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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周通立第一道鐵閘

  玄字第七號舍。

  周通一身墨黑色的厚棉道袍,領口與袖口的盤扣扣得嚴絲合縫,沒有一絲褶皺,甚至連兩幅下擺都整整齊齊地垂在厚羊毛氈的兩側,分毫不偏。

  案板之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肅然秩序。

  那一管粗細適中的硬毫狼毫筆,懸在青石筆架的第三格。

  墨條與硯台的間距,嚴格卡在三寸。

  大夏順天府配發的准考引券、戶籍結狀、刻刀與印泥,自左至右,按照大夏律令規定的呈堂公文規制,一字排開,筆直得如同被一根拉緊的生鐵墨線彈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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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周通的眼裡,這世間萬物,皆有其不可動搖的尺度與法度。

  多一厘,是禍。

  少一毫,是弊。

  此時,他正思考著今日的考題。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周通看到的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圖景。

  「拙工……」

  「拙工果真拙嗎?」

  「那些在州縣衙門裡混跡了三代五服的刀筆老吏,那些在戶部錢糧冊子裡藏進幾百萬兩暗帳的倉場官弁,那些在按察使司把人命官司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通判推官……」

  「他們果真愚笨嗎?

  他們果真算不清帳,辨不明法,拉不直墨線嗎?」

  大錯特錯。

  他們比誰都聰明。

  他們精明得能把大夏律令的三百九十條律文倒背如流,精明得能在每一道詔書的字縫裡摳出黃金萬兩。

  他們之所以整日裡捶胸頓足,哭著喊著天下之事繁雜難辦。

  他們之所以動輒向朝廷叫苦,說朝廷定下的規矩太嚴苛、太死板,逼得中樞的大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廢弛法令、因情通融……

  其根本原因,從來就不是什麼手藝低劣的拙。

  而是因為那一根墨線,太黑。

  太直。

  太分明。

  墨線一旦在白木之上彈得筆直如鐵,木料哪裡有結疤、哪裡有腐朽、哪裡該砍、哪裡該留,全天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墨線太清,他們便無法指鹿為馬。

  繩墨太固,他們便無法上下其手。

  規矩一旦不可動搖,他們那代代相傳、靠著官僚經驗壁壘吃拿卡要、敲骨吸髓的特權與私利,便要被這根冰冷的繩墨,當場切得粉碎。

  所以他們要哭。

  所以他們要鬧。

  所以他們要裝出一副愚頑拙劣的可憐相,逼著高坐廟堂的大匠收起墨斗,扔掉曲尺,任由他們在這大夏的大廈樑柱之間,鑿出一個又一個中飽私囊的陰暗碩鼠洞。

  「拙工求廢繩墨,非不能也,實不欲也!」

  周通修長有力的右手探出,一把抓起了案頭那管通體筆直的硬毫狼毫筆。

  「唰!」

  生宣震顫,墨汁崩裂。

  破題:

  「拙工之欲廢繩墨者,非苦其繩之難從,實惡其墨之太明、程之太固也!」

  字字如刀,見血封喉!

  這是整座神京貢院萬名士子之中,唯一一個沒有站在大匠的立場自吹自擂,更沒有站在拙工的角度搖尾乞憐,而是直接撕開人性的遮羞布,將筆鋒狠狠扎進官僚權力尋租死穴的驚天破題。

  承題接踵而至,筆勢沉凝如山嶽鎮海,森嚴法度撲面而來。

  「夫繩墨之設,法度之準繩,程序之鐵閘也。

  大匠引線,以辨方正邪,絕天下之私隙。

  天下之弊,不患法之不立,患法外之留情。

  不患規之太嚴,患程之太虛。

  彼拙工者,習於因循,安於苟且,借情面以行其私,托因宜以舞其弊。

  見繩墨之立,則私門閉而暗箱破,穴道封而鑽營絕。

  故倡為繁難之說,造為不可行之論,誘大匠以變通,冀法令之廢弛。

  大匠若徇其情而改廢之,是縱私慾於尺度之上,委公器於狐鼠之手也。

  故不廢繩墨者,非好古自守也,明程序而杜私弊之至道也。」

  好一篇字字誅心的法學承題。

  周通將先生傳授給他的法學理念與程序正義之精髓,化作了八股文最堅不可摧的龍骨。

  緊接著,起講與起股層層剝繭,將大夏兩百年來官場腐敗的終極病灶直接指出。

  他痛批大夏朝廷向來標榜的因情裁量與法外開恩。

  「今天下之官僚,動以明哲保身為能,以通融權變為智。」

  「朝廷頒一令,必附無算之例條。

  中樞行一法,必許四方之酌情。

  以不廢繩墨為口頭之雅頌,而以私廢繩墨為案下之真行、」

  「何謂酌情?

  酌其賄賂之多寡也!

  何謂權變?

  變其法網之向背也、

  一案之設,律文昭昭,然推官受私,則引情理而寬之、

  一稅之收,定額明明,然稅吏索賄,則借耗損而加之、

  法無定製,吏有全權。

  夫法不由法,而法全由人。

  人有善惡,心有偏私,以一人之私心代萬世之繩墨,是撤大廈之砥柱,而托千鈞於泥塗也。

  天下何得不亂?」

  痛快!

