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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李浩:算平天下之大帳

  第十二號舍。

  隔壁的號舍里,不時傳來舉子們因手指凍僵而發出的痛苦呻吟,呵氣化墨的吸溜聲此起彼伏。

  李浩端坐於長凳之上,身姿筆挺。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滿考場那幾千個號啕大哭的書呆子,估計還在抱著朱熹集注,試圖證明只要朝廷立下一根聖賢道德的繩墨,天下拙工就會自動變成不偷不搶的堯舜聖人。」

  「荒謬。」

  李浩無聲地冷笑了一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

  在他的眼裡,整個大夏帝國,從來就不是什麼溫情脈脈的禮樂聖鄉,更不是什麼神佛庇佑的玄妙棋局。

  大夏朝廷,就是一台由一千兩百萬頃田畝,四千萬張嗷嗷待哺的人嘴,數百道州縣關卡、以及千萬名各懷私心的小吏咬合在一起的龐大機器。

  機器在瘋狂磨損。

  賦稅收不上來,漕運堵在大運河裡,國庫空虛如洗,百姓造反作亂……

  根本原因,從來不是什麼世風日下,更不是什麼人心不古。

  而是因為執掌這台機器的朝廷大匠們,兩百年來全是一群只懂之乎者也,連一本流水帳都算不平的糊塗蟲!

  他們定下的所謂「繩墨」,充滿了「大概」、「仿佛」、「十之八九」、「因地酌情」等模稜兩可的虛妄廢話。

  尺子本身就是軟的。

  墨線本身就是歪的。

  把一套充滿了巨大暗箱和漏洞的破爛規矩,扔給天下九成九皆是趨利避害的凡俗小吏,然後指望靠道德教化去讓機器嚴絲合縫地運轉?

  天下間,還有比這更愚蠢的夢囈嗎?

  他將面前那張光潔平整的飛白宣紙拉至眼前。

  破題: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非好嚴以繩下,乃立至精之定量、絕虛妄之暗弊也。」

  鐵畫銀鉤,直刺心脈。

  沒有任何多餘的虛詞濫調,起筆第一句,便以雷霆萬鈞之勢,撕碎了傳統理學把繩墨道德化的虛偽外衣。

  承題緊隨其後。

  「夫治大國若造萬仞之大廈。

  繩者,長短之定數也。

  墨者,是非之斷限也。

  大匠引繩落墨,所求者何?

  求其廣狹有定程,毫釐不可易也!

  拙工愚頑,力不能齊,心懷私計,此人之常情,物理之固然也。

  若大匠以拙工之不齊,遂變其規矩,放其度量,以遷就凡陋,是繩墨隨私慾而曲,度量因人情而移也!

  度量一移,則大廈之虛偽生。

  虛偽一生,雖有神木金石,傾覆之禍立至!

  故大匠不廢繩墨,非貴其身之能工,貴其繩墨之至准也!

  准之所在,弊端自銷,巧偽自息矣!」

  好一篇殺伐凌厲的算學破題。

  字字如刀,不見半點酸腐之氣。

  進入八股起講與起股,李浩徹底摒棄了大夏士子習慣性的引經據典。

  他直接將他在陳文先生門下學到的系統工程思維,與他在江南推行新政時親歷的人間慘劇,化作了一記直搗官場心窩的暴烈鐵拳。

  「今天下之議政者,動言聖王之道在德不在法,在心不在術。

  滿朝公卿,閉目高坐,以仁義責百官,以道德匡天下。

  遇賦稅虧空,則曰官吏之貪婪。

  遇漕運遲滯,則曰胥吏之怠職。

  遇民變搶水,則曰細民之少恩。

  其言大而無當,其論華而無實。」

  李浩筆鋒如霜,運筆極快。

  「大夏之一千兩百萬兩歲入,果可憑道德以稽核乎?

  千萬倉儲之損耗,果可憑良心以相約乎?

  天下官民九成九皆為凡夫拙工,天下諸事皆以利害為驅使!

