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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第二場開考!

  二月十一日,寅時三刻。

  天光未破。

  致知書院內堂。

  經過整整一晚上的酣睡,致知六子已然全員齊聚在前廳之內。

  每個人的臉上,先前初入考場時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與疲憊早已蕩然無存。

  陳文披著一件半舊的青衫長袍,立在長案之後。

  他踱步走上前去。

  行至張承宗身前,陳文伸出雙手,極自然地替這個農家出身的關東大漢整理了一下翻折的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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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蘇時身側,陳文從袖中取出一隻用軟棉布細細包好的雙耳小銅壺,遞到了蘇時的手裡。

  「天寒地凍,號舍坐久了易傷肺腑。

  壺裡是溫熱的參茶,冷了就抿上一口暖暖身子。」

  蘇時雙手接過溫熱的銅壺,指尖微顫,輕聲應道:

  「學生謝過先生。」

  最後,陳文走到王德發麵前,嘴角微微一揚:

  「這回沒裝大蔥醬肉包了?」

  王德發嘿嘿乾笑兩聲,拍了拍考籃,擠眉弄眼地小聲嘀咕道:

  「回先生的話,這回裝的是西街剛出爐的羊肉餡酥皮燒餅,酥脆得很,冷了也不泛油腥,裡頭還壓著兩斤上好的醬牛肉呢!

  絕對耽誤不了差事!」

  眾人聞言,皆是忍不住失笑出聲。

  陳文亦是莞爾。

  他退後半步,揮了揮衣袖:

  「去吧。」

  「盡興便好。」

  六人相視一眼,斂起臉上的笑意,整整齊齊地撩起袍袖,向著主位上的青衫先生,躬身長揖到底:

  「學生謹遵先生教誨!」

  簾幕撩開,寒風倒卷。

  門外,葉敬輝早已將那輛寬大紮實的青帷馬車套好了轅,車廂四角掛上了厚重的防風棉簾。

  隨著一聲清脆的鞭梢破空聲,車輪碾碎長街上的堅冰,轔轔駛入黎明前幽暗的狂風之中。

  ……

  馬車之內,空間並不算寬敞。

  六人圍坐在一隻小小的炭火暖爐旁。

  王德發兩隻肥手抱住懷裡的大考籃,兩隻小眼睛骨碌碌地轉著。

  「哎,我說諸位。」

  王德發揉了揉臉頰,自嘲般地咧嘴笑道:

  「上回在龍門門外,我那出戲是不是演得稍微過火了點?

  我這幾天回想起來,自己都覺得噁心。

  要是讓老家我爹知道我當街哭著跟個傻子一樣,非得抄起扁擔把我腿給打折不可。」

  顧辭靠在車廂壁上,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過火?

  王大總管,你未免太低估你自個兒的天賦了。

  你當時那副鼻涕眼淚一把抓的德行,若是放在秦淮河上的梨園裡,少說也得值個百兩花紅。」

  顧辭收斂起摺扇,調侃道:

  「不過今兒個進了場,你可得收斂著點。

  這第二場考的可是詔、誥、表、判,實打實的大夏廟堂應用文。

  你若是在天子明詔里,再寫出什麼泥瓦匠李瘸子砌牆的混帳話,回了頭,晏閣老怕是真要親自提著戒尺,滿大街攆著抽你的肥屁股了。」

  「我呸!

  顧老大你少門縫裡瞧人!」

  王德發把脖子一梗,不滿地嚷嚷起來:

  「胖爺好歹也是在書院受過先生毒打的人。

  公文這玩意兒,胖爺雖然寫不來你們那些華麗的辭藻,但規矩我還能不懂?」

  周通冷冷抬起眼皮。

  「第二場考公文體制,比第一場四書經義兇險十倍。

  經義考的是道,尚有立論辯駁的餘地。

  而公文,考的是國家權柄運轉的真憑實據。」

  「大夏體制,天子明詔講究名分綱紀,統攝四海。

  刺史陳情表講究言辭懇切,權責清晰。

  按察使判詞更是要引《大夏律》具體卷帙,罪刑相稱。」

  「公文之中,一字不合品級,按律視為僭越犯上,直接黜落。

  一句行文含混不清,落到地方胥吏手裡,便是留下了貪污受賄的暗箱缺口。」

  周通冷酷告誡:

