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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陳文的命令,吃飽喝足睡好

  青帷馬車緩緩駛入致知分院的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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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轅上的葉敬輝輕輕一勒韁繩,馬車停在了後門台階前。

  車簾一掀,王德發從車廂里滾了下來,扯開嗓門嗷嗷直叫:

  「先生!

  這神京城的北風真他娘的不是人吹的啊!」

  六人推開後門,穿過曲折的迴廊,徑直邁進了內堂暖閣的門檻。

  羊毛氈門帘被葉敬輝一把撩開。

  一股滾燙香濃的熱浪,夾雜著濃郁的肉香與草藥香氣,撲面而來。

  在大堂正中央那張巨大的長案上,赫然擺著一口熱氣蒸騰的巨型紫銅雙耳火鍋。

  鍋底的炭火噼啪作響,老鴨與羊骨熬成的奶白高湯在銅鍋里咕嘟咕嘟翻滾著誘人的濃油白沫。

  長案四周,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七八個白瓷大盤。

  鮮切得薄如蟬翼的黃花羊後腿肉、粉白相間的鹿脯片、切得四四方方的白嫩豆腐、碧綠的凍白菜,以及滿滿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手擀筋道粗面。

  而在主位的長案旁,陳文正隨意地披著一襲半舊的青色寬袍大袖。

  聽到門帘響動,陳文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銅箸,轉過身來。

  他沒有先問考題,更沒有問及答卷的得失,只是順著六個弟子的臉龐,一個一個,極細緻地打量了過去。

  看著王德發紅撲撲的胖臉,看著顧辭精神奕奕的眉宇,看著蘇時水墨長衫上未曾沾染一絲泥垢,陳文笑著問道:

  「回來了?」

  「考舍逼仄,地氣陰濕,身上可有凍傷?」

  「沒有!

  好得很呢!」

  王德發把那隻空空如也的柳條考籃往牆角一扔,整個人像一座肉山般朝著飯桌猛撲了過去:

  「先生!

  您是不知道啊,學生在號舍里坐了三天,滿腦子全是在江南時您帶我們吃過的羊肉鍋子。

  那考籃里的冷肉包子再香,吃到後半截也凍得跟石頭蛋子似的,可把學生饞抽抽了!」

  「慢點搶!

  餓死鬼投胎似的,沒規沒矩!」

  葉敬輝一巴掌輕輕拍在王德發的後腦勺上,嘴裡笑罵著,手裡卻早已麻利地盛出了整整六大黑陶海碗滾燙的紅糖生薑老羊湯,頓在每個人的面前:

  「都給老子先喝湯!

  神機營在塞外打仗,雪窩子裡爬出來第一件事就是灌薑湯!

  把肚皮里的寒氣全逼出來,再動筷子,免得傷了脾胃!」

  「咕咚……咕咚……」

  顧辭、張承宗、李浩、周通、蘇時紛紛落座,捧起海碗,大口大口地吞咽著滾燙的熱湯。

  「呼……舒坦!」

  顧辭放下大碗。

  「先生這罈子老羊湯里,怕是下了不少黃芪與當歸吧?

  一口下去,連後背心都透著熱氣。」

  「你師父親自下廚房盯著熬了整整四個時辰。」

  葉敬輝大馬金刀地拉開條凳坐下,抓起酒葫蘆灌了一大口烈酒,抹著胡茬笑道:

  「天不亮老子就在灶膛前劈柴火,先生說你們在裡頭拼的是腦力,耗的是氣血,回來若是吃不上口熱乎的,便是中了狀元也是虧了身子骨。」

  聽到這話,正抱著一隻大海碗稀溜溜喝湯的蘇時,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裡,閃爍著一層淡淡的晶瑩水汽。

  在這座天下最殘酷的名利場裡,所有的世家大族甚至高高在上的養心殿天子,眼睛裡盯著的,全都是名次、是權力、是勝負。

  唯有眼前這位青衫先生,唯有這一方小小的暖閣,真正記掛著的,不過是他們六個孩子冷不冷,餓不餓,身子骨是否康健。

  「行了,別光喝湯了,下肉吧。」

  陳文微笑著在主位落座,提起銀筷,夾起滿滿一整盤鮮切的羊裡脊,嘩啦一聲倒進了滾沸的銅鍋之中。

  肉香四溢。

  王德發早已按捺不住,筷子快如閃電,搶在李浩前頭撈了滿滿一海碗,沾著濃郁的麻醬韭菜花,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涼氣,滿臉幸福得直翻白眼:

  「香!

  太香了!

