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間!
天穹裂口之外,一道皎潔溫潤的白虹,自九天之上垂落而下。
白虹不似劍光凜冽,不似仙焰狂暴,如同流淌千年的月華,緩緩穿透破碎的地窟穹頂,穿過漫天飛揚的灰霧,直直落向廢墟中央。
煙塵被白虹向兩邊輕輕撥開,紛飛碎石懸停半空,連地面流淌的腥臭妖血都驟然凝滯不再流動。
周遭殘存的微弱煞氣,觸碰到這一縷白光,白光緩緩斂收,虹光一層層褪去,顯露出一道佇立虛空的人影。
老者一身月白寬袍,衣料樸素無繡,不見金玉配飾,袍角隨風輕晃,不染半分地底血污塵沙。
滿頭白髮如雪,長須垂落胸前,面容古拙溝壑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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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眼眸平靜淡漠,仿佛閱盡山河起落,人間悲歡於他眼中不過是彈指一瞬的浮光掠影。
他身上流轉的道韻,是蘇清南與白璃此生從未遇見過的模樣。
既不是天人仙府高高在上的天道法理,亦不是蘇清南踏足的半步問道的人間道途。
更不是白璃苦修而成的溟妖太陰大道。
那是更為古老,超脫仙凡界限,隔著滾滾歲月長河俯瞰世間萬物的氣韻。
仿佛他本身就站在棋局之外,冷眼觀看著凡塵世間所有的廝殺與苦難,還有掙扎與沉淪。
老者沒有低頭俯瞰,僅僅只是寬大的衣袖微微向上一抬。
無形柔和的力量憑空生出。
已經重重要栽倒在地的嬴異殘破軀體,便被這股力量輕輕托舉起來,懸停於半空之中。
胸口那道貫通身軀的巨大血洞還在緩緩滲著黑紅色血液。
殘破的四肢無力垂落,神魂奄奄一息,生機已然遊走在湮滅邊緣。
可在老者道力籠罩之下,那即將潰散的神魂竟被硬生生穩住,不至於當場魂飛魄散。
變故陡生。
廢墟之中,蘇清南心神驟然繃緊。
方才一番死戰,三道大道本源重創,肉身經脈處處是傷,心口血痕未乾,可他握劍的手掌沒有半分鬆弛。
平凡劍斜垂地面,劍尖點住碎石,劍身微微震顫,人道殘存的金光自傷痕累累的軀體之內悄然泛起。
身後,白璃身形一步踏出,橫劍擋在蘇清南的身側。
霜色長劍寒氣翻湧,無量巔峰的太陰霜力盡數蓄勢。
她方才為抵禦殺陣損耗甚巨,此刻也不復全盛之時,卻依舊把大半防禦擋在蘇清南身前,霜眸緊緊盯住虛空當中那名月白長袍老者。
二人並肩而立,滿身瘡痍,卻沒有半分退讓。
僅僅只是站在那裡,便能夠清晰感知到眼前這名老者的力量深不見底。
絕非北境所遇的任何修士可以比擬。
問道境,僅僅只是一個底線,甚至還要在問道之上。
如同螻蟻仰觀高山,凡人遙望星海,雙方之間已經不是修為境界些許差距,而是所處的世界都已然截然不同。
地窟廢墟之內,大地餘震還在斷斷續續傳來,遠處岩壁依舊不停有巨石轟然墜落。
老者立於半空,腳下無雲無霧,就這般憑空踏在虛空,周遭墜落的巨石靠近他周身丈許,便自動偏向兩旁滾落,傷不得他分毫。
他緩緩轉過目光,視線落在滿身血污的蘇清南身上,聲音平平淡淡。
沒有怒火,沒有憐憫,不帶半分情緒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寫定的舊事。
「老夫玄機子,玄天宗掌教座下護法。奉掌教之命,帶此人回崑崙。」
話音落下,風穿過殘破的地底空洞,嗚嗚作響。
蘇清南脊背挺直,唇角還殘留淡金色的血漬,聲音沉厚,一字一句穿透漫天風塵。