  規矩若如煙雲之恍惚,法度若如泥塑之無定,則上行一尺,下必曲為一丈!

  貪者借恍惚之規以侵蝕國帑,滑者托因情之藉口以自肥私囊。

  於是乎,法令愈多而天下愈亂,繩墨愈設而規矩愈隳!

  此非拙工之罪,實大匠定規之昏亂也!」

  如何破局?

  天下紛亂如麻的利益爭端,到底靠什麼去立那根顛撲不破的真正繩墨?

  在八股的中股之中,李浩霍然翻開了一頁驚天動地的實戰大卷。

  江南大旱,城西械鬥!

  李浩的筆尖在紙上一頓,腦海深處瞬間浮現出那片乾涸龜裂的惡臭河床,浮現出上游李家村那幾百名紅著眼睛要殺人的狂暴族丁,浮現出下游數千名拿著鋤頭準備拼命的絕望災民!

  那時候,官府去了多少名飽讀經書的知縣、通判?

  那些官老爺手裡捧著《皇朝荒政大典》,坐在高堂之上,對著兩村械鬥的百姓痛斥:

  「爾等皆朝廷赤子,何忍操戈相向?

  當思鄉鄰親睦之義,互讓一步,共渡時艱!」

  結果呢?

  官老爺的聖賢道德念得唾沫星子亂飛,底下的鋤頭鋼叉卻砸得腦漿迸裂,血流成河!

  因為水就那麼多!

  你多澆一分桑田,我就要少活一條人命!

  在殘酷的生存資源匱乏面前,所有的道德教化,全是一文不值的廢紙!

  「大匠之法,從來不問良心,只問定數!」

  李浩手腕沉落。

  「昔江南白龍渠枯涸,爭水者凡數萬人,操戈相向,命在旦夕。

  歷任長官臨之,皆以禮義相諭,勸其相讓,而械鬥益烈。

  蓋水量有窮,而私慾無窮也!

  若循舊理,以道德為繩墨,是引天下共入地獄也!」

  「善為大匠者何為?」

  李浩在卷面上寫下了大夏士林聞所未聞的經濟學神策:

  「立不可移之定量,施階梯之累進!」

  「大匠不求人心皆善,但求度量至清!

  先行量渠之水,精算其額。

  立保底活命之準繩,計口授水,每日每戶給水兩桶,立為天災絕限,分文不取,違者立誅!

  此大匠所立生民之底線繩墨也,不容毫髮損益!」

  「而至於余水之澆灌,桑田之豐耗,絕不可憑官吏之私心斷之,當立分級累進位!」

  「用水百石以內者,平價以售,盈餘充修渠之本!

  用水過千石者,數倍其值,榨豪強自肥之利!

  用水逾萬石者,百倍其罰,遏無度貪婪之壑!」

  「於是乎,繩墨明而人心定,數據精而巧偽銷!

  豪強算其利,知多占不如買水;貧民計其生,知均分足以全活。

  數萬人之血戰,不出一旬,弭於無形之中!

  數百年未解之死結,化為規矩井然之商渠!

  夫此等繩墨,可曾動一兵一卒?

  可曾念半句空言?

  皆定量之精準,度量之神妙也!」

  暢快!

  酣暢淋漓至極!

  這一段關於白龍渠階梯水價的八股論述,將底層紛繁複雜的人性衝突,以絕對的數學模型剖析得一清二楚。

  然而,李浩的筆鋒並未停歇。

  他深深吸了一口號舍內刺骨的寒氣,將整篇答卷推向了另一個更為宏大的高潮。

  後股!

  淮安,清江大閘!

  天下第一大堵!

  數千艘漕船、鹽船、貨船擠死在閘口,運河癱瘓,京師待糧,官僚崩潰!

  官府的規矩是什麼?

  官府的繩墨是「先來後到,排號入閘,憑引查驗」!

