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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文軒四傑:還好從致知偷學了很多!

  地字第九號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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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順著屋檐的雕花滴水,無聲地滑落。

  陸文軒一身夾棉布袍,身姿挺拔如松。

  考場四周,不時傳來隔壁士子咬牙切齒的嘆息聲與翻卷聲。

  他垂眸凝視著卷面上的字句,腦海中飛速推演著這一場死局的底層死穴。

  尋常士子看到這道題,多半會走入兩個極端。

  要麼,是習慣於依仗朝廷天威,主張以雷霆兵威彈壓流民,強令鄰省調糧,以為靠著官威便能強壓地方。

  要麼,是自幼浸淫詩書的清流文人,滿腦子皆是唇齒相依的聖賢道德,試圖寫出一篇字字泣血的勸誡表文,指望冀州刺史能憑著同僚之誼發慈悲心,開倉借糧。

  「可是這天下事,何曾能單憑官威與仁心便能解得開的?」

  他生在江南第一豪商世家,又在陳文先生和顧辭的帶領下見慣了真實的政商博弈,比誰都清楚大夏官場深處的利益盤算。

  這場兩省邊界之亂,根子上從來不是一道單純的公文案牘,而是一盤無解的死帳。

  豫州大旱三年,田畝龜裂,百姓易子而食。

  冀州的官倉被饑民撞開,界防被破,甚至死了守關兵丁。

  在這個節骨眼上,冀州刺史哪怕平日裡再深明大義,他也絕不可能痛痛快快地開倉放糧。

  放了糧,冀州官倉的巨大虧空由誰來補?

  本地百姓若遇春旱又該如何度日?

  向冀州打一張欠條?

  豫州連一粒麥種都拿不出來,拿什麼作保?

  拿什麼償還?

  全憑一張寫滿聖人教化卻沒有任何實質抵押物的官樣借據,在老練的封疆大吏眼裡,不過是一張擦屁股的廢紙罷了。

  「兩個窮光蛋互斗,是死局。」

  「豫州拿不出糧食,冀州害怕被賴帳。」

  「若只是把目光死死鎖在豫冀兩省的邊界上,無論寫得多麼辭藻華麗,最後都逃不過官逼民反,兩省撕破臉的下場。」

  「破局的唯一法門,就是跳出兩省的泥潭。」

  「引入第三方資本作為信用基礎。」

  這正是他在陳文先生門下,在顧辭身旁,用千萬兩白銀和無數次生死博弈,換來的至高商業縱橫術。

  生絲大戰時,寧陽商會沒錢,魏公公封殺水陸,為何全城百姓敢發瘋般搶購生絲券?

  因為陳文引入了知府大印和提學道作為第三方信用背書。

  海運通州時,亡命海商為何敢在刀尖上替朝廷運糧?

  因為陸家與江南商會砸出了五萬兩白銀的現銀準備金,成立了水險號,給所有海商兜了底。

  「天下的死結,只要引入了有利可圖的第三方,死局瞬間就會變成活棋。」

  陸文軒的腦海中,無數的謀略在瘋狂重組。

  冀州刺史怕開官倉擔責任?

  那就根本不要去動冀州的官倉!

  天下大旱,官倉雖然見底,但冀州民間的豪強富戶,皇商糧行,地窖里囤積著成千上萬石的私糧!

  官府強征,商賈會藏糧暴動。

  但若是朝廷允許引入江南絲綢商會、市舶司海商這等富可敵國的龐大資本呢?

  由第三方商會出資,以市場公道價格,現銀收購冀州民間的大戶存糧。

  商會出錢,冀州商賈出糧,糧食直接運到兩省界口!

  給流民發什麼?

  不能發死糧,容易被哄搶踩踏。

  由官府與商會聯名,向十萬流民發放蓋有大印的糧食流通券。

  憑券領糧,分批分次,秩序井然。

  但第三方商會憑什麼當冤大頭墊付幾十萬兩白銀?