  「德發,若要寫判詞,切記把你那些市井黑話收乾淨。

  法不由人,法全由制。

  若是判詞裡敢漏掉一個查證的流程,考官的第一筆硃批,就能叫你當場除籍。」

  王德發被周通這番訓誡說得縮了縮脖子,乾笑兩聲,沒敢再嘴硬。

  而坐在一旁的李浩,卻在這時笑了一聲。

  「周師兄說得固然在理,法度程序是骨架。」

  「但在我看來,這所謂的朝廷大公文,骨子裡從來就不是什麼文字遊戲,更不是什麼官僚規矩。」

  李浩環視眾人,言辭如刀:

  「公文,是大夏帝國最大的一本帳。」

  「天子下一道賑災之詔,地方上一份要糧之表,按察使下一道抄家之判,撕開那些皇恩浩蕩、俯順輿情的漂亮畫皮,底下寫的是什麼?」

  「底下寫的,全是他娘的人性和利益的切割。」

  李浩一針見血地冷笑起來:

  「一道公文落到實處,核心無非三件事:

  第一,這樁差事要花多少銀子,銀子由誰出?

  第二,這道差事要動用多少民夫,糧食從哪調?

  第三,若是差事辦砸了,虧空由哪個倒霉蛋來頂罪?」

  「公文里若是只談大義,而不把利益帳目算清楚,不把權責風險切明白,那這道公文出了六部大門,到了地方州縣,就是一張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張承宗聞言,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李浩說得極對。

  公文立得再漂亮,最終是要落在那一畝三分地上的。」

  車廂之內,漸漸陷入了一片深沉的肅穆。

  窗外的馬蹄聲雜亂而急促。

  就在這時,一直捧著溫水銅壺安坐一側的蘇時,忽然輕輕抬起了頭。

  她那雙清澈如深潭的眸子裡,映著炭火搖曳的微光。

  「諸位師兄所言,皆是經世之利刃。」

  蘇時聲音輕柔。

  「但依蘇時之見,紫陽書院浸淫中樞兩百年,肖景明與魏雲深等人,對公文的格式規制、典故避諱,早已熟稔到了骨髓里。

  單憑辭藻格式,咱們占不到便宜,甚至在某些老考官眼裡,咱們的實務反倒顯得離經叛道。」

  顧辭眉毛一揚,收起摺扇,認真看向她:

  「那依你之見,咱們這一場的勝負手,究竟在何處?」

  蘇時唇角微微牽動。

  「替誰說話。」

  車廂內一靜。

  王德發愣住了。

  「替誰說話?」

  顧辭喃喃自語。

  「正是。」

  蘇時眼眸微斂。

  「公文是工具,文章是皮相。

  同樣一道天子詔書,紫陽書院寫的是天威不可犯,寫的是皇恩浩蕩,他們是在替高高在上的帝王虛名說話。

  而咱們若要擬詔,便要替這天下億兆生靈去爭一條活路,寫出破開行省割據、容納四海生機的萬世仁政。」

  「同樣一道刺史陳情表,紫陽書院寫的是如何推諉責任,他們是在替同僚官僚的私利說話。」

  「公文的至高境界,從來不是文過飾非的官樣文章,而是借朝廷的大印,行世間最剛正不阿之大道。」

  「心在泥土,筆下才會有神兵。」

  「好。」

  顧辭展開摺扇,意氣風發地環顧同門:

  「聽見沒有?

  紫陽書院以為第二場是他們的絕對主場,以為他們壟斷了內閣的筆桿子。」

  「今兒個進了場,咱們便讓他們瞧瞧,什麼才叫真正能定四海乾坤的大夏王道。」

  王德發亦是被激得熱血沸騰。

  「干他娘的!