  可三千條船,大的長逾十丈,小的不滿兩丈,吃水深者沉入江底兩尋,吃水淺者浮於水面數尺。

  官府那些愚蠢的吏員,全憑肉眼估算,大船夾小船,空船占重位,水閘開合一次,閘室里空空蕩蕩,水面利用不足三成,反而白白耗幹了上游積蓄了半個月的蓄水!

  「彼等自謂守繩墨,實乃以死法行於活世也!」

  李浩雙目爆射出奪目的精芒,硬筆在宣紙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大夏之大廈,豈止一渠而已?

  天下之庶務,錯綜繁難,何止萬端!」

  「昔淮安清江閘塞,萬舟橫絕,江淮兩斷。

  老吏束手,官弁號啕,皆以排號之舊繩為守,致使航道絕塞,米糧腐爛于波濤,數萬船民斷炊待斃!

  此亦拙工之過乎?

  非也!

  乃大匠不知空間拓撲之度量也!」

  「善為大匠者,化萬物為算籌,融廣廈於規方!」

  李浩落筆如雷震,將陳文傳授給他的運籌學與空間裝箱算法,赫然寫在了這大夏春闈的最高卷面上:

  「不問官私之虛名,不論先來之後序!

  大匠所視者,唯三數而已。

  長、寬、深!」

  「抽天下之巨舶,量其廣狹,測其吃水,盡化為算板之籌符。

  以閘室水面為規矩之方圓,行平面空間之極致排布!

  大船嵌於側,小舟插其隙,方舟綴於後,宛如天工造物,嚴絲合縫,不虛耗水面寸縷之地!」

  「復行同類批量之調度!」

  「水落則連放百艘輕載之浮舟,蓄水則一發數十艘深載之重巨!

  變數百年一日放閘三次之陳規,為一日連過百舟之神化!

  三天三夜,三千艘原本被官府判為絕塞之巨艦,秋毫無犯,飛渡天險,江流如織,四海通達!」

  「大夏士大夫見之,皆驚呼為神鬼莫測之道術。

  然在真正之大匠眼中,何來神鬼?

  唯長短廣狹之定量,唯乘除加減之至理也!」

  字字千鈞!

  氣吞山河!

  清江大閘的裝箱算法與批量處理,在這一刻化作了具象化的治國利器,在考卷上閃耀著令天下理學大儒窒息的理性光芒。

  寫到此處,李浩只覺得渾身氣血翻滾沸騰。

  他手腕不停,直奔八股文最後的大結收鋒而去!

  大結:

  「故大匠之繩墨,天下至寶也,豈可改廢以殉凡陋?」

  「大匠立規,當如蒼天之列日月星辰,晝夜有定數,寒暑有定程,毫釐不爽,而後四時自成其序!」

  「治大國者,亦當如是!」

  李浩寫下了他的終極總綱:

  「將天下之田賦、漕運、倉儲、賦稅,盡數拆解為不可動搖之數據模型,定為人人皆可按圖索驥之定量規範!」

  「不指望官吏為聖賢,不責難天下為巧匠!

  使愚蠢之拙吏,執定量之尺,按部就班,亦能成不貪不占之政。

  使貪婪之猾吏,臨精微之帳,上下一體,亦無容其舞弊弄權之穴!」

  「以精準之數字為繩墨,以嚴密之系統為烘爐。

  系統立而拙工自化,大算成而社稷自固!

  此為治國大匠之真繩墨,此為我大夏萬代不可移之真大道也!」

  「收筆!」

  整整四千五百言!

  卷面烏黑髮亮,行雲流水,通篇不見一處塗抹改動,每一行字跡皆如刀切豆腐般齊齊整整,散發著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冷與嚴謹。

  李浩緩緩直起微酸的脊背,將鵝毛硬筆重新插回黃銅筆帽,隨手將其放在烏木算盤旁邊。

  李浩透過木板縫隙看了一眼那陰沉昏暗的蒼穹。

  風雪未歇,但他的眼底,卻儘是破曉之光。

  「天下之大帳……」

  李浩嘴角微翹。

  「今科這第一筆,我李浩算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