  資本從來不講慈善,資本只看利潤。

  豫州刺史在表文中向皇帝請旨。

  豫州田畝絕收,但豫州境內有連綿大山。

  有數百年未曾開闢的官辦茶山,有深埋地下的豐富銅鐵官礦。

  豫州刺史承諾,將未來三年境內各大茶山的茶引專賣權,以及官礦的采冶抵押權,全數劃撥給商會。

  把沉睡在深山裡的未來資源,跨期置換為眼前的救命糧食。

  商會得到了壟斷特權,暴利可期,自然心甘情願墊付真金白銀。

  那首惡到底殺誰?

  殺帶頭搶糧的饑民?

  愚蠢至極!

  十萬饑民為了活命沖關,殺了帶頭者,只會逼得全員造反。

  真正的倡亂首惡是誰?

  是冀州當地那些在災荒之年,趁火打劫、囤積居奇、故意把糧價抬高十倍,逼得流民買不起米不得不去搶官倉的無良大糧商。

  那才是引發暴亂的萬惡之源。

  豫州刺史在表中奏請天子:

  命豫冀兩省官軍聯手,以勾結奸商,操縱市價的大罪,雷霆查抄冀州境內帶頭囤糧的幾家不法豪商。

  抄沒的所有家產與糧食,一半充實冀州官倉,補償冀州的損失。

  另一半直接充作賑災糧,發給豫州饑民。

  「不耗國庫分文。」

  「不用冀州官倉擔責。」

  「滿足了商會的暴利,借到了天下的存糧。」

  「更斬殺了真正的首惡,平息了萬民的滔天怒火。」

  陸文軒整個人心神激盪,再無半分猶豫。

  表文起手,典雅大氣,盡顯名門世家的大局擔當:

  「……伏以豫冀同氣,本無畛域。

  民罹大祲,死生存亡。

  沖關之變,非民之樂為亂也,實饑饉荐臻,求生之本能潰溢所致。

  臣忝居撫字之責,罪在不赦;

  然當此兩省兵戈相向、十萬生靈待斃之秋,臣不敢以一身之榮辱避禍,謹披肝瀝膽,呈《藉資平亂解局表》以聞。」

  緊接著,筆鋒直切核心商業,文字精妙絕倫:

  「臣伏請朝廷特旨,通變達權,引東南商會之巨資,解中原倒懸之大厄。

  冀州之倉儲雖緊,民間巨室之窖粟實豐。

  特許以江南商會為保,出資市粟於冀民,發食券以安流寓。

  冀省無耗官儲之虞,豫民獲沾充腸之惠。

  至於商會所墊之巨貲,臣請以豫省官山之茶引、深礦之采權為質,許其三年專利,以酬其力。

  不竭中樞之府庫,不損冀疆之常儲,移未來之沉利,贖當下之生靈,此一舉而兩得也!」

  而在處理首惡的大結之處,陸文軒筆若懸刀,殺伐立現:

  「至於倡亂之首惡,臣謹按律深陳:

  災民沖關,因由糧絕;糧價驟踴,根在奸商。

  冀州不法囤戶,操縱市價,閉糶要挾,逼良為匪,此實動搖王綱之元惡大憝也。

  臣請兩省合兵,嚴加籍沒,誅其渠魁,籍其家貲。

  沒粟之半,還歸冀倉以補缺略;

  沒粟之半,充為賑餉以撫羸民!

  首惡既戮,天理昭彰,流民懷恩,自當息警還鄉。

  兩省嫌隙頓釋,大夏金湯永固矣!」

  整整三千言。

  氣象開闊,結構嚴密,商業與政治融為一體。

  ……

  而在另一側,玄字號巷深處。

  正心四傑分坐於四間相連的號舍之中。

  孟伯言在推敲字句,方弘在默誦法令,葉恆在算計糧道。

  而謝靈均的面前,同樣擺著這道絕命考題。

  沈淵在密室里的叮囑,言猶在耳:

  「用台閣體。

  用中樞的威嚴。

  把致知書院那些泥腿子,死死卡在前七名之外!」

  謝靈均低頭看著宣紙。

  「你教了我們二十年的台閣體,教給我們的,除了在公文里粉飾太平,可曾教過我們該怎麼救這十萬流民的性命?」

  「你以為我們還會聽你的擺布嗎?」

  他想起了在致知書院的大堂上,陳文先生面對電車難題時,那句振聾發聵的「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他想起了趙家村的田埂上,那些分到永佃田的老農臉上重生的笑容!

