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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死局之考題,誰人能解?

  神京貢院。

  明遠樓最高台。

  晏子衡負手佇立在飛檐欄杆之前。

  他的心頭翻江倒海。

  大夏立國二百年,外有九邊烽燧連綿,內有國庫空虛如洗。

  可滿朝朱紫公卿,卻始終以為大夏的病根,不過是流民缺衣少食,賦稅偶有虧空這等癬疥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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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不可及……」

  晏子衡在風雪中低聲自語。

  這天下的病爛在了這帝國龐大而臃腫的骨髓深處。

  各自行省,割據推諉。

  以鄰為壑,官官相護。

  每逢大旱之年、黃河泛濫之際,晏子衡坐在內閣值房裡,看過了太多太多令人髮指的機密急報。

  災荒一起,受災行省的巡撫刺史,第一反應從來不是如何開倉放糧安撫赤子,而是封鎖驛道,瞞報災情。

  他們派出重兵,手持皮鞭長矛,將數十萬餓得皮包骨頭的流民饑民,像驅趕牲畜瘟疫一般,強行趕出自家轄界。

  而那些相鄰未曾受災的富庶行省呢?

  那些自詡飽讀聖賢詩書的封疆大吏,得知鄰省饑民湧來,第一反應更是調集重兵,封鎖關防。

  他們深溝高壘,箭上弦,刀出鞘,任由數十萬同胞骨肉在兩省交界的荒野上易子而食,任由屍骨堆積如山,也絕不肯打開關卡施捨半碗糙米粥。

  饑民被逼到了絕境,除了揭竿而起、嘯聚沖關、搶奪官倉,他們還能有什麼生路?

  一旦流民沖關,兩省官軍便在邊界兵戎相見,互道賊寇,最終激成席捲數省的潑天大亂。

  而到了這個時候,那些惹出滔天大禍的封疆大吏們在做什麼?

  他們在寫表文!

  他們在借著六部通行的台閣體,在光滑如鏡的奏摺上,大玩文過飾非的太極推手!

  字字句句引經據典,通篇皆是四六駢儷的歌功頌德,把自己的失職推諉得乾乾淨淨,把鄰省的防範痛斥為不仁不義,甚至大言不慚地上奏朝廷請求撥發數百萬兩平叛軍餉。

  滿紙錦繡,字字浸透著天下萬民的血淚!

  大夏多少次動搖國本的流民起義,就是被這幫只會寫官樣文章的蠹蟲,生生逼出來的。

  「你們不是自幼熟讀台閣體嗎?」

  「你們不是自矜筆下生花,精通大夏廟堂的一切規制與辭藻嗎?」

  「老夫今日……

  便給你們設一座真正的考題!」

  「升題牌!」

  「二月恩科第二場,亮題!」

  ……

  明遠樓正中央,那面高達兩丈的巨型泥金宣紙題牌,在機括的牽引下凌空翻轉而下。

  《代豫州刺史上「流民沖關」表》。

  「傳題!」

  「第二場大考一科。」

  「題曰:代豫州刺史,上流民沖關表。」

  厚厚的一疊宣紙,被差役塞進了每一間號舍的木板之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這一科驚心動魄的背景絕境:

  「豫州大旱,赤地千里,饑民數十萬。

  豫州刺史無糧可賑,數十萬流民潰圍衝破邊界關隘,湧入鄰省冀州,劫掠冀州官倉搶糧。

  冀州刺史閉關彈壓,兩省守軍兵戎相見,流民聚嘯山林如匪。

  命考生代豫州刺史擬表。」

  ……

  地字第十三號舍。

  趙思明一身略顯寬大的舊儒衫,縮在冰冷的號舍木板上。

  冷風順著瓦縫直往他脖子裡灌,吹得他渾身一陣陣發顫。

  《代豫州刺史上流民沖關表》……

  看清題目的剎那,趙思明的胸口微微一松。

  「呼……」

  「還好是一道表文題。」

  趙思明這二十年裡,什么正統的四書五經或許不如正心四傑那般能倒背如流,但若論起抄錄歷代公文奏摺、名臣章疏,整座江南士林恐怕沒有幾個人能比他翻看過的卷帙更多。

  在大夏的科考規制里,表文,向來是下級官員向上級乃至皇帝陳情、謝恩、請罪的標準官樣文書。

  其行文格式極其嚴格,講究駢四儷六,講究尊卑品級。

  在趙思明的記憶深處,幾乎是在瞬息之間,便浮現出了數十篇前朝名臣撰寫的經典表文範本。

  「代豫州刺史陳情借糧……」

  這看起來,似乎只要調用那些他在藏書閣里抄寫過無數遍的台閣體套路,起手一句「臣某言,伏以天心仁愛」,接著大談「天子以四海為家,九州同胞之誼」,再引述幾句「冀豫接壤,唇齒相依」的聖賢成例,懇請朝廷下旨讓冀州開倉濟難……