  胖爺今天非得在卷子上,把那幫自命不凡的官老爺給扎個透心涼!」

  顛簸的車廂之內,六人相視大笑。

  ……

  半個時辰後。

  馬車在貢院廣場外圍緩緩停靠。

  「吁。」

  葉敬輝勒住韁繩,撩開厚重的門帘,一股刀子般的刺骨寒風瞬間灌入了車廂。

  「到了,下車吧。」

  六人整理衣冠,提著各自的考籃,依次躍下馬車。

  當雙腳踏在堅硬冰冷的凍土上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的心頭猛地一沉。

  不過短短一日的休整,整座貢院廣場,卻宛如剛剛經歷了一場屍橫遍野的慘烈戰役。

  官道兩側,停滿了各式各樣掛著白布,熄滅了風燈的空馬車。

  呼嘯的朔風捲起漫天白雪,狂暴地拍打在那些瑟瑟發抖的士子身上。

  一眼望去,原本在第一場開考時足有近萬人的龐大趕考大軍,此刻在廣場上聚集的,竟然硬生生空出了將近兩成。

  兩千餘人。

  僅僅第一場四書經義,那地獄般陰濕冰冷的號舍,那道將無數人逼入絕境的《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便將兩千多名飽讀詩書的舉子擊垮。

  街道兩側的茶棚檐下,到處可見裹著破舊棉被,倚著牆根劇烈咳嗽的士子。

  更有不少舉子因傷寒入體,燒得神志不清,被老僕用板車拉著,在風雪中發出絕望而悽厲的哀嚎。

  而那些僥倖撐過第一場的舉子們,亦是一個個面如枯槁,嘴唇發紫。

  唯獨在西側的避風角落裡。

  趙文舉依然裹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棉襖。

  而在廣場的正中央,最寬闊的官道入口處。

  一陣清脆的鑾鈴聲破空而來。

  一頂由暖轎穩穩停在石階之下。

  轎簾輕輕掀開了一角。

  紫陽書院山長沈淵,身披墨藍色的織錦鶴氅,端坐於轎內。

  他甚至未曾踏出暖轎半步。

  「去取榜首。」

  「學生遵命!」

  肖景明挺直了腰杆。

  兩支隊伍,在廣場中央再度隔空相望。

  肖景明輕蔑地瞥了致知六子一眼,隨即冷笑著收回了目光。

  ……

  「咚!咚!咚!」

  辰時正。

  三通威嚴的點卯大鼓,再度自貢院最高處的明遠樓轟然擂響!

  「號炮起。」

  「開龍門。」

  「二月恩科第二場,開場搜檢。」

  尖銳高亢的唱喏聲撕碎了滿天風雪。

  兩扇生鐵龍門,嘎吱大開。

  兩隊按刀而立的黑甲銳卒迅速分列兩側,搜檢木柵欄前,兵刃如林,寒芒刺目。

  蘇時提著考籃,緩步上前。

  搜檢台前的那位老主事一見是她,根本連身引文書都沒敢接,堆起滿臉諂媚的褶子,連連躬身引路,恭恭敬敬地將她送入了甲字號舍的方向。

  而在旁邊,王德發大馬金刀地把那隻散發著濃郁羊肉燒餅香氣的考籃往案板上一砸,衝著臉色發黑的差役咧嘴一笑:

  「差爺,今兒個沒帶大蔥肉包,全是酥皮燒餅!

  查驗著省事兒吧?」

  差役嘴角抽搐了兩下,黑著臉揮手放行。

  六道年輕的身影,再度踏上了那條通往各自號舍的漫長青磚神道。

  片刻之後。

  八十一座狹窄逼仄的號巷之內,草簾垂落,木板合攏。

  神道正中央,巡考官差按刀而行,甲冑摩擦之聲森嚴如鐵。

  「當。」

  明遠樓最高台處,主考官晏子衡自太師椅上站起身來。

  風雪拂動著老臣斑白的長髯,一雙眸子冷冷俯瞰著腳下那片人間考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