動守城器械,滾木、火油、床弩輪番傾瀉,可尋常軍械打在這些上古巨人身上,收效微乎其微。

  傷亡開始快速增加,壓抑的恐慌悄然在士卒之間蔓延。

  就在第二尊巨人蓄力一拳、準備再度轟擊城牆的剎那,嬴月緩緩抬手。

  一縷溫潤厚重的淡金色流光自她掌心向外散開,如水波一般,瞬間鋪滿整座青石關的每一寸牆體。

  大長生圓滿的人道無量道域轟然鋪開,一層肉眼可見的柔和金光籠罩整座城關,化作一面無形的壁壘,牢牢護住城牆與城上所有將士。

  巨人全力砸落的巨大拳頭狠狠撞在金光表層,一聲沉悶至極的轟鳴炸開,無形光壁蕩漾開一圈圈漣漪,金光微微凹陷,卻始終沒有碎裂半分。

  那足以砸碎城牆的巨力,盡數被這一層人道道域穩穩承接、緩緩卸去。

  巨人吃痛一般向後退了兩步,巨大的腳掌踩碎腳下凍土,發出低沉憤怒的嘶吼。

  城頭緊繃到極點的一眾將士,心底懸著的巨石稍稍落地,壓抑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陸岑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可臉上的憂慮半分沒有消散。

  他清楚這層道域能夠抵擋一時,卻擋不住日復一日的圍困消耗。

  「娘娘,道域可以暫時護住城牆不破,可這些巨人堵死了關外所有要道,南下補給的糧車再也無法送入關內。府庫清點上報,關內存糧撐不了多久。」

  嬴月目光平靜地望向遠方源源不斷靠攏過來的巨人隊伍,神魂向外鋪展,穿透厚重的天地屏障,遙遙感知極北冰封峽谷的方向。

  遙遠北疆深處,那座鎮守萬古的周天星斗大陣正在不斷震顫,一道道猙獰可怖的裂痕正在法陣紋路之上飛快蔓延。

  有一股來自虛空之外的陌生力量,正在從外部狠狠撕扯封印,而這群巨人族流淌的古老血脈,恰好與那股外力遙遙呼應,彼此共振,不斷放大封印的破損。

  殺退眼前這幾百巨人,治標不治本,只要峽谷封印一日不斷修復,後續還會有更多沉睡的巨人甦醒南下。

  局勢依舊是死局。

  青梔手持長槍,快步走到嬴月身側,戰甲之上還殘留著先前血戰的血污。

  「要不要調集精銳出關死戰?趁巨人尚未完全集結,主動衝殺,打亂他們的圍城陣勢。」

  嬴月輕輕搖頭,抬眼望向荒原深處,那是蘇清南與白璃離去的方向。

  地窟一戰塵埃落定,嬴異被玄天宗帶走,前路懸著崑崙的謎題,可北境的戰火遠遠沒有熄滅。

  他們贏下了地底的決戰,人間的困局才剛剛展露全貌。

  「不必貿然出關廝殺!」

  「傳令下去,全軍嚴守城關,加固破損城牆,節省箭矢糧草,不可主動出城邀戰。派遣輕騎斥候,繞路北上,去冰封峽谷外圍探查封印破損的實情。另外,傳訊乾京,急調糧草援軍北上支援青石關。」

  一道道軍令清晰落下,親兵立刻轉身,快步跑下城頭傳令。

  金色道域靜靜籠罩城池,巨人一次次揮拳轟擊光壁,沉悶的撞擊聲一刻不停,如同一聲聲敲在所有人心頭的警鐘。

  嬴月獨自扶著冰冷的石垛,望向遼闊蒼涼的北境荒原,長風吹動她赤色的戰袍,獵獵翻飛。

  斷臂重生,道心圓滿,她守住了這座城關一次,可接下來漫長的圍困,撕裂的上古封印,暗處操縱棋局的神秘勢力,還有那一句天外而來的浩劫預言,依舊橫亘在整個人間之前。

  她低頭看向掌心流轉柔和的金光。

  守一座城容易,守一整個天下,何其艱難。

  遠處的荒原之上,三面金色巨目戰旗在北風裡傲然舒展,北境的第二場苦戰,自此拉開帷幕。

  關內的將士默默修補城牆,包紮傷口,擦拭兵器,沒有人再喧譁,沒有人再抱怨。

  所有人都明白,接下來的日子,又是一場漫長難熬的死守。

  他們身後,依舊是萬里中原,無數人間煙火。

  便是城破血盡,也斷不能後退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