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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柳承翰:我寫的我自己都不信

  玄字第十三號舍內。

  柳承翰身上的雪青色長衫早已被扯得松松垮垮,烏黑長髮狂亂地披散在雙頰兩側。

  「嘻……哈哈……」

  他看著這場的題目。

  「荒唐!

  滑天下之大稽!」

  他太熟悉這種公文了。

  「這套東西老子八歲就會寫了!」

  「若是寫這些若是寫這些連街頭惡霸都能想出來的下三濫手段,老子讀了二十年天下孤本,豈不成了天下第一號大蠢材?」

  「不能這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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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姑娘也絕不會這麼寫!」

  「白姑娘是怎麼破局的?」

  「利益。

  他們從來不靠道德。

  他們靠的是利益捆綁,靠的是博弈,靠的是把死局變成活棋!」

  「豫州大旱,冀州封關……

  唇亡齒寒?

  對!

  唇亡齒寒太俗了,得算帳!」

  柳承翰整個人像是突然被神明附體一般,撲倒在宣紙之前。

  筆走偏鋒。

  他開始在表文里,拼命模仿他在爽文上窺見的那半部致知新學。

  他不寫調兵,不寫殺人。

  他把豫州與冀州的關係解構成了兩個商幫之間的驚天博弈。

  「表文起手:

  豫冀本無界,禍福實同舟。」

  柳承翰神經質般地狂笑著,在紙上推演:

  流民沖關,冀州刺史以為是在替豫州擦屁股?

  蠢材。

  冀州關外就是神京咽喉。

  十萬饑民若在冀州界口潰散成匪,第一個被一把火燒成焦炭的,就是冀州自家的糧倉和田畝。

  所以,冀州放糧,不是救豫州,是冀州自救。

  借糧!

  必須借糧!

  怎麼借?

  他在表文里大筆一揮。

  「異地借糧,朝廷做保,秋後加倍還本付息。」

  由戶部出具天子信用憑證,強令冀州官倉撥出二十萬石糧食!

  豫州刺史在表中立下軍令狀:

  借一還二!

  來年秋收,豫州翻倍奉還冀州四十萬石精糧!

  寫到這裡,柳承翰激動得渾身發抖,嘴裡發出興奮的尖叫:

  「妙啊!

  太妙了!」

  「冀州不僅不虧,還能白白賺上二十萬石的巨額利息!」

  「若是豫州來年大旱還不上呢?」

  柳承翰眼合著墨,悍然落筆:

  「若豫州無力償還,臣請朝廷下旨,由江南富庶之地的歲入絲絹賦稅中,抽調銀兩,代豫州償還冀州之虧空!」

  糧食有了。

  冀州的貪婪被滿足了。

  饑民有飯吃了。

  至於倡亂首惡……

  柳承翰在卷末寫得龍飛鳳舞:

  「大亂初定,首惡不可妄加誅戮!

  只誅藉機行兇之流氓三五人,余者皆授以賑糧,編入民冊,以全大夏如天之仁德!」

  整整兩千餘言!

  洋洋灑灑,奇思妙想,字裡行間充斥著他對致知新學的狂熱模仿,充斥著他試圖用利益和博弈去解救十萬生民的文人宏願。

  寫完最後一個字,柳承翰仰起頭。

  「哈哈哈哈!

  成了!

  老子寫出來了!」

  「肖景明是條惡狗,魏雲深是個市儈,唯獨我柳承翰……

  我柳承翰參透了這世間真正的經世大道!

  哈哈哈哈!」

  笑聲在逼仄的號舍里迴蕩。

  然而……

  笑著笑著,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突然!

  「啪!」

  柳承翰揚起右手,一記耳光抽在了自己的臉上。

  「蠢材……」

  「柳承翰……

  你他娘的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蠢材!

  是個欺世盜名的廢物!」

  「假的……

  全他娘的是假的!

  哈哈哈哈!」

  他看穿了。

  他這個大夏第一書痴,在經歷了短暫的自嗨與癲狂之後,終於看穿了自己剛剛寫下的那些東西,究竟有多麼荒謬!

  多麼可笑!

  多麼不堪一擊!

  柳承翰捶胸頓足,哭得撕心裂肺:

  「異地借糧……加倍奉還……

  豫州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村落為墟!

  十萬流民連一粒麥種都沒有,來年拿什麼還?

  憑什麼還?

  這是一張哄騙三歲小孩的白紙!」

  「還有江南歲入代償……」

  「江南的絲絹早就被織造局和戶部虧空成了無底洞。

  朝廷連通天閣的銀子都拿不出來,憑什麼替豫州擦屁股?

  戶部大堂上的官僚若是看了這道表文,只會笑掉大牙,罵我柳承翰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瘋子!」

  最致命的是……

  「冀州刺史是官場上的老狐狸啊……」

  「沒有抵押物!

  沒有現成的銀子!

  沒有能捏住他命門的大殺器!」

  「僅僅憑著你輕飄飄的一張紙,僅僅憑著朝廷一張無法兌現的白條……

  冀州刺史只要在關口上一道摺子,痛哭流涕說冀州也遭了旱災、官倉空虛無糧……

  你這篇自以為精妙絕倫的新學表文,瞬間就會變成廢紙一張!」

  糧食借不出來。

  流民依然在挨餓。

  守關的大軍依然會把雪亮的屠刀,砍向那十萬求生的百姓!

  「為什麼……」

  柳承翰跪在冰冷的泥水裡,仰面看著那四四方方的青磚天井。

  「為什麼我明明知道規矩是錯的……

  為什麼我明明知道他們該活下去……」

  「可我手裡的這管筆,除了寫出這些蒼白脆弱的文人謊言……

  我連一袋糧食都變不出來!

  我連一個人都救不了啊!」

  良久。

  號巷裡的寒風幾乎將他渾身的血液凍僵。

  柳承翰終於止住了哭泣。

  他神情麻木,眼神空洞。

  一邊流著淚,一邊神經質般地自嘲笑著。

  「蘇姑娘……」

  最後一筆收鋒,柳承翰隨手將斷筆扔在地上,任由髮絲遮住雙眼。

  「希望你的答案不會讓柳某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