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字第十三號舍內。
柳承翰身上的雪青色長衫早已被扯得松松垮垮,烏黑長髮狂亂地披散在雙頰兩側。
「嘻……哈哈……」
他看著這場的題目。
「荒唐!
滑天下之大稽!」
他太熟悉這種公文了。
「這套東西老子八歲就會寫了!」
「若是寫這些若是寫這些連街頭惡霸都能想出來的下三濫手段,老子讀了二十年天下孤本,豈不成了天下第一號大蠢材?」
「不能這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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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姑娘也絕不會這麼寫!」
「白姑娘是怎麼破局的?」
「利益。
他們從來不靠道德。
他們靠的是利益捆綁,靠的是博弈,靠的是把死局變成活棋!」
「豫州大旱,冀州封關……
唇亡齒寒?
對!
唇亡齒寒太俗了,得算帳!」
柳承翰整個人像是突然被神明附體一般,撲倒在宣紙之前。
筆走偏鋒。
他開始在表文里,拼命模仿他在爽文上窺見的那半部致知新學。
他不寫調兵,不寫殺人。
他把豫州與冀州的關係解構成了兩個商幫之間的驚天博弈。
「表文起手:
豫冀本無界,禍福實同舟。」
柳承翰神經質般地狂笑著,在紙上推演:
流民沖關,冀州刺史以為是在替豫州擦屁股?
蠢材。
冀州關外就是神京咽喉。
十萬饑民若在冀州界口潰散成匪,第一個被一把火燒成焦炭的,就是冀州自家的糧倉和田畝。
所以,冀州放糧,不是救豫州,是冀州自救。
借糧!
必須借糧!
怎麼借?
他在表文里大筆一揮。
「異地借糧,朝廷做保,秋後加倍還本付息。」
由戶部出具天子信用憑證,強令冀州官倉撥出二十萬石糧食!
豫州刺史在表中立下軍令狀:
借一還二!
來年秋收,豫州翻倍奉還冀州四十萬石精糧!
寫到這裡,柳承翰激動得渾身發抖,嘴裡發出興奮的尖叫:
「妙啊!
太妙了!」
「冀州不僅不虧,還能白白賺上二十萬石的巨額利息!」
「若是豫州來年大旱還不上呢?」
柳承翰眼合著墨,悍然落筆:
「若豫州無力償還,臣請朝廷下旨,由江南富庶之地的歲入絲絹賦稅中,抽調銀兩,代豫州償還冀州之虧空!」
糧食有了。
冀州的貪婪被滿足了。
饑民有飯吃了。
至於倡亂首惡……
柳承翰在卷末寫得龍飛鳳舞:
「大亂初定,首惡不可妄加誅戮!
只誅藉機行兇之流氓三五人,余者皆授以賑糧,編入民冊,以全大夏如天之仁德!」
整整兩千餘言!
洋洋灑灑,奇思妙想,字裡行間充斥著他對致知新學的狂熱模仿,充斥著他試圖用利益和博弈去解救十萬生民的文人宏願。
寫完最後一個字,柳承翰仰起頭。
「哈哈哈哈!
成了!
老子寫出來了!」
「肖景明是條惡狗,魏雲深是個市儈,唯獨我柳承翰……
我柳承翰參透了這世間真正的經世大道!
哈哈哈哈!」
笑聲在逼仄的號舍里迴蕩。
然而……
笑著笑著,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突然!
「啪!」
柳承翰揚起右手,一記耳光抽在了自己的臉上。
「蠢材……」
「柳承翰……
你他娘的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蠢材!
是個欺世盜名的廢物!」
「假的……
全他娘的是假的!
哈哈哈哈!」
他看穿了。
他這個大夏第一書痴,在經歷了短暫的自嗨與癲狂之後,終於看穿了自己剛剛寫下的那些東西,究竟有多麼荒謬!
多麼可笑!
多麼不堪一擊!
柳承翰捶胸頓足,哭得撕心裂肺:
「異地借糧……加倍奉還……
豫州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村落為墟!
十萬流民連一粒麥種都沒有,來年拿什麼還?
憑什麼還?
這是一張哄騙三歲小孩的白紙!」
「還有江南歲入代償……」
「江南的絲絹早就被織造局和戶部虧空成了無底洞。
朝廷連通天閣的銀子都拿不出來,憑什麼替豫州擦屁股?
戶部大堂上的官僚若是看了這道表文,只會笑掉大牙,罵我柳承翰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瘋子!」
最致命的是……
「冀州刺史是官場上的老狐狸啊……」
「沒有抵押物!
沒有現成的銀子!
沒有能捏住他命門的大殺器!」
「僅僅憑著你輕飄飄的一張紙,僅僅憑著朝廷一張無法兌現的白條……
冀州刺史只要在關口上一道摺子,痛哭流涕說冀州也遭了旱災、官倉空虛無糧……
你這篇自以為精妙絕倫的新學表文,瞬間就會變成廢紙一張!」
糧食借不出來。
流民依然在挨餓。
守關的大軍依然會把雪亮的屠刀,砍向那十萬求生的百姓!
「為什麼……」
柳承翰跪在冰冷的泥水裡,仰面看著那四四方方的青磚天井。
「為什麼我明明知道規矩是錯的……
為什麼我明明知道他們該活下去……」
「可我手裡的這管筆,除了寫出這些蒼白脆弱的文人謊言……
我連一袋糧食都變不出來!
我連一個人都救不了啊!」
良久。
號巷裡的寒風幾乎將他渾身的血液凍僵。
柳承翰終於止住了哭泣。
他神情麻木,眼神空洞。
一邊流著淚,一邊神經質般地自嘲笑著。
「蘇姑娘……」
最後一筆收鋒,柳承翰隨手將斷筆扔在地上,任由髮絲遮住雙眼。
「希望你的答案不會讓柳某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