  這等直指體制弊端的絕罰之論,尋常儒生連想一想都要嚇破苦膽。

  然而周通神色漠然。

  在八股中股的轉折處,周通將筆鋒拉向了他親歷的那場驚心動魄的江南行政崩塌。

  江寧府衙。

  胥吏罷工。

  新任布政使盧宗平暗中挑唆,江寧府衙上下三百餘名盤根錯節的老牌胥吏,一夜之間,全數遞上病假文書,集體罷工撂挑子。

  那一刻,擁有兩百萬人丁的大夏第一財賦重鎮,行政中樞瞬間陷入死寂。

  幾十萬卷戶籍、錢糧、刑名、城防的絕密卷宗堆積如山,無人能看懂,無人能調遣。

  那些在江寧城裡作威作福了數代人的老胥吏,端坐在醉仙樓的暖閣里,搖著摺扇,品著香茗,冷眼看著焦頭爛額的李德裕知府。

  老吏們在冷笑:

  「大老爺們不是飽讀詩書的大匠嗎?」

  「朝廷不是有萬世不移的繩墨嗎?」

  「沒有我們這幫拙工伺候著,我看你們怎麼征糧!

  我看你們怎麼斷獄!

  不出三天,江寧必大亂!

  到時候,還不是得乖乖請我們回去,加俸加權,任由我們擺布?」

  那是舊官僚體制最歹毒的武器。

  經驗壁壘!

  信息壟斷!

  暗箱裁量!

  他們把持著行政治理的秘密,把原本屬於朝廷公器的繩墨,硬生生變成了他們世襲罔替的私產家傳。

  凡夫俗子以為,面對這等積重難返的百年爛瘡,唯有低頭妥協,唯有改廢繩墨以安撫這些拙劣的蠹蟲。

  「然而,真正的大匠,從來不靠妥協治世!」

  「昔江南重府,蠹吏挾私自固,三百人同日稱疾,盡廢案牘。

  庫府鎖鑰斷絕,賦稅刑名停滯。

  彼等自矜數世之經驗,弄玄虛於簿冊,以為府衙離其手足,大廈立見傾覆,以此脅制長官,廢朝廷之規矩也!」

  「善為大匠者何為?」

  周通在試卷的正中央,以沉雄至極的楷法,寫下了震爍千古的制度神章:

  「立標準化作業之流程。

  奪胥吏經驗之霸權。」

  「大匠不求無根之奇才,但立堅固之程序!」

  周通落筆如刀,將他與陳文先生在府衙書齋里推演出來的行政流程革命,剝去所有掩飾,刻在了試卷之上:

  「去玄虛之經驗,化案牘為流程。」

  「大匠立規,將天下一切繁複之庶務,悉數拆解為不可逾越之標準化規程。

  刑名一科,拆為驗傷、搜證、對質、定讞四步流程。

  賦稅一科,化為核田、開票、驗糧、銷籍四道環扣。

  每一步驟,該何人核驗,該何人籤押,該何時呈遞,該何法問責,悉以圖表標明,立於高牆之上,昭示中外,婦孺皆知!」

  「步驟定死,責任封死!

  不許增減半字,不容逾矩半步!

  縱是十六歲初涉之童生,執此程序圖章而辦差,按圖索驥,絲絲入扣,亦無毫釐之差池!

  縱是目不識丁之民夫,依此步驟而遞文書,前行後效,一目了然,亦免受蠹蟲之敲詐!」

  「於是乎,大匠立規不過三日,招募百名新學士子入駐府衙,依標準化流程而行事。

  停滯之案牘如行雲流水,堆積之卷宗立時冰消瓦解!

  三日之內,江寧府衙綱紀大肅,萬民稱慶!

  而那些自負不可或缺之老吏蠹蟲,失其玄秘之憑藉,破其經驗之壁壘,如喪家之犬,盡成無用之棄物矣!」

  這是什麼?

  這是對傳統官僚特權體系最致命的一記絕殺。

  把官僚的個人經驗,降維打擊為標準化制度。

  這就是大匠絕不能為拙工改廢的至高繩墨!

  進入後股與大結,周通的字勢愈發峻拔挺立。

  「故大匠之不改廢繩墨者,非好古之愚,乃防大奸大惡之藩籬也。」

  「夫拙工之所以為拙,非手之拙,乃心之邪也。

  彼欲廢之者,欲廢我朝廷之準繩,以立其個人之威權。

  欲廢我公器之程序,以充其囊橐之私財。」

  周通寫下了他的法理總綱:

  「為大匠者,當代天牧民,操天下之極准。」

  「剝盡官吏之私相裁量,斬斷一切法外之融通。

  以程序為鎖鏈,鎖死拙工弄權之黑手。

  以明規為懸鏡,照徹官場陰暗之角落。」

  「使天下之官,依流程而動,無由施其私恩。

  使天下之民,按章程而訴,無懼豪強之欺壓。

  法不由人,法全由制。

  流程立而神人無所弄其奸,繩墨定而大夏萬世享其平。

  若此,大夏之大廈,雖歷萬劫而永固,雖遇狂瀾而不移、」

  「收!」

  最後一筆扎入紙背,周通手中那管硬毫狼毫筆應聲而止,穩穩懸停。

  通篇四千餘字,首尾呼應,結構森嚴得宛如刑部大理寺的鐵券鐵案、

  周通將狼毫筆輕輕擱回筆架的第三格,分毫不差。

  他伸出雙手,將那張墨跡未乾的試卷扶正,自上而下,冷冷審視了一遍。

  號舍外的北風狂卷著飛雪,打濕了門帘的一角。

  「天下之法網……」

  周通在心底低聲沉吟:

  「今日,由我周通,替大夏立下這道誰也翻不過去的第一道鐵閘。」

  ……