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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王德發的殺豬刀

  地字第十九號舍。

  北風呼嘯,把號巷頭頂那幾塊破草帘子吹得啪啪作響,碎雪沫子順著縫隙往裡頭直鑽。

  王德發盤腿坐在厚實暖和的純羊毛大氈上,甚至脫了腳上那雙笨重的厚棉靴,把兩隻肉乎乎的大腳板直接揣在羊毛深處,愜意地搓了搓腳趾頭。

  「嗝。」

  一聲帶著濃郁大蔥豬肉味的飽嗝,從這個胖子的嗓子眼裡冒了出來。

  他滿足地伸出肥碩的右手,用衣袖胡亂擦了一把嘴角的油湯子。

  剛才進場前啃了一個大醬肉包,剛才琢磨題目的時候又沒忍住,偷偷就著水壺裡的涼白開,把第二個包子也給報銷了。

  肚子裡頭油水充足,熱氣升騰,整個人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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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溜。」

  王德發伸手進考籃,又摸出了一小根用鹽巴胡椒炒透的風乾牛肉條,叼在嘴裡像嚼檳榔似的咯吱咯吱嚼著。

  他的小眼睛斜睨著考題。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嘖嘖嘖……」

  王德發一邊嚼著牛肉乾,一邊在心裡犯起了嘀咕。

  「這幫穿紅袍戴金帶的大官老爺,天天關在暖閣里吃飽了撐的,出的這叫什麼鳥題目?」

  「大匠?

  拙工?

  繩墨?」

  王德發回想起在致知書院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渾身肥肉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那幫變態!

  在江南的時候,陳先生坐在太師椅上喝茶,顧辭拿著戒尺,周通翻著法典,蘇時拿著厚厚一疊五三模擬卷,輪流按著他的胖腦袋往死里揍。

  背不出來就扣飯。

  寫錯一個字就放葉敬輝的大狼狗在後頭攆著他跑三里地。

  硬生生把他一個開當鋪的市井混混,給虐成了能把程朱理學起承轉合背得滾瓜爛熟的怪胎!

  臨進京前,陳文先生私下裡把他叫進後堂,塞給他兩隻燒雞。

  「德發啊,師兄師姐們是天上的神仙,去跟廟堂上的老狐狸鬥法。

  但你不一樣,你是咱們書院埋在泥潭裡的一頭惡犬。」

  「你從小在當鋪、黑市、賭坊里滾大,你見過這世間最髒的下水,見過最貪的人心。」

  「進了號舍,別學他們裝神仙。

  把你在爛泥坑裡見過的真相,寫到卷子上。」

  想到先生那番話,王德發心裡頓時底氣十足,連嘴裡的牛肉乾都嚼得更起勁了。

  「寫!

  胖爺今天就給這幫不食人間煙火的老爺們,上一堂市井實戰大課!」

  不過,王德發到底是在書院被特訓出來的老油條。

  他深知大夏科舉的規矩,第一場考的是四書八股,形式上必須得像個大家閨秀,絕對不能一上來就滿紙市井黑話,否則主考官一看「粗鄙不入流」,直接就能把卷子扔進廢紙簍里。

  「八股文這玩意兒,就像青樓里的行規!」

  王德發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心裡門清:

  「頭兩句破題承題,必須得穿上一身正氣凜然的名門儒衫,把調子起得高高的,讓考官挑不出毛病來。」

  「等進了中股後股,老子再撕開衣服,露出滿身的刺青和大砍刀!」

  打定主意,王德發坐直了肥胖的身軀,抓起案頭上那管特意挑的最粗的兼毫大筆,在墨盒裡胡亂蘸了蘸。

  腦海中,顧辭和蘇時之前給他總結的那套萬能保底破題公式,瞬間浮現出來。

  手起筆落!