  按部就班地填滿這三千字,一篇四平八穩的官樣大公文,便能順理成章地交差了。

  趙思明提起筆架上的兼毫毛筆,在硯台里輕輕蘸了蘸墨。

  「不對……」

  「這道題根本不是在考表文格式。」

  「這是個陷阱……

  這是個要把豫州刺史滿門抄斬的死絕戶陷阱。」

  趙思明盯著那張題紙上的每一個字。

  他回想著蘇時在風教錄上,在京華閱微錄上,以及他傳遞的那些跟四傑的信。

  他回想著蘇時和他的數次交流。

  他回想著半月談上,陳文先生那些批註和文章。

  此題絕對不是這麼簡單。

  他必須要通過簡單的題目看出這題目背後真正想考的東西。

  抽絲剝繭。

  第一層死穴。

  自身罪責,如何脫免?

  十萬流民衝破邊界關隘,湧入鄰省冀州搶劫官倉!

  這是什麼性質?

  在大夏刑律和中樞朝廷的眼裡,這是實打實的民變!

  按《大夏律·職官卷》第三十七條:封疆重臣,失察境內,致使民變嘯聚、衝垮關防者,革職拿問。

  十萬饑民是在你豫州的地面上起事的。

  衝垮的是你豫州的關卡。

  被搶的卻是人家冀州的官倉。

  你豫州刺史身為一方父母官,坐視十萬饑民成匪,釀成震動兩省的滔天大亂,你現在要寫表文給皇上呈上去?

  你怎麼寫?

  你說這是天災,自己已經盡力了?

  內閣御史立刻就能彈劾你欺君罔上,推諉塞責。

  天下遭旱災的地方多了,為何偏偏你豫州鬧出十萬流民沖關?

  為何你早不設防、不上報?

  你說自己有罪,請求朝廷降旨責罰?

  那好,欽差的大駕明日便帶著檻車鎖鏈開進你的刺史府,先把你這條狗命砍下來祭旗以平民憤!

  字字句句,稍有不慎,表文還沒遞到皇帝的龍案之上,豫州刺史自己的項上人頭,就得先在午門外頭滾出三丈遠。

  連自保免死都做不到,你拿什麼去向朝廷借糧?

  然而,這還僅僅只是第一層。

  第二層絕境,緊接著如泰山壓頂般砸了下來。

  跨省借糧,憑什麼讓冀州開倉?

  表文的核心訴求,是請糧借粟。

  可糧食從哪裡來?

  從鄰省冀州來!

  可冀州刺史憑什麼把糧食借給你?

  流民衝破的是冀州的邊關!

  搶奪的是冀州地方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官倉底糧。

  兩省的守軍已經在邊界拔刀相向,流血死人了。

  在冀州刺史和全省士紳的眼裡,你豫州就是居心叵測,縱容暴民禍水東引的罪魁禍首!

  人家冀州刺史此刻恨不得立刻上一道百里加急的摺子,把你豫州刺史告得傾家蕩產以泄心頭之恨!

  現在,你空口白牙,讓朝廷下一道聖旨,強逼著冀州把救命的糧食掏出來,去餵飽那一幫剛剛搶了他們糧倉的豫州暴民?

  憑什麼?

  朝廷國庫早就空虛如洗,根本拿不出半兩銀子作為抵押墊付。

  你豫州赤地千里,來年能不能緩過氣來都未可知,你拿什麼還?

  若是朝廷強行下旨催逼,冀州刺史為了自保,必定會以「冀州本地亦遭春旱、官倉虧空見底」為由,百般推諉,陽奉陰違。

  逼得急了,冀州官軍甚至敢在邊界大開殺戒,兩省封疆決裂,內戰立生。

  借糧?