  先生,學生今兒個在龍門外頭,可是立了奇功一件啊!」

  「哦?」

  陳文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立了何功?

  說來聽聽。」

  王德發一邊嚼著羊肉,一邊口沫橫飛、手舞足蹈地把方才在貢院門外如何裝孫子、如何當街嚎喪、如何把大匠說成泥瓦匠李瘸子、把繩墨說成王寡婦彈棉花線,甚至如何作勢要去抱肖景明大腿求當門房的戲碼,活靈活現地複述了一遍。

  說到興起之處,王德發甚至當場放下筷子,拍著圓滾滾的肚皮學著肖景明那副大度偽善的官僚腔調:

  「王舉人,你且帶著你的大包子回外城茶館聽說書去吧

  哈哈哈哈!

  先生,您是沒瞧見肖景明當時那張臉,那幫紫陽書院的傻狍子,全以為胖爺我這一科廢了呢!」

  「噗嗤……」

  暖閣內,李浩和顧辭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熱茶險些全噴了出來。

  陳文亦是撫掌大笑。

  他端起手邊的公筷,親自給王德發的碗裡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羊肉,溫和笑道:

  「德發這齣戲,演得極好。

  大勇若怯,大智若愚。

  這世間多的是自命清高之人,稍有一點才氣便恨不得頂在腦門上招搖過市。

  唯有真正懂大道之人,才敢在這爛泥潭裡自污羽毛,借敵之傲,全己之勢。」

  陳文收起笑容,

  「你們以為為師不知道?

  紫陽書院在京城盤踞百年,沈淵更是個成了精的老狐狸。

  德發這一鬧,不僅打消了相府的戒備,讓沈淵以為致知書院在第一場已然潰不成軍,更在無形之中,給潛伏在敵營里的四傑,築起了一道最堅固的護甲。」

  王德發被誇得滿臉通紅,抓了抓後腦勺,嘿嘿傻笑起來:

  「還是先生懂我!

  顧老大他們剛才在路上還嘲笑我丟人呢,胖爺我這叫深謀遠慮,叫戰略性示弱!」

  顧辭在旁搖著摺扇,失笑搖頭道:

  「是是是,王大總管深謀遠慮,來,多吃兩塊豆腐補補你那深謀遠慮的腦子。」

  一時間,暖閣之內笑語歡聲。

  熱氣騰騰的銅鍋漸漸見底。

  六人吃得滿頭大汗,身上的寒氣盡數化作了酣暢淋漓的愜意。

  葉敬輝提著茶壺,給每個人的面前添上了一盞溫潤清冽的蒙頂石花茶。

  茶香裊裊。

  歡鬧過後,眾人的神色漸漸沉靜了下來。

  張承宗挺直了寬厚的脊背,雙手平疊在膝頭,率先向陳文躬身長揖:

  「先生,學生……

  向先生交卷了。」

  陳文放下茶盞,溫言道:「承宗,說罷,為師聽著呢。」

  張承宗憨厚的大臉上滿是肅穆與坦然:

  「學生沒有寫那些高深莫測的大道大義。

  學生在卷子上,寫的是江南秋漕時,督造兩千隻標準貨櫃的經歷。」

  「學生在卷末立誓。

  大匠心中終極之繩墨,永遠是成拙工之業,安萬民之生!

  規矩若是不能救民於水火,那便是一文不值的兇器!」

  「好!」

  陳文讚嘆道:

  「承宗,你這篇答卷,立的是天地之大德,承的是天下萬民之命脈。

  大夏朝堂上坐著的若是真君子,讀到你這篇血肉文章,當自愧不如,無地自容。」

  李浩緊接著放下了茶盞。

  「先生,學生這一科,把您教給學生的算學模型,全給寫進八股文里去了!」

  李浩傲然昂首:

  「學生告訴晏子衡,別整天指望官員全是道德聖人。

  把大夏的賦稅、漕運、度支全數拆解成量化系統,哪怕底下全是一幫平庸自私的拙工,只要輸入規矩,這台龐大的帝國機器也能精準運轉!」

  陳文聽得大笑,指著李浩對葉敬輝道:

  「老葉,你瞧瞧,這小子真真是一副當朝戶部尚書的做派。

  滿嘴的齒輪與系統,把晏子衡那幫程朱理學的老儒,當成了流水線上的工匠來訓誡呢。」

  葉敬輝亦是咧嘴大笑:「合該如此!