  破題兩句,文雅得讓隔壁舉子瞧見了都得懷疑人生:

  「規矩誠立,巧偽自息。

  墨線如鐵,奸宄潛銷。」

  緊接著,承題順理成章地接上,儼然一副理學高徒的端莊做派:

  「夫大匠之繩墨,天下之至衡也。

  拙工之巧偽,市井之大蠹也。

  大匠引繩而示天下以至公,非仇拙工也,杜其穿窬之端耳!」

  寫完這兩句,王德發咧開大嘴,無聲地嘿嘿賊笑了起來。

  「成了!」

  「門面功夫做足了,晏子衡那老頭看了一眼,挑不出毛病,就算認下了胖爺是個正經讀書人!」

  「接下來……

  嘿嘿,該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市井大殺器了!」

  他運筆如飛,開始在起講和中股里,肆無忌憚地撕碎大夏官僚體制的遮羞布。

  他寫的第一刀,就是底層胥吏那張偽善的畫皮。

  按照王德發的原話,朝廷那些大老爺們,總以為底下的差役、稅吏、班頭是笨拙無能的拙工,總想著立幾百條細則去教導他們,規範他們。

  放屁。

  那純粹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底下的胥吏要是拙工,那全天下就沒有聰明人了。

  他們在公堂上,案頭擺著《大夏律》,嘴裡念著聖人訓,張口閉口遵奉朝廷繩墨。

  可一轉過身,到了背街暗巷裡,到了收糧的糧台底下,哪一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

  糧道收糧,朝廷明明定了統一的斗量標準,可糧吏偏偏在斗底墊上一層浸了油的桐木板,大斗收進來,小斗折出去。

  衙門稱銀子,朝廷明明立了官秤,可差役私底下備著兩桿秤,夜裡在秤桿裡頭偷偷灌進二兩水銀。

  規矩立得越繁瑣,章程定得越複雜,底層老百姓就越看不懂。

  老百姓看不懂,這些惡吏就越能在中間指鹿為馬,敲骨吸髓。

  他們天天哭喊著朝廷的繩墨太嚴,地方上的差事難辦,其實根本不是規矩太嚴,而是他們嫌規矩擋了他們發財的道。

  為了把這層惡臭的真相捅穿,王德發毫不猶豫地在卷面上,祭出了他在江南秋漕清江大閘上的親身經歷。

  清江大閘堵死的時候,官府的告示貼了整整三面牆,知府衙門派了十幾撥文官去宣讀聖旨,去講「長幼尊卑,先來後到」的大道繩墨。

  結果呢?

  那些橫行霸道的私鹽船、漕幫亡命徒,連眼皮都懶得夾一下,甚至當著官差的面拔出牛耳尖刀,把官府的差役當孫子一樣推搡辱罵!

  為什麼?

  因為官府的繩墨是紙糊的!

  大老爺們的規矩沒有長牙齒!

  而他王德發是怎麼做的?

  王德發在試卷上寫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筆墨飛濺。

  老子帶著五十名手持生鐵朴刀的守備營精銳,穿上黑甲,封鎖江面,直接化身水上閻王!

  不用跟你講什麼四書五經,也不用跟你廢話什麼聖人教化。

  王德發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帶著人提著鐵棍一擁而上,當著幾千名船工的面,把領頭的兩個惡霸當場打得滿嘴吐血,生生將他們的船舵砍斷,拖到岸邊扣押示眾。

  那一刻,原本亂成一鍋粥、誰也不服誰的幾千艘亡命船隊,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第二天清晨,整條淮安運河,連一條敢多往前蹭半寸的船都沒有。

  不管是身價幾十萬兩的鹽商巨頭,還是在刀口舔血的漕幫舵把子,一個個比小媳婦還要規矩,老老實實地按號排隊,叫號進閘。

  大夏兩百年未曾解開的清江大堵,被他一把殺豬刀,在三天之內切得乾乾淨淨。

  想到這裡,王德發深吸一口氣,把這段大快人心的血肉經歷,迅速翻譯成兩句極具張力的古雅八股,落在紙面上:

  「拙工懷奸,非文法之所能化。

  墨線森嚴,賴金刃之所能張。

  規不在繁,在乎必斷;

  法不在多,在乎必行。

  斷天下之僥倖,立雷霆於肘腋,然後百弊不生,眾奸伏匿矣。」

  寫完這一段,王德發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從考籃里摸出一把炒黃豆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響。

  「痛快!」

  但這還不算完。

  王德發知道,光靠殺人立威,只能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

  嚴刑峻法是治惡吏的,可對於這天底下千萬個大字不識,只想混口飯吃的貧苦老百姓,光拿著刀嚇唬人,早晚逼得百姓扯旗造反。

  怎麼讓老百姓心甘情願地守規矩?

  怎麼讓天下拙工不但不砸你的繩墨,反而拼了命地替你護著這根繩墨?

