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號舍。
他正在思考著題目。
「今天坐在這天子腳下,面對著大夏二百年沉疴爛攤子,面對著內閣晏子衡的那支硃砂筆……」
「必須有人站出來,回答那個最根本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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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大國者,到底該如何看待這天下百姓的人性?」
「一個真正的宰相,手中的繩墨究竟該劃在哪裡?」
在大夏朝堂那些飽讀詩書的文武百官眼裡,治國從來都是一場高高在上的道德教化。
皇帝以堯舜自居,要求大臣當比干伊尹。
大臣以君子自命,要求底下的百姓當順民赤子。
整整兩百年,大夏的官場形成了一種虛偽的官僚生態、
朝廷的詔書里,寫滿了仁義道德,把規矩定在九天之上,要求人人皆為聖賢、
可現實的泥潭裡,每一個官員每一個胥吏、每一個商賈,為了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都在拼了命地撒謊,瞞報,結黨營私,中飽私囊!
為什麼?
因為朝廷的繩墨,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朝廷試圖用一把絕對純潔的道德尺子,去強行約束一個由凡夫俗子構成的紅塵凡世。
「人性本私,趨利避害,這是天道!」
天底下九成九的官員,當官就是為了光宗耀祖,封妻蔭子,發財致富。
天底下九成九的商賈,行商就是為了逐利自肥,積累萬貫家財。
天底下九成九的百姓,種田就是為了填飽肚子,不挨凍受餓。
這有錯嗎?
一點錯都沒有!
這是天地運轉,生生不息的大道本初!
可那些自命清高的理學大儒,卻偏要把這種樸素的人性私慾,打成不可饒恕的大逆不道。
他們試圖造出一套沒有欲望,沒有私心的聖人繩墨,要求天下的拙工削去自己的血肉去迎合它。
結果呢?
天下人做不到,於是全成了披著羊皮的偽君子。
大匠若是整天幻想自己手底下有一批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工匠,只要有一點私心就視其為拙工、揮刀砍殺……
那大夏這座大廈,早晚要塌得連磚瓦都不剩。
「大匠立規矩,從來不是為了逼天下人成聖!」
「大匠立規矩,是為了借天下人之私,成帝國之大公!」
「唰!」
右手探出,一把抓起了案頭那管紫毫筆,在硯台中狠狠一旋,飽吸濃墨。
顧辭沒有長篇累牘地去堆砌拗口艱深的文言駢儷。
他要用最精煉、最鋒利的古風雅句,化作刺穿廟堂虛偽的大道雷霆!
破題落下:
「大匠之繩墨,非聖人絕俗之清標,乃治世定分之權界也。」
短短一句話,直接把繩墨從高不可攀的道德神壇上,拽回了人間博弈的最高權力王座。
繩墨不是什麼聖人孤芳自賞的高尚標杆。
繩墨是治世者用來劃分利益,界定權責,設立博弈邊界的剛性紅線。
緊接著,承題兩句:
「天下非聖賢之天下,乃凡夫之天下。
大匠非絕情之大匠,乃馭私之大匠。」
寫完這破題與承題,顧辭甚至沒有片刻的停頓。
他運筆極快,開始在起講與中股之中,鋪陳開一套讓整座大夏朝堂都要為之膽寒的宏觀政治哲學。
他痛斥大夏兩百年來的偽善政風。
朝廷總是幻想天下無私,結果換來的卻是天下皆賊。
官吏貪腐,朝廷怪官吏沒有聖賢之心。
海商走私,朝廷怪商賈沒有報國之意。
宗族械鬥,朝廷怪宗族沒有禮讓之風。
大夏的中樞大匠們,面對這些難題,除了加重刑罰、除了頒布一道又一道嚴厲卻毫無用處的道德戒律,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治大國不可與人性為敵!」
顧辭在卷面上奮筆疾書,將自己的思路傾瀉而出。
既然知道天下拙工皆懷私心,大匠要做的事情,就絕不是拿著皮鞭去強行扭轉他們的人性,而是要在規矩之內,給他們的私心裝上齒輪和韁繩、
用制度讓他們明白,只有守規矩,他們的私心才能最大化地變現。
只有按著墨線走,他們的身家性命才能得到最堅固的保全。
為了向至公堂上的晏子衡證明這不是年輕狂生的紙上談兵,顧辭將筆鋒拉向了那場震動天下的江南實務大局。
清江大閘。
天下第一堵。
當時數千艘巨舶卡死運河,大鹽商橫行無忌,漕幫巨鱷拔刀橫行。
朝廷的漕運總督衙門去了多少道公文?