「此人屠戮北境萬千生民,青石關之下多少將士死在他布設的弈道殺陣手中,無數荒原百姓淪為獻祭的祭品。」
「手上血債纍纍,閣下輕飄飄一句話,便要將人帶走。」
他不能接受。
萬千亡魂尚在這片土地之下哀嚎,嬴異是這場浩劫的禍首,本該留在此地受人間法度審判,償還一身血債。
豈能就這樣被一個憑空出現的世外人物輕易帶走。
玄機子神色未曾有半分變化,喜怒不形於色。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蘇清南手中那柄樸實無華的平凡長劍之上。
蒼老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淡的波瀾。
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他認得這一柄劍。
只是轉瞬,那一絲異動便徹底斂去,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沒有回應蘇清南的質問,視線抬向遠方破開的天穹,淡淡開口。
「此子身負逆天棋局之鑰。殺之,則天地同崩。」
「爾等若是想要知曉這世間埋藏的全部真相,便來崑崙問天。玄天宗山門,為有緣人而開!」
話音剛落。
一層澄澈溫潤的清光驟然包裹住半空之中嬴異殘破的身軀。
那清光裹住血污累累的半妖殘軀,轉瞬之間便向著高空沖天而起。
速度快到肉眼幾乎捕捉不到軌跡。
蘇清南心中一凜,腳下人道道韻瞬間鋪開,就要施展縮地成寸縱身追上前去。
可他腳步方才抬起,便心頭瞭然。
這一道清光穿梭虛空的層次,已經完全超脫他如今半步問道能夠觸及的極限。
他的縮地成寸步步紮根山河大地,依託人間氣運而行。
可對方行走的是域外虛空的道途。
二者根本不在同一個層級。
任憑他催動殘存全部人道力量,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清光破開荒原上空厚重雲層,轉瞬消失在遙遠長空盡頭,不留半點痕跡。
地窟廢墟重新歸於空曠。
玄機子也隨同那道清光一併離去,只留下方才那幾句沉甸甸的話語飄蕩在殘破的地底空洞之中。
漫天碎石依舊不斷滾落。
白璃手中霜劍緩緩垂下,眉宇緊緊蹙起,霜色睫毛輕輕顫動,低聲開口。
「玄天宗!」
這三個字,帶著幾分陌生,又帶著幾分久遠的傳聞。
蘇清南緩緩垂下持劍的手臂,三道大道重創之後渾身筋骨傳來陣陣鈍痛,一陣陣虛弱順著經脈蔓延全身。
他收劍入鞘,鞘身磕碰碎石,發出一聲沉悶輕響。
抬眼望向老者消失的那一片雲天,神色凝重如山。
「崑崙隱世道脈。傳聞傳承自上古歲月,千百年以來極少涉足中原凡塵的紛爭。世人大多只當他們是避世清修的一群隱士。」
「可今日一見,哪裡是冷眼旁觀。嬴異走到今天這一步,玄天宗未必全然不知情,甚至……」
白璃眸光掃過四周遍地的殘骸,遍地因獻祭死去生靈留下的淡淡殘怨,輕聲接續。
「他敢說出殺嬴異便會天地同崩這樣的言語,定然手握許許多多我們無從知曉的隱秘。」
「嬴異那些偏執瘋狂,那些對「門」外的恐懼,或許根源早就埋在崑崙……」
蘇清南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摩挲著劍柄粗糙的紋路。
「崑崙,必定還要走上一遭!」
話鋒一轉,他目光望向南方,那是青石關,是乾京的方向。
「但不是現在。北境荒原災劫剛剛平息,地脈崩壞,無數流民流離失所,邊關將士浴血過後百廢待興。無數百姓還在等著安穩。」
「我不能在此刻拋下這片人間,遠赴崑崙。」
白璃輕輕嘆息一聲,緊繃的肩頭稍稍鬆弛下來,眼底浮起一縷擔憂。