  王德發把筆尖一轉,引申出了他在白龍渠茶攤上的成名之作。

  把規矩翻譯成大白話,把暴民變成護規的股東。

  他在卷子上大肆抨擊大夏官府的公文陋習。

  朝廷那些秀才相公們寫文書,之乎者也,佶屈聱牙,滿紙全是典故暗語。

  別說村裡的老農不識字,就是認得幾個字的鄉紳,看完了也是一頭霧水。

  老百姓根本不知道你的規矩是什麼,只看到官府要封路、要收稅、要抓人,出於本能,他們自然會操起鋤頭扁擔,跟官府拼命。

  可當時,面對白龍渠上千名紅了眼、馬上就要聚眾暴動的饑民,他王德發是怎麼破局的?

  他不穿長衫,不坐轎子,一屁股跳上茶攤那張油膩膩的八仙桌,一腳踩著大茶壺,撕開前襟,露出白花花的一身肥肉,對著底下幾千個握著柴刀的漢子扯著破鑼嗓子大喊:

  「都他娘的給老子把耳朵豎起來!」

  「官府修這道白龍渠,不是來搶你們口糧的,是陳先生帶著你們發財的!」

  「老子把帳給你們算得明明白白。」

  「等這水渠修通了,上游的水流下來,每澆活一畝桑田,商會多分一成銀子,全按工分給你們發白花花的現銀!」

  「老子把話撂在這兒,誰要是敢偷水、敢砸壩、敢破壞修渠的規矩,那就是在刨你們自個兒家祖墳,是在搶你們自個兒鍋里的白米飯!

  不用官府動手,你們自個兒說,該不該打斷他的狗腿?」

  一番大白話講完。

  上一刻還要扯旗造反的幾千饑民,下一刻當場把手裡的柴刀扁擔全給扔了。

  甚至不用官府派一個兵丁看守,幾千個莊稼漢自發排成巡邏隊,夜裡舉著火把在水渠邊上站崗,連一隻野狗靠近水渠,都要被他們打得嗷嗷叫。

  為什麼?

  因為規矩變成了他們口袋裡的銀子!

  因為他們聽懂了守規矩能給他們帶來活命的希望。

  王德發激動得滿頭大汗,握緊毛筆,在宣紙上狠狠寫下了這段關於群眾治理的至高心得:

  「大匠宣化,言必喻於利鈍。

  規矩下達,義必暢於愚盲。

  棄虛華之文牘,布赤白于田疇。

  曉以生計之厚,驅以齒牙之實,

  則狂暴之民皆成繩墨之干城,頑劣之眾皆就規矩之樊籬矣。」

  字字砸地有聲。

  最後的大結收鋒。

  號舍外的北風似乎也漸漸停歇了下來。

  他要在整篇八股文的最末尾,給晏子衡,給整個大夏朝廷,開出一劑專治基層頑疾的猛藥!

  「三道死線!」

  王德發咬著牙。

  治天下的拙工惡霸,根本不需要幾百卷的繁文縟節!

  規矩越少越好,但每一條,都必須刻在骨頭上。

  「墨線如鐵,逾越半寸者當場剁手。

  規矩至簡,越軌半步者立見血光!」

  「大匠不廢繩墨,非自貴其工也,所以斷天下之巧偽,全萬民之生息也。」

  王德發寫下了最後的結語:

  「至簡者,至神之術也。

  至剛者,至仁之道也。

  線劃於骨,奸佞潛銷。

  利通於民,廣廈乃成。

  此為基層大匠之殺生大權,此為大夏江山萬代不朽之金湯也。」

  「成了!」

  王德發把毛筆往筆架上一拍。

  整整千餘言。

  草稿紙上密密麻麻,雖說字跡沒有蘇時那般清絕,沒有顧辭那般飄逸,但每一個字都寫得肥厚紮實,殺氣騰騰,像是一排排磨得鋒利鋥亮的殺豬刀,散發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市井血性。

  王德發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老腰,一把抓起案頭剩下的那半包牛肉乾,整個人往羊毛氈上一仰,愜意地翹起了二郎腿。

  「娘的……」

  他嚼著牛肉乾,看著屋頂上的青磚,咧開大嘴傻樂起來:

  「胖爺我這把殺豬刀,應該會讓晏老頭心動的吧?」

  「南城極樂坊那些押老子進前十的賭棍們……」

  王德發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得意洋洋地自言自語:

  「洗乾淨脖子,準備好銀子,等著給胖爺放十萬響的轟天雷吧!

  哈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