  老子當年在兵部辦軍餉,最煩那幫算不清糊塗帳的酸儒,李浩這套法子若是早三十年拿出來,九邊的弟兄也不至於連棉衣都穿不上。」

  隨後,周通挺直了墨黑色的身軀。

  「先生,學生將江寧府衙胥吏大罷工時,您帶著我們創立的標準化作業程序,化作了這篇八股的核心。

  剝奪經驗壟斷,斬斷暗箱操作,每一步驟定死圖章與責任閉環。

  唯有以標準化流程為繩墨,方能剷除寄生在帝國骨髓里的官僚蛀蟲。」

  陳文斂起笑容,對著周通點了點頭:

  「周通,你這一筆,扎得最狠,也最痛。

  天下之腐敗,皆生於法外之特權。

  你這是在替未來的大夏,鑄造一柄不受任何人情干擾的制度鋼刀。」

  輪到蘇時。

  少女輕輕理了理水墨長衫的袖口。

  「先生,學生以木石死物,削足適履以就規矩。

  生民活人,因性賦形以全天理破題。」

  「大匠立規,當順物之性,因材賦形,各全其質,廣開百業新途,容納天地生機!」

  張承宗與李浩聽得心神震撼,顧辭更是在旁擊節長嘆。

  陳文鄭重道:

  「蘇時,你今天寫下的,是在替天下千千萬萬被禮教壓迫在深閨泥潭裡的弱質女子,在九重天門之上,撕開了一道天光。

  先聖孔孟若是在天有靈,亦當對你這一篇答卷,肅然起敬。」

  最後,顧辭搖著摺扇,瀟灑一笑,接過了話頭:

  「先生,學生沒他們那麼沉重,學生在卷面上,給晏子衡畫了一道大江大河的權界堤防。」

  大匠立規,不在於逼天下拙工成聖,而在於明晰權責邊界,設立剛性堤防,借萬民求生求利之私,匯聚成大夏江山巍巍不動的至公洪流。」

  師徒七人,圍爐夜話。

  這六個在大夏泥潭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年輕人,竟然在同一道考題之下,以六種完全不同卻又完美互補的至高維度,構建出了一套行政治理大綱。

  「好!」

  「承宗、李浩、周通、蘇時、顧辭、德發。」

  「沈淵關在天章秘閣里,教三魁背了八千個內閣避諱詞,以為那就是天下至高至正的聖人之道。」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你們今日留在貢院號舍里的那六篇卷子……」

  「是大夏帝國未來三十年,走出亡國末世的真正立法大綱。」

  「這一杯,為師敬你們!」

  「敬先生!」

  六人齊齊起身。

  飲畢。

  陳文繼續道:

  「肉吃了,大話也說完了。」

  「接下來,聽清楚為師交代你們的三件事。」

  六人垂手肅立。

  「第一,到時內簾閱卷房內,必有一場血雨腥風。」

  「你們的卷子太過鋒利,太不合常理。

  秦黨在禮部和翰林院盤踞百年,那幫保守腐朽的同考官,見到了你們這等驚世駭俗的實政文章,第一反應必定是將你們打入偏頗不經的黜落卷中。」

  「晏子衡一人坐在主考堂上,要頂住滿堂考官的圍剿,將你們的卷子從廢紙堆里撈出來,需要時間,更需要膽魄。」

  「是以,第一場的得失毀譽,莫要放在心上,更莫要急躁。」

  「第二。」

  「第二場詔、誥、表、判!」

  「第一場是考你們的道,第二場,考的是你們手裡的刀!」

  「那是實打實的朝廷公文,是官場體制的真正廝殺。

  紫陽書院自幼浸淫中樞公文,以為那是他們的絕對主場。

  等進了考場,為師要你們用在江南磨出的公文硬筆,把相府兩百年的台閣規制,給我當場劈成兩半。」

  「至於這第三件事……」

  陳文忽然露出了一個無比溫和的笑容:

  「那就是現在,所有人都給為師把嘴擦乾淨,回房去,泡個滾燙的熱水澡。」

  「不准看書,不准復盤,更不准胡思亂想。」

  「給為師安安穩穩地,在暖被窩裡,大睡六個時辰!」

  「聽明白了沒有?」

  聽到最後這句充滿長輩寵溺的命令,六人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了下來。

  王德發更是摸著圓滾滾的肚皮,笑得滿臉肥肉亂顫,大聲應道:

  「得令!

  先生放心,學生今晚不把床板睡塌,絕不起來!」

  「哈哈哈哈!」

  滿堂弟子相視大笑,齊齊對著陳文躬身長揖:

  「學生謹遵先生教誨!」

  燭火搖曳,暖意融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