「說起來,也不知道嬴月那邊情況如何。青石關接連數日血戰,縱然她證道大長生圓滿,連續鏖戰,損耗必然不小。」
蘇清南沒有回話,腳下發力,轉身向著地窟破損的出口緩步走去。
曾經恢弘詭秘的地底地窟如今只剩下滿目瘡痍,穹頂大面積崩塌。
四處皆是斷裂岩層,曾經縱橫交錯的弈道陣紋盡數崩碎消亡,那些汲取萬千精血而生的煞須已經不見蹤跡。
二人一前一後,踏出這片埋葬無數罪孽的地底深淵。
一步踏出,便是北境荒原。
頭頂之上,厚重積壓多日的漆黑煞氣正在緩緩消散。
層層烏雲散開,闊別許久的天光洋洋灑灑落向滿目瘡痍的大地。
放眼望去,百里荒原早已不復往日模樣。
大片地表土層被之前力量對沖掀飛剝離,露出底下黝黑堅硬的岩層。
一座座荒廢的古城斷垣殘壁靜靜鋪展向遠方,遍地枯骨散落於荒草碎石之間,無聲訴說著這一場浩劫何等慘烈。
風掠過殘破斷牆,嗚嗚迴響,如同無數亡魂的低聲嗚咽。
蘇清南走在前方,步履依舊沉穩,只是一路之上話少了許多。
方才地窟之中嬴異栽倒之前那一句警示,一遍一遍盤旋在他心底。
不是狂徒臨死之前的叫囂挑釁。
那一雙眼眸之中是深入骨髓的絕望,是一個親眼窺見恐怖未來之人拼盡一切想要給出的提醒。
白璃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沉默的背影,踩著滿地碎石緩步前行。
走出去約莫數百步,她終於輕輕開口,打破一路的寂靜。
「你在想什麼?」
蘇清南腳步微微一頓。
北境的寒風吹動他染血的白衣,衣角獵獵作響。
他抬眼望向遼闊荒涼的遠方地平線,緩緩開口。
「我在回想嬴異最後的那句話……你擋不住它。從前我只當那是失敗者不甘的妄言。如今細細想來,或許那不是挑釁,是提醒!」
「他窮盡手段推演天機,窺見了某種我們尚且無從知曉的可怖存在。」
「哪怕手段全部走錯,可他所見,未必全然是虛假幻象。」
白璃沉默片刻。
曠野長風卷過二人身側。
她忽然轉開話題,輕聲說道。
「護心鏡,碎了……」
聽到這話,蘇清南抬手,伸手探入懷中,取出那一枚慕容紫所贈的銀白護心鏡。
往日溫潤流轉的銀光已經黯淡無光。
一道細密猙獰的裂痕,自鏡面中心向外四通八達蔓延至鏡沿,將整面寶鏡割裂成無數塊相連的碎片。
正是這一件器物,在寂滅天元與三道歸一劍猛烈對沖的瞬間,替他扛下了足以崩碎道基的致命反噬,保住他人道本源沒有當場崩毀。
指尖輕輕撫過鏡面冰涼的裂紋,蘇清南腦海當中浮現慕容紫當初隨手把護心鏡丟給他時那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今日,卻救了他一條性命,守住人間道的根基。
他把碎裂的護心鏡小心翼翼收回衣襟之內,妥善收好。
曠野之間再度陷入短暫安靜。
蘇清南心念一動,伸手取出一塊冰涼的傳訊玉符。
玉符之上,留有剛剛傳遞而來的一縷神魂印記,是來自青石關,嬴月的消息。
指尖靈力輕輕一點,女子沉靜篤定的聲音緩緩在識海之中響起。
「北境防線,已守住。右臂已復,不必擔心。你自己小心。」
青石關守住了,北境萬千關內百姓得以保全,嬴月證道圓滿,斷掉的右臂已然重生,性命無虞。
那些日夜懸在心間的憂患,在此刻悄然卸去大半。
緊繃許久的眉間,終於緩緩舒展幾分。
身旁傳來一聲輕笑。
蘇清南回過神,側過頭,便看見白璃正站在幾步之外,望著他,唇角淺淺揚起一抹笑意。
霜衣被荒原風吹動,髮絲微微飛揚。
蘇清南看著她,緊繃的心境也松下來幾分,出聲打趣。
「你這妮子,傻笑什麼?」
白璃聞言,立刻偏過頭,眼神微微閃躲,嘴上不肯認。
「有嗎?我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