巡撫衙門發了多少道措辭嚴厲的斥責手諭?
那些大老爺們,捧著大夏律法的繩墨,對著那群江湖巨頭大聲呵斥:
「漕運乃國之重典,爾等擅自搶道擁堵,有違王法,速速退讓!」
有用嗎?
半點屁用都沒有!
鹽商和漕幫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回過頭該堵還是堵,該打還是打!
因為在動輒幾十萬兩白銀的鹽利面前,朝廷那些沒有牙齒的道德繩墨,根本連個屁都不如!
可當時,他顧辭是怎麼破局的?
他去給鹽商大當家講聖賢仁義了嗎?
他去求著那些江湖亡命徒以大局為重了嗎?
沒有!
他連大理寺的律法大典都沒翻一下!
他隻身一人,走進了最大的錢莊總號,調出了整座江南各大商幫與錢莊的全部往來流水底帳。
他查清楚了那些看似不可一世的鹽商巨鱷,暗中借了多少高利貸,抵押了多少產業,算準了他們每天要在清江大閘上耗費多少利息與周轉現銀。
然後,顧辭做了一件讓整個江南商界至今提起來依然心驚膽戰的事情。
他把三大錢莊的大印,往李家大院的茶案上一拍。
只說了四個字:
「全線抽貸!」
「三日之內,船不退開、大閘不通,各大錢莊立刻收回所有鹽引抵押銀,查封鹽號,宣告破產!」
那一瞬間,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鹽商大當家,嚇得當場雙腿發軟。
第二天清晨,整整幾百條巨大的私鹽商船,比朝廷的官船還要規矩,連半個銅板的過閘費都不敢欠,整整齊齊地退避開一條通道,恭恭敬敬地按照次序排隊出閘!
為什麼?
因為顧辭手裡的那根繩墨,抽打在了他們最在乎的利益命門之上。
這就是大匠的手段!
大匠不廢繩墨,是因為大匠手裡握著能讓拙工感到切膚之痛的利益槓桿。
顧辭提筆,在試卷上落下了一段蒼勁老辣的八股論述:
「拙工之所以敬繩墨,非畏其文,畏其害也。
非樂其制,慕其全也。
善馭拙工者,握其樞機,制其死生之資,
則狂瀾自按於矩矱之內,逆浪皆化為順流之波矣。」
寫到這裡,顧辭只覺得渾身暢快淋漓。
但這還遠遠沒有觸及他宏觀政治哲學的最高巔峰。
抽貸逼退鹽商,不過是以害止害,是法家的懲戒手段。
而一個真正能執掌帝國萬億生民的大國宰輔,必須擁有另一種更為宏大的手腕。
借天下人之私,成國家之大公。
顧辭的眼神在這一刻亮如星辰,腦海深處浮現出了茫茫太倉港的漫天風浪。
大夏立國二百年,太祖高皇帝定下海禁祖制。
片板不得下海。
在滿朝文武的眼裡,那些在海上冒著誅九族的風險走私的海商,就是這世間最該被大夏繩墨千刀萬剮的天下惡徒。
朝廷派出水師圍剿了多少年?
耗費了多少兩海防軍餉?
海盜不僅沒有絕跡,反而越剿越多,越剿越凶,最終演變成為了威脅大夏東南命脈的海上巨禍!
為什麼?
因為朝廷把一扇能夠通往千萬兩白銀的財富大門給關上了。
在暴利的誘惑面前,死刑擋不住人性的貪婪!