  十萬流民是人。

  活生生的人。

  這十萬流民里,有成千上萬個正值壯年的青壯漢子。

  他們不是天生的盜匪。

  他們只是沒有田種,沒有飯吃。

  「殺首惡?

  抓幾個帶頭撞開糧倉的漢子砍頭?」

  「他們為了給快要餓死的爹娘妻兒爭一口吃的,拼死撞開了官倉。

  在你們眼裡他們是賊,在流民眼裡他們就是救命的英雄。」

  「若是把他們殺了,十萬饑民瞬間就會全員暴動。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可若是不殺,朝廷法度又難容。」

  「怎麼辦?」

  他腦海中回想著致知書院他們做過的那些實務。

  對!

  以工代賑!

  勞役抵扣!

  化兵戎為水利!

  謝靈均一拍桌案。

  豫州和冀州兩省交界之處是什麼地方?

  那是黃河故道!

  那是大夏朝年年泛濫、年年決口、年年缺修防洪險工的黃泛區。

  兩省官府每年為了修整這段邊界河道,不知要耗費多少百萬兩白銀,動輒徵調數十萬民夫,累死無數百姓。

  現在,十萬現成的青壯流民就在界口。

  他們為了求生,力氣沒處使。

  為什麼要把他們當賊殺掉?

  把帶頭沖關的青壯饑民,編入兩省官辦河工勞役營。

  首惡不殺。

  免其死罪,拔其為勞役營的隊正、伙長,讓他們戴罪立功。

  朝廷告訴他們:

  想吃冀州的糧食?

  可以!

  帶著你的鄉親,拿起鐵鍬,扛起木樁,去給朝廷修整兩省交界的水利險工。

  干一天活,領一天冀州官倉的口糧。

  修好的黃河險工,不僅消除了豫州的洪澇之患,更庇護了下游冀州數百萬畝良田免受淹沒。

  冀州出糧,換來的是萬年不決的防洪大堤。

  豫州流民,憑著自己的雙手堂堂正正掙來了活命口糧。

  朝廷不用派一兵一卒去剿匪,兩省官府更不用多花一兩銀子去僱傭民夫。

  十萬即將爆發的民變火藥桶,在一夜之間,被化作為大夏修築金湯堤防的鋼鐵雄師。

  「這才叫文章救世。」

  「這才叫經世致用。」

  他抓起狼毫筆,飽蘸濃墨,手腕翻飛,在宣紙上寫下了這篇絕世之作。

  破題直入雲霄:

  「臣某伏奏:

  民生以食為天,治亂以力為用。

  流民沖關,非謀逆之萌也,飢餒逼身,筋力無所施而走險耳。

  當此危急之秋,剿之則激變,撫之則無資。

  唯變亂力為生力,化遊民為長城,始為萬全之道也、」

  緊接著,筆鋒切入他精心構築的以工代賑宏圖:

  「臣請皇上聖裁,免動兵戈,設兩省水利勞役大營於界口。

  豫冀交壤,黃泛滔滔,年年衝決,歲歲告急。

  十萬之流民,皆膂力強壯之丁男也!

  令其就食冀倉,非坐糜國粟也,乃預支勞力以修永固之河防。

  開渠築堤,疏浚分流。

  出一日之力,受一日之糈。

  成一丈之堤,免一戶之賦。」

  對於首惡的處置,謝靈均更是寫出了一種超越官僚規制的浩然大氣:

  「至於沖關之倡首,臣請特赦其死罪,編充勞役之督責。

  彼能呼聚數萬之眾,必具統御之材。

  使之戴罪立功,督率鄉黨以平險工。

  功成則免刑為良,怠工則按律重辟!

  化盜魁為良將,變兇器為耒耜。

  如此,則冀州之倉廩得以償還,兩省之河防得以永固,十萬之饑民得以保全。

  不戮一人而海內靖,不費一錢而大功成。

  臣敢以全家性命,為皇上保此大策。」

  謝靈均寫完最後一個字,手腕劇烈顫抖,眼中滿是滾燙的淚水。

  而在他身側不遠處的號巷裡。

  孟伯言,方弘,葉恆都以他們見識過的實務為依託,從自己的角度寫下答案。

  他們寫下的全是從致知書院偷學而來的的人間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