  這是逼著豫州刺史去仇人嘴裡拔虎牙。

  趙思明越想越覺得此題十分兇險。

  很快,他便想到了此題的第三層殺機。

  正法首惡,平靖流民。

  殺誰?

  朝廷的詔令規制寫得清清楚楚:撫靖流民,正法首惡。

  公文里若是沒有這一條平叛的交代,兵部和都察院當場就能以「姑息養奸、縱匪謀逆」的大罪將你生吞活剝。

  可這首惡,到底該怎么正法?

  十萬流民,那是餓得快要易子而食的活生生的百姓啊。

  他們沖關,是因為豫州沒有糧食,是因為他們想活命。

  若是豫州官府配合冀州大軍,調集鐵騎,在邊界展開血腥彈壓,抓出幾十個帶頭撞開糧倉的饑民,當眾砍頭示眾……

  會發生什麼?

  那十萬原本只是為了求一口飯吃的饑民,在唯一的生路被徹底斬斷之後,必定會在絕望之中全員揭竿而起。

  饑民瞬間化為叛軍,裹挾十萬之眾,席捲豫冀兩省腹地,殺官劫獄,天下大亂。

  可若是不殺首惡呢?

  冀州被搶走的幾萬石官糧怎麼交代?

  被殺死的冀州守關兵丁怎麼瞑目?

  朝廷森嚴的法紀綱常由誰來維護?

  殺,逼反十萬生靈,釀成滅頂之災!

  不殺,觸犯朝廷天條,坐實縱匪大罪!

  「死局……」

  「全是死局啊!」

  這道題……

  晏子衡出的這道題太狠了。

  朝廷坐在九重深宮之上,不撥一兩內帑銀子,不調一粒漕糧米麵,不下半道調兵明旨。

  卻要豫州刺史在短短數百字的表文里。

  既要向皇帝把自己釀成民變的潑天死罪給洗得乾乾淨淨。

  又要空手套白狼從視若仇讎的鄰省嘴裡把救命糧摳出來。

  還要在不動一刀一槍的前提下把十萬即將暴動的流民安撫平息。

  甚至還要在不激化民變的前提下,拿出一批替罪的首惡人頭去給朝廷法紀交差。

  「這根本不是一道普通的公文題……」

  趙思明整個人癱軟在木板上。

  ……

  而在整座神京貢院之中。

  大部分尋常士子,根本沒有趙思明這等在藏書閣里浸淫二十年的眼力與見識。

  他們完全看不懂這道考題背後暗藏的層層殺機。

  在許多號舍之內,大批自幼死記硬背台閣體公文的士子,正滿臉狂喜。

  「哈哈!

  表文!

  是表文!」

  「陳情表老夫背過八十篇!

  《出師表》《陳情表》,全在肚子裡!」

  那些士子如獲至寶,甚至連考題背景都未曾細看,便迫不及待地抓起毛筆,在宣紙上洋洋灑灑地默寫起那些早已固化的虛浮辭藻:

  「臣某誠惶誠恐,稽首頓首……

  伏以天心仁愛,皇恩普照……

  冀豫兩省,同沐聖化,本無畛域之分……」

  字字工整,辭藻華麗。

  整座號巷之內,迴蕩著草稿紙瘋狂翻飛的沙沙聲。

  那些士子一邊寫,一邊洋洋自得,以為自己踩中了捷徑,卻渾然不知,他們寫下的每一個字,在晏子衡的眼裡,全是一文不值的自掘墳墓。

  而在少數略知地方治理艱難的寒門士子那一側,景象卻是一片慘烈。

  那些親身經歷過官府推諉的落魄舉子,在讀懂了題面背後的連環死結之後,一個個面如死灰。

  「怎麼寫……

  這根本沒法寫啊!」

  一名來自中原的年輕舉子,坐在陰冷的號舍里,看著案板上的白紙,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提著筆,懸在半空中,整整兩炷香的時間,卻連一個字都落不下去。

  草稿紙被他塗了又改,改了又撕,撕得粉碎。

  絕望。

  窒息。

  無能為力。

  風雪愈發急驟。

  明遠樓上的青銅古鐘,在狂風中發出一聲轟鳴。

  死局已定。

  而天下士林之中,究竟何人方能提三寸管毫,斬斷這纏繞在大夏江山脖頸之上的萬丈死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