可當時,致知書院是怎麼做的?
面對大運河秋漕被堵的滅頂之災,顧辭沒有去上摺子請求朝廷出兵剿滅海盜。
他和陸文軒聯手,創立了大夏朝第一家航運聯合水險號。
他找到了海盜頭子海和尚,把朝廷內海轉運的文書往桌上一扔,不僅沒有抓他們,反而把整整五萬兩白銀的真金白銀當成準備金砸在了這幫亡命徒的眼前。
他告訴海和尚:
「替朝廷運這五萬石糧食!」
「朝廷給你們發合法的特許令箭,商會給你們提供水險兜底保障,沉一艘船商會全額賠付兩倍銀子,運到了通州,全員重賞,給你們這幫在海上漂了一輩子的黑戶正名!」
「但是!」
顧辭在海上,給這幫最無法無天的亡命徒,立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繩墨:
「所有海船必須掛內海旗幟,必須鉛封貨櫃,偏離航道半步者立誅,敢藉機劫掠民船者天下共擊之!」
那一刻,奇蹟發生了。
那些原本見官就跑見船就搶的江洋大盜,竟然在一夜之間,變成了這世間最守規矩的國脈船隊!
在大沽口碼頭的驚天烈火中,在東廠死士的密集弩雨之下,正是這幫曾經被朝廷斥為拙工賤民的海盜,拎著九環鬼頭刀,紅著眼睛用自己的胸膛擋在糧船前頭,硬生生保全了大夏北方的救命糧倉!
他們是為了給皇帝盡忠嗎?
他們是為了做青史留名的聖賢嗎?
不是!
他們是為了水險號給出的天價銀子!
是為了子孫後代能有一張堂堂正正的大夏戶籍!是為了能挺直腰板在這天地間活下去、
這就是宰相的大道。
朝廷不需要天下人成聖。
朝廷只需要把海商求財求生的至私,巧妙地引導到替國家運糧安民的至公大局之中。
私利奔涌,而國脈通達。
拙工盡歡,而社稷大安。
顧辭長舒一口氣,提筆在宣紙上寫下了政見精論:
「聖人不絕人之私,而引萬民之私以就天下之公。
水之性就下,導之入渠則溉萬頃之膏腴。
民之性逐利,范之以規矩則築四海之承平。
明其利害之界,寬其求生之路,
則桀驁之流皆化為衛疆之士,愚冥之輩皆就為治世之材矣。」
文章至此,已然如天風海雨,撲面而來。
後股大結。
顧辭直起身子,雙手微抬。
他要在這篇八股文的最後,為大夏兩百年來的迷惘與爭鬥,寫下一份終極答案!
「大匠立極,治水而非堵水。
繩墨設范,定規而非斷生!」
他提筆如揮劍。
「規矩如堤防,人性如江流。」
「大匠之繩墨,乃大江兩岸不可動搖之萬丈堅堤。
河道之內,泥沙俱下,狂瀾怒卷,無論天下萬民如何逐利,無論天下拙工如何奔波,大匠皆當垂拱而治,任其奔騰向前。
大匠所當守者,唯此堤防耳。
逾堤半步,泛濫成災,則施雷霆之刑,立斬不赦。
循堤而行,百川歸海,則予汪洋之利,各成其美。」
「不指望官吏皆為伯夷叔齊,但使權責有不可逾越之線。
不強求萬民皆效顏回子貢,但使人人有不可侵犯之產。」
「劃清權界,借私成公。
繩墨森嚴而天地自闊,法度如鐵而萬物自生。
以此治天下,則天下無棄人,天下無死局。
大夏之大廈,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光矣。」
最後一個句讀落下。
顧辭反手將紫毫筆插回筆架。
摺扇輕搖,帶起一陣微風。
顧辭斜倚在木椅之上,看著卷面上那一篇雄文。
「晏閣老……」
「晚輩這道堤防……
你覺得,可還擋得住你大夏朝的大風大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